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筠道:“于謙這幾年一直在抓吏治,朝廷上下清明許多,但一查吏部和都察院,便可知還有許多人在吃空餉和亂做事,這是能查得到的,到地方,就會發現沒查到的邊角更多。”
所以曹鼐想要改革吏治,甚至在逐漸縮減勳貴和大臣們的恩蔭。
朝中反對聲眾,甚至有大臣指著曹鼐的鼻子罵道:“你這是壞國之根基,讓陛下行刻薄寡恩之事,使國人材流失!”
沒有恩蔭,天下大才有幾人願意為皇帝效命?
但是,朝中同樣有不少人看出恩蔭之弊,自太祖皇帝皇帝至今七代帝王,累積而下的累贅太多了,尤其是勳貴和皇親國戚兩個階層。
文官的恩蔭只在當代,人走茶涼不是說說而已,說到底,除了權臣,他們的後代子孫想要出人頭地,都得走一遍科舉,從正道入仕。
但勳貴不一樣,他們一代傳一代,就跟皇族一樣扒在這個國家的血脈上吸血。
他們的先輩為大明、為天下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恩蔭子孫滿朝文武都沒意見,但三代之後,子子孫孫一大堆,既無文才,也無武功,依舊擠佔僅有的那些崗位,那就太過分了。
三代恩蔭,三代積累,後代子孫不說文成武就,至少比一般人要更智慧通達吧?
畢竟,他們有從祖輩累積下來的資源,書籍、老師、武功,君子六藝只要用心學,難道家裡還能不給請先生?
但放眼整個天下,每三年一次的文科舉、武科舉,有幾個勳貴武將之家的子弟能透過文武科舉入仕的?
九成九是靠祖宗餘蔭入仕,而入仕之後也毫無作為,只會吃喝玩樂。
所以文官們普遍看不起勳貴武將,覺得他們一群武夫不會教育孩子,只會生出一群扒拉在國家血管上的瘤,就和那些光吃飯不幹活,還大量耗費國家財政的宗親一樣。
武勳們則覺得文官集團是在針對武將階層。
他們以及先輩都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跟著太祖、太宗打天下,憑甚麼這些人一上來就把太祖、太宗給他們的恩勳收回去?
這些文官腸子都壞透了,他們的武勳弟子能即便全部入仕又能佔去多少俸祿?
只怕全部加起來還沒有他們一個貪官佔用的多。
搞吏治,把那些貪汙受賄的文官抄了,天下吏治定清明。
皇帝覺得他們說的都有道理,於是選擇性聽取他們的意見。
這邊聽取文官的,把一些無能、吃空餉的勳貴子弟勸回家,把崗位騰出來給有能力的人;
那邊聽取武勳的,繼續打擊貪官汙吏,尤其是地方上的貪官,一旦抓到,從嚴從重處罰,別說,很是為大明國庫做了貢獻。
當然,武勳們的抱怨也不能不聽,再結合文官們氣急時的話,皇帝覺得不能放任武勳弟子們胡來。
潘筠也怕這些被罷官的武勳子弟流入民間禍害百姓,於是一股腦全部塞進了軍學院。
都是武勳之家出身,即便是草包,也多少遺傳到先輩的基因了吧?
全部給朕讀書去,不限年紀,先到軍學院裡讀三年。
三年之後,若無心從仕,離開軍學院後隨便做甚麼去;
若有心回歸仕途,考試過後入選,是到軍中,還是到朝中,透過相應考試即可。
相當於拿本來奉養他們的俸祿來給他們讀書。
不僅可以為大明培養出大量中下層軍官,所費最高也只有他們俸祿的一半。
而且,武勳們一聽說要裁減自家子弟都憤怒,但一聽說都丟到軍學院去讀書,怒氣立刻消減,然後回去就打兒子揍孫子。
那一段時間,京城全是武勳子弟嗷嗷的哭聲。
“就讓那群文人看看,老子是不是不會教兒子!”
“白瞎那麼大體格,連兩個錘子都舉不起來,告訴你們,誰要是讓老子在那群酸儒面前丟臉,老子錘死你們!”
京城的風很快吹到地方,於是整個大明的武勳世家都捲起兒子、孫子來。
本來到處遛狗逗貓的勳N代們一個個過起苦日子來,不是在被揍,就是在被揍的路上;
文官們見死對頭們這麼卷,不由自主想起楊士奇來。
楊士奇一生廉明,但臨死卻被兒子帶累。
前車之鑑在此,文官們又被武將們盯著,一時也捲起自家兒子、孫子來。
上行下效,乘著這股東風,民間教子之風盛行,朝廷又趁此機會落實蒙學,汪皇后更是一口氣捐了百所社學,教育開智之風在大明盛行開來。
潘洪就在這股東風中回到常州府。
潘家老宅在常州府正素巷,不遠處就是運河。
潘濤很會經營,雖不至大富,卻也小有積累。
潘洪父子還流放大同時,潘家每年都要往邊關寄一筆錢,只那段時間潘濤沒有餘力存錢,基本是季光族,每季積存下來的錢都會花光。
好在他只花潘家田產所出和自己的薪祿,不會動媳婦的嫁妝。
其妻王嬸孃就把自己的嫁妝經營起來,每年能存一點錢用以改善生活。
潘老太太被王嬸孃照顧得很好,長壽至今,見王嬸孃既會經營,對潘濤每季給邊關寄錢也無二話,便大方的把自己的嫁妝也都交給她打理。
她留下了話:“以後我的嫁妝分作兩份,一份給王氏,另一份給筠兒做陪嫁。”
潘濤很反對,覺得母親可以把嫁妝平分分給第三代,潘柏和潘岳、潘鈺、潘筠兄妹四個一起平分。
當時潘洪父子三個還在大同流放,潘筠說是在三清山當道士,卻還未去查證,潘濤腦子裡想的都是,將來長兄一家回來,兩個侄子的婚事必定艱難,多些聘禮,或許可以娶到媳婦。
所以他這個建議,其實是把王氏該得的那份又分了一份出去。
王氏素來想得開,倒是沒意見,潘老太太卻很堅持,她道:“嶽兒和鈺兒從小讀書,他們是男子,天大地大,自有他們的一番天地,但女子不同,筠兒最苦,她小小年紀便被迫離家,隱姓埋名。”
“你以為道士是甚麼好身份?下九流的行當,將來她要還俗成家,或是繼續做道士修煉,都離不開錢財,多給她一些錢,日子或許能過得不那麼苦,”潘老太太道:“你媳婦是個好人,你如今一人養兩家,她沒有一絲怨言,但我們不能理所應當,我和你大哥得感激,我這半份嫁妝是單給她的。”
“將來你們再生個女兒自然好,不生,她也可以留給孫子孫女,自有她去安排。”
而且,婆母的嫁妝沒給兒子,給了兒媳,傳出去於王氏而言是一段佳話。
“不要學書上的歪語,甚麼做了好事不聲張是為謙遜,呸,做好事的人不想聲張是他品德高尚,受了好的人若是一聲不吭,豈不寒了好人的心?”潘老太太道:“你媳婦是賢良人,就該誇,該賞,該讓外面的人都知道!”
潘濤張大了嘴巴,他是個內斂的讀書人,對此觀點很不贊同;
但他也是個孝順的兒子,不好忤逆母親。他不再攔著母親,也不敢反對她在外誇讚媳婦,但他本人很少說就是了。
現在潘洪回來了,對弟弟和弟媳,他卻是不吝誇獎的。
於是,他才回鄉不到半月,整個常州府都流傳著潘家兄弟的兄友弟恭和王氏的賢良。
潘濤還罷,潘洪誇,總有種王婆賣瓜自賣自誇的感覺,所以大家都是聽十分,留三分餘地。
但對王氏卻不一樣,她本就有賢良之名,這一流傳,她的賢良之名更盛。
常州府早想巴結國師,早已經給潘家送過牌匾,這一次,乾脆又給潘家送個牌坊,只屬於王氏的牌坊。
和民間這些年盛行的貞節牌坊不同,這一塊是賢良碑。
高高的牌坊就立在正素巷入口,半個常州府的人來看熱鬧,潘氏家族的人更是從鄉下進城,專程來參加牌坊落碑儀式。
潘氏一族與有榮焉,教導後輩子孫媳婦和女兒孫女們:“所謂賢,在其品德和才能,王氏上能孝順婆母,下能撫育子嗣,還能幫助丈夫管家理事,並扶助長房,毫無怨言;所謂良,是善良和品格,正因她有良知,識大體,方能助潘濤守住他們這一支……”
族老也乾脆,回頭和潘老太太道:“老嫂子,你們這一支有如今之勢,有一半功勞在她。”
想想,王氏要是不同意潘濤援助潘洪父子三人,兩房的關係早在多年的分離中淡去,他們這一支也會分崩離析,哪裡還有今日之勢?
老太太覺得族老說得對,點頭應下。
族老們摸著鬍子若有所思:“這賢良牌坊可比貞節牌坊貴重多了。”
“老嫂子,我記得王氏也是出自書香門第吧?”
老太太頷首笑道:“和我們潘家一樣,耕讀之家,她父親是常州金壇的秀才,當年老二陪老大去科舉,正巧與她父親同科,他那岳丈一眼就看中了老二,當場就和老大把他們的親事定下了。”
“好啊,好啊,所以女子還是應當讀書,讀書方能識禮,識禮方能開智,才能有好品德,才能教養好子孫。”
“是啊,老嫂子不也好讀書,所以養出兩個好兒子,我聽說潘濤也入仕了?”
“最要緊是養出了一個國師啊~~”
“是啊,是啊~~”
滿城皆是誇讚之語,即便清醒如潘洪亦被拍得飄飄然起來。
倒是潘老太太見多識廣,從潘筠做國師之後,她已經經歷過幾次了。
其實,知道潘筠出自常州府潘家的人不多。
除了知府和縣衙裡的幾個官員外,就連族裡的老人都沒幾個知道。
一來,潘筠只公開自己出自三清山三清觀,很少公開論自己的俗家出身;
二來,潘濤母子一直有意降低這方面的影響。
但,雖然常州府離京城夠遠,但京中的官員都知道潘筠是潘洪之女,在官場,這件事自然也就不是秘密。
所以常州府官場也知道,繼而潘氏族裡經常和外面交流的人自然也知道了。
一開始他們興奮、激動,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即大幹三百場。
但是潘濤很快就找到他們,族裡有文化、有見識的人聚在一起開了一場會,回家之後,他們便約束家人謹言慎行,甚至都沒說理由,自然也沒告訴家人國師是他們潘家人。
一直到今年國師過壽,潘筠的生辰和來時路被人好奇之下挖了又挖,這才暴露了潘家。
潘家直到這時候才“臥槽”一聲,猛地驚醒:“我們族裡竟然出了個這麼厲害的人物?”
這麼厲害的族人出自他們家,他們自然要特別擁戴她。
她說過的話,要做的事,只要公開出來,潘氏一族都最先響應。
所以國師看重教育,尤其是蒙學。
於是,潘家集資擴大族學,不僅親戚家的男孩們可以進族學讀書,族裡和親戚家的女孩們也可正常入學學習。
除此外,他們還以潘筠的名義在附近的村落裡開辦社學,直接讓族裡的秀才去教書,不論男女皆可入學,束脩非常低廉,幾乎是白菜價。
其他士紳有樣學樣,於是,常州向學之風遠勝周邊州府。
知府樂得眼睛都彎了,治下教化政績做的這麼好,加上出了潘筠這麼個名人,那一定得大宣特宣。
於是在潘洪回鄉之前,他特別向外宣傳潘筠;
在潘洪回來之後,他則特別宣傳王氏。
他已經計劃好了,下次要特別宣傳潘洪和潘濤之間的兄友弟恭。
兄弟和睦,治下能少多少麻煩事啊。
嗯,再下次還可以宣傳一下潘老太太……
可以說,潘家的每一個人都可以拿出來宣傳。
宣傳這東西,有時候就需要對比。
知府就悄悄讓人往外傳:“貞潔雖重,但重不過賢良。”
底下的人表示領悟,傳出去就是:“貞潔牌坊常見,但賢良牌坊百不見一,區區貞潔牌坊怎能跟賢良牌坊相比?”
再往外和再到底下則成了:“朝廷都說了,貞潔牌坊不值一提,女子賢良才是重中之重。”
到了說書先生那裡則是:“改嫁又如何,女子賢良可抵萬金,宋代劉後便是二嫁,卻能養出宋仁宗這樣一個皇帝來,豈不是天下第一賢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