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青年站起來的瞬間,考場內外便一驚,馮鴻德皺了皺眉,正要讓人去問怎麼回事,那站起來的青年就白眼一翻,砰的一聲倒地了。
馮鴻德:……
他有些惱怒,覺得這人壞了他女兒的好事,當即道:“拖下去!”
想了想,眾目睽睽之下不好太過份,於是青著臉改口道:“抬下去,給他找個大夫。”
他拂袖不悅道:“文試而已,這都能暈,我還能指望他保護我女兒,發展壯大我馮家嗎?記下他的名字,除名!”
管家應下。
青年被抬了下去,潘筠鬆了一口氣,抬手擦了一下額頭上不存在的冷汗,緩解一下緊張。
但正是她這一抬手,讓不斷在人群中穿梭尋找的沈叔康一眼發現了她,他急忙撥開擋在身前的人快速闖過去。
被擠開的人不滿,正要說話,沈叔康已經直撲潘筠。
潘筠回頭,在看見是沈叔康時,手中蓄的力一散,轉而手掌往上接住他的胳膊,將人穩穩的拉到身邊來。
她歉意的和周圍人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家弟不懂事。”
沈叔康紅了臉,反應過來緊緊攥著潘筠的手,生怕她跑了的樣子:“潘姑娘,你出來,我找你有事。”
潘筠順從的跟他一起擠出人群。
沈叔康著急問道:“潘姑娘,我給你的東西呢?”
潘筠:“怎麼了?”
沈叔康不安的咬了咬嘴唇,小聲懇求道:“你還給我好不好?那是我們軍屯重要的東西,你,你應該不會告訴馮千戶吧?”
“叔康!”人群中的沈伯修幾人也擠了出來,他們散開聚過來,不動聲色的圍成了一個圈。
潘筠目光一掃,不由一笑,即便軍屯已經不怎麼練兵,他們也還是比普通人強,至少最基本的合作是通的。
沈伯修緊緊盯著潘筠,問沈叔康:“叔康,這就是你說的潘姑娘嗎?”
沈叔康狠狠點頭。
沈伯修便目光炯炯地盯著潘筠,上前兩步,壓低聲音問道:“潘姑娘,國師?”
潘筠挑眉,視線在他們的臉上一掃,看到他們隱在眼底的期盼和戒備,想了想還是頷首。
沈伯修眼中猶如煙花綻放,亮得不行,他幾乎剋制不住的上前:“國師,大人,求您救救我們!”
其他幾人也目光炯炯地盯著她,眼中幾乎溢滿淚水。
潘筠心中一軟,看了一眼考場後轉身道:“你們隨我來。”
隔牆有耳,潘筠乾脆帶他們到隔壁大街上,見他們一臉疲憊,還有人肚子咕嚕嚕的叫,她就找了個小攤坐下,巧了,正是他們那天進城時吃的攤位。
潘筠給他們點了粉和魚丸,自己也要了兩碗,道:“你們先吃點東西吧,吃完了再說。”
街上的人都跑去湊馮家招贅婿的熱鬧了,流動的攤販們也朝那頭靠攏,所以這半條街沒甚麼人。
攤位上只有他們這兩桌客人,並沒有其他人,但攤主還是忙得飛起,因為他兩個孩子會端做好的魚丸和粉去那頭售賣。
別說,這麼叫賣也能賣出不少,尤其是魚丸,特別受歡迎。
攤主父母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夫妻兩個說話都像是在吵架,自然沒有閒心關注潘筠他們說的話。
但沈伯修也不敢說得很明白,怕被人聽了去:“大人是要查他嗎?”
潘筠明白他們的顧慮,馮半城不是白叫的,連知府都要避其鋒芒,何況沈伯修他們這樣的普通軍戶呢?
他們全家,甚至全軍屯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馮鴻德手中。
所以潘筠也配合的點頭,沒有點馮鴻德的名字:“已經在查了,你們放心。”
沈伯修低聲問道:“那,那兩樣東西是之後用到,還是馬上就要拿出來用?一旦被他發現,我們各屯各家怎麼辦?”
潘筠安撫道:“那是審訊用的東西,到那一步時,他已傷害不了你們,到那時,還需要你們出來作證,將人釘死在律法上。”
沈伯修眼睛微亮:“律法真的能懲治他?”
潘筠:“王子犯法與民同罪,何況他不過一個千戶罷了。”
沈伯修嚥了咽口水,沈叔康著急,小聲問道:“若不止是千戶呢?”
沈伯修扭頭瞪他。
沈叔康低聲喃語:“本來就是,我們告過,御史也來查過,他背後若無人,怎麼次次都避開了?大德叔幾個悄無聲息就死了……”
潘筠目光微凝,輕聲道:“你放心,不論他身後是誰,都察院都能查得出來,我也不會放過他的。”
沈叔康抬頭,目光炯炯地看她:“真的?”
潘筠點頭:“真的。”
一旁的沈伯修猶豫了一下,還是道:“你說你是國師,有甚麼憑證?”
潘筠眨眨眼,她還是第一次被人質疑要國師憑證的,畢竟她很少需要用國師的聲譽保證甚麼東西。
想了想,她手握拳放到眾人中間。
大家一起盯著她的拳頭看,暗想:這是甚麼意思?
正疑惑,潘筠拳頭開啟,一簇火焰猛地一下從她掌心升起,眾人嚇得齊齊往後一仰,正驚疑不定,火焰又在眾人面前瞬間消失,變成了一團透明又泛著藍的水團……
幾人瞪圓了眼睛,內心哇的一聲又哇的一聲,但嘴緊緊閉著,不敢發出怪聲引人注目。
沈叔康幾個更是緊緊捂住嘴巴,眼睛滴溜溜的盯著潘筠看。
潘筠微微一笑,手掌一合,甚麼火、甚麼水全都消失了,她低聲笑道:“其實,這就是變戲法,但我除此之外沒有能證明自己身份的辦法了。”
沈叔康興奮得不行,覺得這就足夠了,但沈伯修覺得不行。
他年紀大一些,知道的也多。
自從大明有國師之後,外面的道士和尚就變多了,除此外,還有自稱是修道者的江湖人,其中有真材實料的人,但更多的人是坑蒙拐騙。
正如潘筠所言,手心起火和凝水雖然奇異,但在他聽過的事裡,很多騙子也能做到。
他得讓潘筠做一些騙子做不到的。
他左右看看,最後抬頭看天,很乾脆的指著天空道:“您能讓那朵雲飄過來嗎?”
潘筠抬頭看了一眼,讚許地看了一眼沈伯修,毫不吝嗇的誇讚道:“聰明!”
她微微掐訣,輕聲道:“風起!”
微風吹過,而半空中的風更強烈,本來要往北飄去的白雲忽而一頓,卷著就往東而來,不一會兒就翻滾著凝於幾人頭上。
潘筠看了眼越聚越多的人群,掃了眼太陽,估算了一下時間,覺得薛韶應該差不多寫完了,於是微微一笑道:“我還能讓它下雨。”
沈伯修幾人眼睛一亮:“下雨?”潘筠頷首,指著不遠處的人群道:“就下在那裡吧。”
說罷,手指翻飛,不多會兒,他們頭頂的雲就翻滾著朝那邊飄去,且一卷而卷,白雲竟縮小了一半,顏色變成淺灰。
在沈伯修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烏雲飄在他們的頭頂,在周遭一片燦爛陽光的映襯下,細雨飄落,然後雨滴漸漸變大……
突然下起雨來,而且就只有這一片下,人群一下混亂嘈雜起來,大家一邊往烏雲籠罩的地方外面跑,一邊大喊著:“太陽雨,太陽雨,很快就過去了……”
即便很快過去,也沒人願意站在烏雲下淋雨。
能跑的都跑了。
薛韶剛剛交完卷子,馮鴻德正拿著卷子滿意的欣賞,才看到一半,天空突然下雨,不僅圍觀的人群,考場也混亂起來。
這可是露天考試,大家卷子被雨一淋……
當即有人用身體去擋雨,但也有人靈機一動,主動把考卷暴露在雨中,然後自己在一邊跟著驚叫:“哎呀,考卷淋溼了,我的卷子啊……”
真是個大聰明。
別說馮鴻德,就是屏風後的馮小姐都氣得不行,指著尤為突出的幾人道:“把他們的名字記下來,要是他們上武試臺,讓唐大哥給我狠狠地打!”
大丫鬟應下。
馮鴻德見考場一片混亂,忍不住一拍桌子,起身去安排,讓人把所有考桌都給挪進棚子裡。
趁著這個功夫,考生們互相對答案,抄答案。
渾水才好摸魚,於是考生們主動把水攪得更混了。
馮鴻德頭頂蓋的棚子是為了遮陽,這下倒是方便了,大家呼啦啦全都擠了進來。
薛韶站在柱子旁邊掃了一眼混亂就抬頭看向半空。
這烏雲……
掃一眼烏雲之外的豔陽天,薛韶忍不住失笑出聲。
他搖了搖頭,回頭看一眼被圍住脫不開身的馮鴻德,乾脆拎起衣袍,緩步走入雨中。
不過幾十步就走出了下雨的地方。
他站在陽光下撣了撣身上的水滴,喜金拿著傘緩緩來遲,手忙腳亂的要給他撐傘。
薛韶伸手擋住他的傘道:“你就和縣衙裡的官一樣,總是慢人一步。”
喜金:“少爺,你也是官。”
薛韶左右看了看,問道:“潘筠呢?”
“不知道,潘姑娘躲在人群中,我盯著您就不能盯著她了。”
薛韶想了想,乾脆轉身,隨便找了一個方向往下走:“往前走走看。”
走了沒多久,他就在一群人中看到了坐在攤位上的潘筠。
不大的攤位上坐滿了人。
一場雨,把人淋散開,各個攤位瞬間有了人氣。
薛韶過來時,潘筠已經收穫了沈伯修所有人的敬佩,此時大家看她,就跟看神仙一樣,比看自個孃親還深情。
看見薛韶主僕過來,潘筠就起身,放下一把銅錢對攤主道:“我們吃好了,結賬。”
說罷帶著一臉懵的軍戶們起身,對走過來的薛韶道:“我們出城吧。”
薛韶點頭。
潘筠對沈伯修幾人道:“你們先走,到城外等我們。”
沈伯修目光在薛韶身上一掃而過,點頭應下。
國師剛才說了,不能讓馮鴻德知道他們碰面,所以進出城都要分開。
薛韶等他們走了才問:“他們是誰?”
“潮州城的軍戶。”
薛韶心中一動,看向潘筠。
潘筠頷首笑道:“你也想到了是不是?一個比那位世伯更好的保障。”
薛韶撥出一口氣。
和潘筠一起出城。
到了城外,雙方交流起來更加方便。
潘筠直接介紹薛韶:“這位是都察院御史,也是江南巡察御史薛韶,聖上命他一同巡視福建和廣州。”
軍戶們一起看向薛韶,卻並不怎麼激動,反而目露懷疑:“御史?來潮州城的御史能不能活著走出潮州都是問題。”
潘筠含笑道:“他不一樣,我可以保證他能活著走出去,且想去哪裡去哪裡。”
軍戶們瞬間信服,眼睛亮晶晶的看著潘筠。
薛韶:……
被冷落的薛韶輕咳一聲,將眾人的目光吸引過來後方道:“地圖和單子在我手上,我知道你們手上還有請命書,在馮鴻德未被捉拿前,你們就當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沒發生過,從前日子怎麼過,現在還怎麼過,保重自身為要。”
他道:“待馮鴻德被抓,我親自審判他時,希望你們能帶著軍戶們的請願書出現,並且作證,我可以保證你們的安全,還可以保證之後不會有人報復你們。”
軍戶們一起看向潘筠。
潘筠衝他們微微點頭,道:“薛御史是可信的。”
她頓了頓後道:“朝廷正在清查軍務,軍中貪汙吃空餉,還有侵佔軍屯的事都要徹查。查這個就是為了讓你們能得到自己應有之利,能過好日子,有好的前程,所以他才做此保證。”
沈伯修鄭重道:“國師,薛大人,我們相信你們。”
其他軍戶也道:“我們相信你們。”
他們都保證會保護好手上的東西,等馮鴻德被抓就出來作證。
雙方約定了一個最晚日期,潘筠就送給他們一人一張平安符,還給沈伯修一個山神木神像,道:“若出現意外,遇到危險,就朝這山神像誠心禱告,這是我師父,你們只要誠心,我就能感應到你們的意識。”
沈伯修雙手接過,捧著一動不動,鄭重道:“國師放心,我等一定保護好神像。”
潘筠道:“不是保護好神像,是保護好你們。”
一群大小夥子眼淚汪汪的,狠狠點頭:“您放心,我們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