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68章 存在與虛無

2026-05-04 作者:野亮

第267章 存在與虛無

當日,文曖基地休息室內。

信者正蹲在茶几前,跟那根資料線搏鬥。線是纏著的,他越解越亂,額角滲出細汗。

旁邊蕭夢吟坐在沙發上,翹著腿,捧一杯熱水慢悠悠地喝。

「往左一點。」她說。

信者把投影儀往左挪兩寸。

「不不,我說線,你動投影儀幹嘛?」蕭夢吟提高音量。

信者咬著後槽牙,沒吭聲。

國危思良將,他竟然開始懷念詩人—儘管詩人也不是好相與的,但跟蕭夢吟比起來,簡直是大和撫子。

黑犬蹲在他旁邊,懷裡抱著一本《約翰·克里斯朵夫》。不是上冊,是四卷本的全集,他啃到第二卷的中間。這本書他讀得比較慢,不是難讀,是捨不得太快讀完。

他把書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

「信者哥,」他壓低聲音,「你說評委會不會罵《石中火》?」

信者正把資料線往介面裡懟,頭也不回:「你操甚麼心,又不是你寫的。」

「可那是————那是小王子老師寫的。」黑犬頓了頓,「他肯定寫得很好。」

信者手上動作停了半秒。

「————你少操閒心。」他把介面懟緊,投影幕布亮了。蕭夢吟的指點居然是對的。

他跟蕭夢吟隔了兩個空位坐下,祈禱這位大小姐不要再想出甚麼新花招指使他。低頭看了眼手機,永罪詩人的聊天頁面。

沒回復。

小八從茶水間晃出來,手裡捧一桶泡麵,桶蓋上叉子插成45度角。他找了個離投影最遠的位置坐下,把泡麵擱在膝蓋上。

「程醒老師呢?」他問。

「門口。」星聲答。

昨天蕭夢吟只是動動嘴,真正張羅起來集中觀看的是程醒。並且後者將本來只侷限於酒神組的活動,擴大到了基地全體。

此舉得到了群眾的普遍擁戴,儘管眾人對文學的興趣遠小於賺錢,但還是自發參加。

若非葉瀾忙得不可開交,就連她也會來湊熱鬧。

星聲坐得很規矩,像在酒店前臺值班,同樣也按照在酒店值班的標配,他腳邊放著一隻保溫杯,裡頭泡的是八塊錢一兩的花茶。

他湊到小八身邊,小聲道:「八神,我有個問題想問你,為甚麼小王子老師不公開身份參加這個比賽呢?」

小八轉頭,表情怪異地看著他。

星聲一時不知所措,連忙道:「我新來的,不太懂規矩哈,要是有甚麼忌諱當我沒問。」

小八搖了搖頭,道:「沒那回事,你問得很好。」

頓了頓,他又說:「我也不知道。沒人知道。不要揣測小王子的心思,天才的思維我們不懂。」

那廂門開了,程醒走進來,在蕭夢吟後面坐下,蕭夢吟回頭斜了他一眼,道:「你把組員都叫過來了,不用擔心業績?」

程醒胸有成竹地淺淺一笑:「你們組都不擔心,我們組幹嘛擔心呢?」

「那你就大錯特錯了,我本來打算讓讓你們的。你會為輕敵付出代價。」蕭夢吟比他更自信。

「小王子老師呢?」程醒問。

「他不來。」她答。

程醒感嘆道:「小王子老師————真是風輕雲淡,我要是參加這種獎,這天我肯定蹲一天直播,一分鐘不漏全看下來。」

蕭夢吟笑了一下。不是那種高興的笑。

「他是不敢來。」她說。

程醒看著她。

「他只是單純不敢來聽別人怎麼評價他。怕聽到不想聽的。怕失望。」蕭夢吟把水杯擱在桌上,「我們都是這樣的。」

程醒沉默幾秒,他覺得小王子不是這種脆弱的人。

「不是的。」他說。但是沒有給出反對理由。

蕭夢吟沒有說話。投影幕布上,翡仕官方直播間的等候畫面正迴圈播放。倒計時一分鐘。

但是蕭夢吟是對的,王子虛不敢去。

他此刻正在樓上儲物間隔壁那間堆滿紙箱的小屋裡,坐在摺疊椅上,面前攤著薩特的《存在和虛無》。他讀了三頁,不知道讀的是甚麼。

他不是怕《石中火》被批評。那本書寫完了,交出去了,它有自己的命。他怕的是那個場景——一群人坐在螢幕前,等著一句話,像在等一把鍘刀落下來。

他太熟悉這種等待了。在家庭裡,在學校裡,在單位裡,他總是扮演一個等待著被打分的人,一直在等待。

如果那些理由公平,站得住腳,其實他也並不會反感被打分的。

而那些打分的人與其說是給他的表現評一個恰如其分的分數,不如說給他的分數想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無論如何,他重新拿起手頭的《存在與虛無》,他決定今天不出來了。

他要把自己埋進去,埋進文字裡,埋上一整天。

詩人想把自己埋到課桌裡去,過兩個小時再出來。

何楊雨瀟和葉芷涵隔著自己聊天,兩人的話題從翡仕文學獎拐到文學圈八卦,再拐到小王子,說的內容逐漸充盈起少女懷春感,讓她越來越尷尬。

她像尋找救命稻草一般尋找著陸清璇,希望她能注意到自己的求救訊號,可惜那姑娘在幫教授籌備直播,正跟趙沛霖聊得火熱。

——

正在此時,階梯教室裡響起一陣躁動,詩人轉過頭去,所有人都開始衝著進來那人鼓掌、歡呼。

石漱秋伸出手,輕輕揮了揮,然後很低調地低下頭,尋找空位入座。

他穿一件淺灰色羊絨大衣,裡頭是白色高領毛衣。頭髮打理過,髮尾微微卷曲,整個人像剛從雜誌內頁走下來。

今天有好幾個局請他,他都推了,選擇參加學校的活動,與民同樂。

因為他覺得,展現親民感,鞏固一下學生基本盤,對他的形象更有好處。

他走到倒數第三排中間的空位,章疇立刻站起來讓道。他卻降低手掌示意章疇坐下,欠身到何楊雨瀟耳邊道:「借過一下。」

何楊雨瀟眯起眼,挪開屁股,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主角來了,來,坐這兒。」

石漱秋靦腆一笑,在杜可竹和她之間坐下。

詩人頓時感到頭皮發麻。

葉芷涵歪著頭看過來,道:「石漱秋同學我採訪一下你,現在你甚麼心情?」

石漱秋道:「沒有甚麼心情,就是很平靜。」

「十拿九穩咯?」

「不知道。沒想過。」他說完又自信笑了笑,「我想怎麼也得上短名單吧?」

「謙虛了,」前排的章疇轉過頭來捧哏,「最低首獎。」

何楊雨瀟說:「剛才我們還在說,你這次要把王子虛踩在腳下,證明給那些黑子看,誰是真金不怕火煉,誰才是沽名釣譽!」

聽到「王子虛」三個字,石漱秋的表情瞬間收斂起來,微微皺起眉頭。

還沒等他說甚麼,又是一陣嘈雜聲響起,石漱秋回過頭,只見入口處的光影被一行人輕輕撥開,喧鬧聲像是被無形的手按低了半分。

寧春宴走在左側。她今晚穿一件墨綠色開衫,頭髮攏在腦後,紮成低馬尾,有幾縷碎髮散落下來,搭在耳側。耳垂上空空蕩蕩,沒帶首飾。

她今天的妝容已經力求淡雅,但人們的目光還是不可避免地集中到她臉上。不過她出生以來美了20多年,對這種程度的注視已經免疫。

陳青蘿走在她身旁,她的頭髮梳成低挽的髮髻,僅用一支木質髮簪固定,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線條柔和得沒有一絲稜角。

她眉眼之間有一種很淡的倦意,像是剛從某本書裡走出來,還沒完全適應現實世界的亮度。

兩人氣質截然不同,但走在一起時,卻有種獨特的和諧感,彷彿日光和月光同時傾瀉而入,將塵埃都染得有了幾分詩意。

石漱秋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剛才被「王子虛」三個字勾起的些許煩躁,竟在這片刻間消散了大半。

他看著兩人走向第一排。寧春宴轉頭對身旁的陳青蘿說了句甚麼,語氣輕快,陳青蘿微微頷首,眼中清輝流轉,動人心魄。

他突然有些後悔。應該晚些再落座的,坐到她們近旁處就好了。

正在他幽嘆之際,忽然章疇轉過身來,小聲道:「老石,寧春宴和陳青蘿,如果讓你選,你選哪個?」

他一問完,身旁的幾位女生盡皆面色大變,石漱秋正欲呵斥這低情商的傢伙,以免他喪失大學四年擇偶權,結果章疇旁邊那個戴眼鏡的男生接話了:「那必然是寧主編啊!她那身綠開衫穿別人身上土得掉渣,她穿上就好像把春光焊在身上了。」

另一旁的男生馬上反駁:「你懂甚麼?陳總編那種清冷感、破碎感才叫高階好吧?你不覺得她就像從宋詞裡面走出來的嗎?比寧主編更耐品一些。」

眼看兩旁女生的表情越來越鄙夷,石漱秋低聲道:「選選選,選了就是你們的?快閉嘴吧!」

男生們噤若寒蟬,何楊雨瀟心情稍好,開口問道:「哎,《新賞》編輯部集體出動,你們說小王子老師會不會看直播啊?」

提到「小王子」,周圍的私語聲忽然頓了頓,又迅速聚攏得更緊了。

「肯定會看吧?之前電視臺的爆料,不是說他肯定是文學圈內大佬嗎?沒準他還會支援石漱秋呢!」

何楊雨瀟望向石漱秋:「要是你這次拿獎了,有機會見到小王子,一定給我求一個簽名啊!」

葉芷涵也歪過頭道:「還有我一個!」

石漱秋頷首:「有機會一定。」

詩人坐在一旁,無聲地喊著「救命」。

她替人尷尬的毛病恐怕這輩子都好不了了。

好在直播拯救了她,翡仕文學獎評委評審會,正式開始了。

演播廳的燈光暗下去。一束追光落下,打在舞臺中央。那裡立著一支話筒架,架身上鍍著翡仕的logo,冷銀色,菱形,像一顆切割過的鑽石。

音樂響起。極低的大提琴隨著鏡頭推進緩緩奏響,音響的低音效果很好,讓胸腔隱隱共振。

一位身穿菸灰色收腰西裝的女人走上臺前,她梳著乾淨利落的短髮,詩人覺得她略眼熟,是旁邊葉芷涵的小聲驚呼提醒了她:「是古宣沙龍上那個主持人!」

女主持人對著話筒道:「各位觀眾,歡迎收看第十四屆翡仕文學獎決選作品評選會,我是今天的主持人,聞人藻。

「今晚,我們將從十二部長名單作品中,遴選出五部進入短名單。這五部作品將在三週後,角逐翡仕文學獎首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鏡頭,也掃過鏡頭後的千萬雙眼睛。

「為保證評選的公正與多元,本屆決選評委由五人組成,分別來自文學研究、大眾傳播、影視藝術、文學創作、文學批評五個領域。他們的審美各異,取向不同——這既是分歧的來源,也是對話的價值。」

她側身,右手引向舞臺左側的入場口。

「首先,有請第一位評委入場一」

追光移向入場口。一個藏青色的身影緩步走出。

老人花白的頭髮梳得整齊,領口扣得嚴絲合縫,步伐不快但很穩,脊背挺直,展示出超越年齡的旺盛精力。

聞人藻的畫外音響起:「呂輕侯先生,國立中央大學文學院資深教授,我國現當代文學研究領域重要學者,著有《革命敘事與現代性》《文學的肌理》等。治學六十載,門生遍佈全國各大高校。」

直播內響起掌聲,不知何故,階梯教室裡學生們也鼓起掌來。

坐在講臺上的黃星火教授適時地補了一句:「我們下學期會涉及到他的著作內容。」

「第二位評委,賈思明先生。」

賈思明走出來。舊牛仔夾克,棒球帽壓得很低,露出的鬢角灰白交錯。他得到的掌聲比前一位更熱烈——班上學生大多都看過他的電影。

「賈思明先生,導演、編劇,雙金、萬花獎項雙料得主。代表作《權山》《秋分》已成華語電影經典。他曾擔任戛納電影節主競賽單元評委,是國際影壇最具分量的中國聲音之一。」

「第三位評委,胡掖洲先生。」

胡掖洲幾乎是晃出來的。淺灰色休閒西裝,裡頭是黑T恤,沒系領帶。他朝鏡頭揚了揚手,綜藝感十足,然後把自己扔進椅子裡,翹起二郎腿。

「胡掖洲先生,《名家講談》主講人,暢銷書作家。代表作《晚唐那些事》累計銷量超過兩百萬冊,是現象級歷史普及讀物。」

章疇旁邊的男生提醒道:「就是那個說李白寫得不好那個。」

「知道,他算是這一屆的吉祥物。

評委們的介紹正在次第進行。

寧春宴右手轉著的那支筆,在指間繞了一圈,又繞一圈。筆突然在指間停住。

她側過頭,看向旁邊。

陳青蘿保持著和十分鐘前一模一樣的姿勢。面前攤著筆記本,空白頁。

投影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側臉的線條削得很薄。她睫毛很長,垂著的時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她究竟在看甚麼。

實際上她甚麼都沒看。

寧春宴知道那個表情。那是陳青蘿在想事情。想事情的時候她就是這樣,不動,不說話,像一尊燒製到一半就停下來的瓷器。

她們不是來看熱鬧的學生,評委人選她們早就知道了,所以不太在乎主持人對這些人的官面介紹。

寧春宴試探性問道:「青蘿,你在想甚麼?」

陳青蘿言簡意賅:「呂輕侯。」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