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們在這裡等甚麼?”
“等他們的心氣落下,等他們主動談和談。”李松瞥了一眼潘鈺,道:“你難道還想拿我大明兒郎的命去填嗎?李裪要是想打我不管,他派朝鮮軍來,若想我用遼東軍去填坑,不行。”
潘鈺若有所思。
李松道:“我們的目的是驅除倭寇,恢復朝鮮領土,而不是拿命搏命。”
潘鈺領教,只能壓下回家的急切心情,跟著李松圍困他們。
圍而不攻,就是逼他們下海離岸。
“付出這麼大的代價,難道就這樣無功而返?”細川持意氣惱地一掌拍下,將面前的桌子拍得粉碎,他不願意就此歸家。
田山元一欲言又止,在身後屬下們的注視下鼓起勇氣上前,低聲道:“將軍,大內將軍現在還沒有音信,只怕凶多吉少,將士們士氣低落,朝鮮有大明相助,再打下去,只怕……”
細川持意攥緊拳頭,“將所有大炮集中起來。”
他目光微微閃動,好像拿定了主意:“大明一定捨不得在這裡投注太大的兵力,只要我們讓他們大敗一場,他們就會受挫離開。朝鮮不足為懼,只要大明不參與,這片土地就屬於我們了!”
“如此得罪大明,萬一他們惱羞成怒……”田山元一小聲道:“現在他們還肯只圍不攻,要是……”
細川持意一腳踢掉腳邊的椅子,怒道:“畏首畏尾,如此何時才能光大我大和民族?”
他一臉堅定,斷言道:“大明一定不敢跟你我們拼命,大森鄉和七尾港駐紮了不少明軍和漢人,一旦兩國交戰,那些人全是我們的人質。”
他走到窗邊,指著北方道:“你看,他們現在就不敢前進一步,圍而不攻,可見他們投鼠忌器。”
田山元一心中腹誹:哪有把自己比作老鼠的?
而且,他對打贏這場戰爭實在沒有信心,而大森鄉和七尾港那些明軍和漢人可不是手無寸鐵之力的國人,三年前幕府趁大明政權更迭,新帝地位不穩而出兵攻打大明,其中就有兩支軍隊去了七尾港和大森鄉。
損失慘重,他們不僅沒有搶回兩個港口和大森鄉,反被佔領了不少土地,最後,明軍把那些土地或還,或送給當地大名和地主,幕府又把這件事一股腦栽在浪人海寇身上,事情才算完。
所以,他們真的能用大森鄉和七尾港的漢人做人質嗎?
主和和主戰兩方僵持不下,就都擠在釜山這塊地方。
正在此時,倭國來使,命細川持意退兵回國,和朝鮮和談。
和倭國使者一起過來的還有兩個錦衣衛,他們直接穿過倭國大軍去找防線外的李松。
“和談?”李松驚訝的看他們:“倭國答應了?”
“是,幕府大將軍足利義勝親自下的命令,朝廷讓你們不要攻擊,以免擴大矛盾。”
潘鈺皺眉道:“足利義勝就是個傀儡,他能做主?”
錦衣衛道:“他要借大明的手收伏國內勢力,而管領細川持次和田山持國都沒敢拒絕。”
潘鈺看向李松。
李松皺緊眉頭,手指點著膝蓋沉默好一會兒方道:“行,若能和談結束戰事,減少將士傷亡,我等自然欣允,這樣吧,我送你們去見朝鮮王,他已遷回漢城。”
李裪雖恨不得殺光那群日軍,卻也知道他現在沒這個能力,若藉助大明,日軍背水之戰下,大明將士也會損失慘重,因此和談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李裪應了下來。
於是,朝鮮國派出使者,李松也從軍中挑了兩個通倭語和朝鮮語的武官跟著,和兩個錦衣衛一起過去和談。
潘鈺掐著腰站在高地上望著他們走進釜山城,冷笑一聲:“總兵不會真覺得和談能談下來吧?”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李松道:“何況足利義勝還是個傀儡,只靠他的命令就想調動這兩支大軍聽他的,不可能。”
潘鈺:“他們久侯不逃,這是不甘心呢,我看這仗還是得打,狠狠地打,只有把他們徹底打疼了,他們才知道我大明不是好欺辱的。”
李松抬頭看了一眼太陽,又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後笑道:“快了,再等等。”
“等甚麼?”
李松:“時機到了你自明白,現在他們既然想談,就讓他們去試一試吧。我們總不能此時率大軍攻城,釜山沒那麼好攻,會死很多人的。”
潘鈺垂眸思考。
如今倭國僅存的三支大軍都匯聚於此,人數、武器都是最多、最優的時候,他們據城不出,的確不好打。
它的不好打是因為他們已經被逼到絕境,絕望之下士氣有所回升,且三面都不好圍……
潘鈺摸著下巴思考,若城門能從裡面開啟,那就很好打了。
他盯著不遠處的那座城池不語,回去就找來當地的人打探。
朝鮮的城牆不是很高,城郭區別明顯,他了解過,進出城都需要納稅,他相信,貧苦的百姓中一定有人知道,可以不透過城門也能進城的方法。
就在潘鈺忙碌時,在釜山談判的使者們遭到暴擊,細川持意不願意和談,甚至連面都不露。
要不是田山元一帶兵保護他們,細川持意還想把朝鮮使者給砍了。
可惜跟著過來的大明武官和兩個錦衣衛牢牢護著朝鮮使者,而田山元一又不許細川持意傷害大明的人,使者團這才逃過一劫。
使者團氣得夠嗆,從倭國過來的兩個錦衣衛也一臉疑惑:“倭人在這裡竟如此硬氣,他們在匡大人面前可謙卑得很。”
“那都是表面!”朝鮮使者大聲喊道:“上使,你們可不能聽信他們,倭人狡詐惡毒,他們的謙卑都是假裝出來的。”
錦衣衛皺眉。
他們是不想打仗的,一旦戰事擴大,還會影響到大森鄉和七尾港。
今年,大森鄉的礦產探測又進了一步,最妙的是,匡大人帶著工匠們研究出了新的淬鍊法,此法的成銀率更高,銀質含量也更高,那白銀是真的跟雪花一樣潔白,打上官印送回大明,一錠銀的價值蹭蹭往上漲。
而且,不僅銀礦賺錢,兩個港口也很賺錢,尤其是七尾港。
它本身就是一個成熟的港口,吞吐量足夠,這兩年他們還做了擴充套件,每年停靠在港口的商船不知凡幾,除了從大明來的商船外,還有很多外番商船,賺取的白銀都快趕得上他們在山裡挖的銀礦了。
就今年,才六月,大森鄉就已經往泉州港運了四船白銀回去。
如今天津港也完全疏通,航線上的海寇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從下半年開始,白銀會直接運往天津港。從天津港入京,白銀的損耗更低。
匡大人說了,正是因為有大森鄉這個銀窩,朝廷才能做很多事,國內源源不斷送過去的電臺、大炮、戰船,可都是銀子堆出來的。
而他們要想繼續開採銀礦,繼續賺取兩個港口的關稅,倭國和沿海岸線就得沒有戰爭。
否則,戰事一起,哪家商船還頭鐵的往打仗的地方跑?
錦衣衛沉著臉道:“必須和談,談得下來要談,談不下來也要談!”
“不錯,”武官甲道:“我們將軍也是這樣說的,他們現在不願意談,那就打到他們願意談!”
錦衣衛:“……我不是這個意思。”
但沒人聽他的,朝鮮使者覺得武官甲說得很對,激動地拍大腿道:“我要向國君進獻國書,徵召士兵,全部交由李將軍和潘將軍指揮。”
武官甲聞言很滿意,就跟他搭肩勾背道:“好,我也給李總兵寫信,勸說他繼續進攻日軍。”
錦衣衛:……
雙方各自寫了一封信,但還沒來得及送出去,幾聲炮響震得人耳朵疼。
使團嚇了一跳,紛紛跑出去看,就見大海之上,遠處三艘船,船上一門綁著紅綢帶的大炮衝著釜山港口就轟。
他們可以清晰地看到炮彈彈射而出,不過眨眼便至,一聲巨響,巨大的水瀑猛地炸起,他們耳朵轟鳴,心臟跟著顫抖,地面搖動,小腿一陣發麻……
錦衣衛:“這是……”
武官:“這是我們的大炮啊!”
朝鮮使者目瞪口呆,捂著心口半晌說不出話來。
細川持意和田山元一帶著人跌跌撞撞跑來,同樣目睹了這一炮彈的威力,他們和朝鮮使者一樣,半晌說不出話來。
兩個武官,兩個錦衣衛都抬著下巴,驕傲地斜視幾人,傲然道:“細川持意,我們給你一個晚上的時間思考和談之事,明日午時之前,若還未有迴音,我大明便視作挑釁,戰事繼續!”
朝鮮使者在他們身後跳起來,指著他們的鼻子吼道:“視作挑釁!”
武官哼了一聲轉身離開,錦衣衛也斜視他們一眼,高傲的跟上。
朝鮮使者亦步亦趨,也用鼻子對著他們哼哼。
細川持意臉色鐵青,盯著海上那三艘大船在海面上慢悠悠的轉舵,然後朝另一邊海岸線去。
這個距離,他們的大炮根本就夠不上。
也就是說,大明若以戰船從海上攻擊,他們能用大炮一直轟炸他們,而他們毫無反擊的能力。
因為武器不行。
細川持意怒氣上湧,氣得狠踹一腳他們的大炮。
田山元一勸道:“這要怎麼打?將軍,還是和談吧?”
細川持意怒問:“和談我們能得到甚麼?”
“談判是可以講技巧的,”田山元一道:“我們現在是處於劣勢,但不代表我們甚麼都得不到,因為朝鮮並不能做主。”
細川持意理智回籠:“你是說?”
“真正做主的還是大明的將領,我們可以拿出財寶賄賂他們,相信他們也不想在這個地方久留,更不願意犧牲自己的將士,”田山元一道:“他們需要的是戰功,是結束這場戰爭,我們答應他們就是。”
細川持意眼睛微眯,道:“我要朝鮮的漢城以南部分。”
田山元一:“可以談一談,只要給的錢足夠,未必不行,就算他們不答應,我們也要整個釜山和釜山港。”
“有道理,這裡現在就是我們佔領的,本就該給我們。”細川持意重新高興起來,想了想,讓人去開啟他的財寶箱子,那都是從朝鮮爭搶來的,如今要拿出來賄賂大明的官員,這讓細川持意很不高興。
“若能早料到大明會插手,我們應該提前聯絡奴兒干都司那邊,只要奴兒干都司和遼東亂起來,我不信大明還有餘力來管朝鮮的事。”
田山元一嘆氣道:“本打算速戰速決,三個月內拿下朝鮮,在大明完全沒反應過來前再聯合奴兒干都司的各部落反明,沒想到大明的援軍會來得這麼快。”
這可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不過現在也不晚,看著搬出來的整箱整箱的金銀珠寶,田山元一眼中閃過冷冽,他不相信,這個世上有人能擋住金銀珠寶的誘惑。
當天晚上,李松和潘鈺都收到了一份珠寶,李松收到了一個大箱子,潘鈺則是一個小箱子。
看來,倭人也是能分出大小王的。
潘鈺抱著一箱珠寶去找李松,一臉苦惱:“李總兵,這怎麼辦?”
李松皺緊眉頭,一臉不可置信的看他:“潘將軍前途無量,為何想不開?”
潘鈺:“甚麼想不開?”
李松:“這麼明顯的事你竟然要問我怎麼辦?好男兒志在戰場,你如今年紀輕輕就是參將,此番立功,回去後最少一個武威將軍,一個人吃飽喝足便可,要這麼多金銀珠寶做甚麼?”
潘鈺愣了一下立即道:“李總兵,我覺得您說的對,我倒不是垂涎這些珠寶,只是我心有不甘。”
“不甘啥?”
“這珠寶一看就不是倭人的,而是搶掠朝鮮百姓的,這要是還回去,我憋屈,可要是留下,末將豈不是收錢不辦事?傳出去名聲都要壞了。”
李松:……
他竟然找不出反駁的話來,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的問道:“你預計收下這些錢做甚麼?”
“散給手底下的將士,或是捐給當地的百姓都可以,”潘鈺頓了頓後道:“這群倭寇入城,除屠了漢城外,其他城池亦遭劫掠放火,百姓死傷無數,還有大量麥田被放火燒了,現今已是六月,普通百姓沒有糧食,怕是連這個冬天都熬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