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筠站在身後看薛韶教她的弟子,滿意地點頭,看來她選擇來此處來對了,薛韶比她還會教弟子。
黑龍江人稀,人口聚集地多為部落,而部落和部落之間有相隔近的,也有相隔遠的,彼此有關係好,自也有關係不好的。
其中有世交,也有世仇。
在黑龍江還是奴兒干都司的時候,各部落各自為政,只是因為女真部落較為強大,所以各部落或甘願,或不甘地聽命於女真。
但朝廷去掉羈縻州,改奴兒干都司為黑龍江之後,他們的龍首就被強制定下來了。
薛韶是黑龍江首任布政使,潘鈺為都指揮使,一人管政,一個治軍。
因為潘筠的原因,朝廷本想將倆人分開的,畢竟,薛韶和潘筠關係好,朝廷也是要擔心一下倆人聯合,軍政太過和睦,萬一造反怎麼辦?
但黑龍江剛去掉羈縻州,各部落還不是那麼服氣,這個時候,與其在這裡搞平衡,不如搞合作共贏。
而朝中,如今能通力合作的軍政倆大員並不多,薛韶和潘鈺雖未曾合作過,中間卻有潘筠維繫,不如用倆人一試。
所以內閣在經過深思熟慮之後,這才提議倆人。
事實證明,他們的選擇是正確的。
潘鈺坐鎮黑龍江後就以武力鎮壓各部落,知道朝廷現在要安撫各部少民,收不上稅,給不了軍隊太多支援,所以他壓著底下的不滿,處處配合地方;
而薛韶也知道他們軍隊的不易。
為了更好地防守此地,也為了增加人口,軍隊根據朝廷的要求,把將士們的家眷陸續遷到黑龍江。
這些軍戶過來要修建房屋、要屯田、要吃要喝要上學……
尤其是基礎的吃喝住以及保暖。
這些軍戶來自五湖四海,甚至有相當一部分人來自南方。
從溫暖的地方來到寒冷的黑龍江,走南闖北的薛韶都不適應,何況這些拖家帶口的人?
所以薛韶盡力為他們尋找屯田的地方,協助他們建起田屯,又督促工部找到煤礦,直接一分為二,一份由布政司下轄的戶房帶人開採,一份則交給軍方開採。
並派出技術人員教軍方煉煤、燒煤,好歹把取暖這件事解決了。
薛韶大方,潘鈺投桃報李,也就願意帶著軍戶們幫地方修路、修水渠、開墾荒地。
於是,薛韶用這些開墾出來的荒地到中原和江南一帶招攬來大量流民。
中原和江南、福建一帶的流民失地,即便在朝廷贖地後重新分配,還有大量的工業用人,依然有大量的流民存在。
薛韶直接給各地州縣官員寫信,表示他可以幫他們減少轄內流民過多的問題。
黑龍江願意出路費給這些流民,只要他們到黑龍江來,他可以保證每丁,不論男女,皆可分得十畝田地,他規定,六歲成丁。
薛韶和這些州縣官員可太熟了,畢竟,他之前是御史,任上的官員要麼被他查過,要麼是他把前任擼下來後上任的。
或和他結過仇,或和他是知己好友,或受過他的恩惠。
而不論是仇家還是朋友,收到他的信都心中一緊。
有的人直接義正言辭地回覆他,買賣人口違反大明律,而官員若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這就相當於拒絕他,並把他的行為與人販子等同。
但也有積極幫忙的。
反正又不用他們給錢,幫忙宣傳組織一下,既可以幫助薛韶增加人口,又可以減少本地流民,改善治安,何樂而不為呢?
薛韶也不管對方是否答應,反正他打過招呼了,他和潘鈺借了不少士兵,讓他們帶上錢南下,到地方後直接買糧食,就在各縣城門口擺出旗號,凡是答應的,當場就可以領三天口糧,然後只要湊夠一百人,當即請當地的鏢局護送人北上出關。
至於為甚麼請當地的鏢局,自然是讓這些鏢局來看看黑龍江,瞭解一下這裡的經商環境。
要知道,奴兒干都司在朝中的記載並不多,永樂一朝之後,軍中的斥候退出此地,衛所名存實亡,朝廷對此處的瞭解慢慢變得模糊,更不要說民間了。
也就遼東和他們有互市,當地的商戶、軍戶才對彼此有些瞭解,更往南一些的商戶,少有了解黑龍江的。
但黑龍江要發展,就不能只透過遼東。
所以薛韶讓那些軍戶一直留下招攬流民,這個縣招完去下個縣,反正不用他們護送人回來。
他寧願另外花大價錢請當地的鏢局把人護送回黑龍江。
這些中原和江南的鏢局不能只押一個鏢,來都來了,怎麼也要想辦法多帶兩個鏢吧?
於是有讀書人想去大明的東北看看新納入直轄版圖的黑龍江;
也有膽子大的商人想出關尋找新的商路……
於是浩浩蕩蕩的隊伍出發。
有薛韶這個黑龍江布政使備案,這一支支隊伍順利出關,越過原野,躍過山丘和河流,到達廣袤且原始的黑龍江。
這些流民一到地方就分到房屋,被安排到一個個村屯,再分到土地。
來這裡的流民有青壯,也有老幼婦孺。
若是一家人,按照戶口分田地,若是老人和孩子沒有大人監護,每個村屯都有一間慈幼局,由衙門管理,這些老人和孩子也能分到田地,只是他們的田地暫由慈幼局管理。
這些人到地方之後,薛韶會分給他們糧食、糧種和農具。
黑龍江作為耕區亦有天然的優勢,這裡的土地很肥沃,只是不曾被馴化,需要燒化開墾,但這裡牛馬便宜,或買或租,可以增加勞動力。
薛韶上任時從戶部那裡撕下一塊資金來,前期組建布政司和安頓軍隊就已經花得差不多了。
按說軍隊的花銷是另有一本賬的,跟他地方沒關係,但他就是很大方。
而事實證明,他的大方是有回報的。
潘鈺懂得投桃報李,樸實的軍戶們更會感念恩德。
他們被安頓下來之後,就立刻投身對黑龍江的建設。
大量的工廠、作坊和礦產都被投入生產,除此外,他們還擠出時間在薛韶規劃的村屯上按照軍屯的規制建造房屋,開墾土地,以保證流民們不知何時到來都可以住進新房,分到可以耕種的土地。
很快,這種形式被接力下去。
分到房屋和田地的流民,來時若在耕種期,就拿著衙門分發下來的糧種和農具去種地。
薛韶還會給他們租來牛馬,基本可以保證三戶一頭牛。
因此,一開始三戶為一保,每保一起耕作,效率高,還能更快地融合。若不在耕種期,薛韶就會讓他們去建房子、開墾田地、修路和修水渠,每天有十文到二十文不等的工錢。
別小看這些錢,一個成人便可以憑這工錢在黑龍江養活一家三口。
若是老人和孩子,做不到十文錢的活也不要緊,薛韶還會給他們安排打掃、搬磚、燒火等不需重體力的活。
其中搬磚最苦、最累,但一個老人或小孩,每次可以搬十塊左右,一天下來也能有六文錢,養活自己不成問題。
薛韶試過,八歲的孩子都能幹。
就這樣,先到的給後來的修建房屋、開墾土地,後來的分到了房屋和土地,再給下一批建房、開地……
如此迴圈,以工代賑,千里迢迢而來的流民在這裡活了下來,渡過了第一個冬天,第二年冰雪融化,他們在衙門的指導下用租來的牛馬犁地,播下種子,待麥子在旱田上發芽,水田裡的水稻長可以插秧的高度後,他們的心定了一半。
等到夏末收麥,秋天收稻,豆莢在晾曬後噼裡啪啦的裂開,滾出圓滾滾的大豆後,他們的心徹底定下。
這裡,將是他們的第二故鄉!
薛韶帶他們騎著馬下鄉巡視,部落和部落之間有時要騎上三天才能到,但新建的村莊會近很多,通常騎馬小半個時辰左右就能到,要是走路得要一個時辰到兩個時辰。
這是薛韶特意算過的。
村莊和村莊之間還有大片等待開墾的土地。
“等他們有了子孫後代,孩子長成,這些土地會被開墾出來成為他們的永業田。”
朱見濟下馬,走到地裡用腳劃開厚厚的一層落葉,踩了踩腳下鬆軟的黑土,問道:“可如此巨大的樹根,想要開墾出來談何容易?”
“是不容易,”薛韶指著前方低垂的麥子道:“那片麥田在兩年前就是這樣的林子,雜木叢生,野草比人還高,挖出一截樹根,總能牽出更深的一截樹根,但他們依然將地開墾出來,並種上了麥子。這已經熟的第二茬了。”
朱見濟看看那塊平整又廣袤的麥田,再回頭看這邊雜亂的樹林,一時無言。
潘筠攏手站在一旁,含笑道:“這些都是人力,且是普通人的人力,他們是不是比我們這些會法術的修士還要利害?”
朱見濟愣愣地問:“老師做不到嗎?”
潘筠道:“翻地還是能做到的,但我做不到能開墾出這麼大一塊地來,而他們開墾出來的土地遠不止這些。殿下,別小看了普通人,只要團結起來,他們的力量超乎你想象。”
朱見濟似懂非懂地點頭。
潘筠這次帶他出來,就是讓他知道民間疾苦,知道人民的訴求和人民的力量。
這些人從五湖四海匯聚到這裡來,他們是怎麼想的?過得怎麼樣?對未來有甚麼期盼?
對薛韶這個父母官、對朝廷、對陛下,他們的感受是甚麼?
對下一任皇帝,他們的期盼是甚麼?
這些問題都很冒犯,若是在他們做流民時,他們一定有許多話要說;
但他們現在生活安穩,說話就謹慎很多。
之前,他們已經失無所失,心裡怎麼想便可怎麼說,甚至還會藉故宣洩一番;
但此刻,他們有房,有地,地裡就長著麥子和水稻,落戶頭三年賦稅減半,農閒時還能去衙門處領活去做工賺工錢,這讓他們不願破壞當下的生活,所以說話很是謹慎。
朱見濟身後一隊帶刀侍衛,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所以他開口問到這些問題,得到的都是大誇特誇。
誇薛韶、誇朝廷、誇皇帝,連下一任皇帝,他們都不知道朝廷已經立了太子,也對他大誇特誇。
要不是已經瞭解薛韶為人,朱見濟都要懷疑這些人是薛韶找來的託了。
潘筠見了哈哈大笑起來,就拉著朱見濟去換了一身衣服,再出現時,三人都穿著補丁摞補丁,挎著一個破布包裹往前走。
馬和護衛都被遠遠的拋下。
朱見濟摸了摸自己的臉,剛才老師往他臉上一陣抹,然後他的臉色就又黑又黃,看上去像是生病了一樣。
潘筠一路上扯了不少草,薛韶接過她手裡的草,倆人手指翻飛,竟然編出三雙草鞋來。
潘筠就丟給朱見濟一雙,讓他把腳上的鞋子換下。
朱見濟套上草鞋,皺了皺眉:“有點扎。”
潘筠不承認是自己手藝的問題,道:“定是因為你細皮嫩肉,所以才扎的,不信你問薛大人,他的腳扎不扎?”
朱見濟:“薛大人穿的是自己編的。”
他看潘筠腳上的那雙,眼饞道:“老師,其實我和您的腳一般大,要不您腳上這雙……”
潘筠抬腳就走:“這是薛大人給我編的,怎好將別人的禮物轉送於人?快走吧小白臉,穿個草鞋都磨磨唧唧,一般流民都光腳的。”
薛韶對太子笑笑,追上潘筠。
朱見濟更肯定了,薛韶編的草鞋就是比老師好。
他連忙追上,問薛韶:“薛大人怎麼還會編草鞋?”
薛韶:“早年缺錢,編草鞋可以賺錢。”
“一雙草鞋賺多少錢?”
薛韶:“兩文。”
朱見濟瞪眼:“聽聞薛大人的字畫和文章為一絕,怎麼還要編草鞋賺錢?”
薛韶:“總會有些地方字畫文章比不上一雙草鞋值錢,所以甚麼都要會一些。”
朱見濟一臉好奇。
潘筠拽住他後衣領往前拖:“趕緊的,你很快就能見識到了。”
三人進村。
此時正是日中,每天太陽最烈的時候,村民們剛從地裡拔草除蟲回來,大多在家中吃飯歇腳。
看見三人,他們都沒問他們是從哪裡來的,當即拿瓢給他們舀水。
朱見濟沒甚麼反應,潘筠和薛韶卻迅捷地從自己的破包袱裡掏出一個碗,雙手捧著快速上前接水,然後一飲而盡。
朱見濟連忙學著掏碗接水喝水,可是……
老師不是說不能喝生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