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腦中似乎也掠過一道靈光，心中有所思。只是曹昂提出來，他更想聽曹昂的分析，問道：“子脩的話有一定道理，在下洗耳恭聽！”
曹昂解釋道：“大漢朝的土地，或者說能耕種的土地，大體上是恆定不變，因為對外擴張少。”
“大漢朝的人口，卻在不斷的增長。”
“王朝初期，經過多年的戰亂，戰死無數，餓死無數，病死無數，人口很少，到處都是耕種的土地。”
“加上開國君主雄才大略，能貫徹政令，知道體恤百姓，所以開國初期的一段時間，百姓生活很容易。”
“從亂到治，戰亂消弭，百姓安穩，自然會迅速的繁衍生息，人口迅速的增長。”
“隨著時間流逝，人口越來越多，每個人分到的土地就會越來越少。”
“實際上，還有其他的因素導致土地減少。”
“比如大家族兼併土地，再加上昏君執政，收取各種苛捐雜稅，攤派無數的徭役，百姓不僅土地少，還被不斷的扒皮，活不下去就會作亂。”
荀彧卻有不同的意見，正色道：“你提及的問題，是局勢崩壞的前提。然而遇到明君整飭天下，一切又會改變的。”
“不，改不了！”
曹昂搖了搖頭，繼續道：“這是個死迴圈，一旦出現明君，百姓的日子好過，人口的增加速度又會提升，人口就會越來越多。”
“土地不變的前提下，人越來越多，怎麼生活呢？就算明君縫縫補補，百姓勉強度日，也只是裱糊匠，勉強穩住。”
“一旦明君沒了，人口和土地的矛盾立刻會爆發，天下就會亂了。”
“民以食為天，吃不飽就會落草為寇。”
嘶！
荀彧倒吸了口涼氣。
他思考後也覺得是一個死迴圈。
人口越來越多，就算有明君整飭局面，也只是延緩，無法真正解決。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就會徹底爆炸。
荀彧研究經典，研究治國之術，卻沒有往這樣高深的理論去研究。
沒想到，曹昂有這樣的考慮。
荀彧壓下躁動的情緒，問道：“子脩提及的這些問題，和好戰有甚麼關係呢？”
曹昂解釋道：“解決剛才的問題，好戰是手段之一。”
“大漢朝的土地是恆定的，為甚麼不對外擴張拿下西域呢？乃至於拿下更多地盤呢？”
“有了更多的土地，遷徙難以生活的百姓去西域，就算百姓抵制，總好比亂了好。”
“除此外，對大族可以採取陵邑制度。”
“漢武帝登基繼位，就修建陵墓，遷徙豪強大族去鎮守陵墓。”
“一方面，解決地方豪強坐大的問題。另一方面，使得陵墓周邊繁華起來。”
“把陵邑制度稍稍變更，遷徙大族去西域，乃至於更遠的地區，可以減少內部的矛盾，又加強對外部的掌控，使得蠻夷入華夏。”
“好戰的確有問題，可是死道友不死貧道，為了我華夏子民能好好的活下去，為了華夏的榮耀更璀璨，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荀彧心中思忖著。
按曹昂提及的策略，征戰的確是一個解決的手段。
荀彧思考時，忽然想到剛才曹昂說，好戰是手段之一，難道有其他的手段嗎？
荀彧心中好奇，問道：“要徹底解決人口和土地的矛盾，有其他的手段嗎？”
“自然有！”
曹昂毫不猶豫回答。
要從根本上解決，只能開啟工業化，讓大批的人去務工，而不是一直依賴土地。
只不過目前辦不到。
要實現工業化，不是一年兩年，更不是十年二十年，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行。
荀彧見曹昂有其他的手段，迫切問道：“子脩請說，我洗耳恭聽！”
曹昂回答道：“解決土地和人口的矛盾，一方面是對外的擴張，也就是剛才提及的好戰策略，對外擴張，再持續的遷徙人口。”
“另一方面，定下糾察不法，肅清貪腐官員的制度。”
“人心叵測，人心永遠得不到滿足。”
“能在官場始終如一、清正廉潔、保守初心的人，少之又少。絕大多數的人，面臨各種各樣的考驗，都會把持不住的。”
“有的人不愛錢，卻愛女色，處處想著外面的野花香，你就算害羞不主動，也有人奉上美女。”
“有的人不愛女色，卻愛錢，享受數錢的喜悅，自然有人奉上無數的錢。”
“有的人既不愛錢也不愛女色，唯獨喜歡附庸風雅，喜歡寫點書法，畫點山水畫，再追尋古人的書畫，自然有人投其所好。”
“也有的人喜歡寶馬，喜歡寶刀神劍，只要有所好，就有人去鑽營，把官員拉下水。”
“無數的官員貪腐，佔據無數的利益，能把這些人處置了，那都是一個很大的利益。”
“最主要的一點，肅清貪腐是道德大義，完全是一把神劍懸掛在所有人的頭頂。”
“你打壓大族，會有官員反對，說大族培養了無數人才。你遏制豪強，也有人說豪強也不都是壞的。”
“肅清貪腐，誰敢反對呢？”
“抓出來處理的官員，自然能拔出蘿蔔帶出泥，騰空諸多的利益。”
“一方面，可以起到自我淨化的作用；另一方面，朝廷藉助這事情再分配，把得到的利益分配給百姓。最後，處置了很多官員後，使得官場上下流動，官場不會固化。”
“有這一手段，再配合外部的擴張，能極大限度緩解內部的問題。”
荀彧聽得眼前一亮。
妙啊！
曹昂的策略太好了。
這是他沒有想到過的，沒想到僅僅是反腐有這樣多的好處。
荀彧仔細的思考片刻，繼續道：“你的策略是好的，可是按照剛才的觀點，人口遲早會達到巔峰。到了那時候，怎麼都分配不了，該怎麼解決呢？”
曹昂聳了聳肩，笑說道：“叔父，世間任何制度，都不可能一勞永逸的解決。”
“再好的制度也是人在運作，只要是人去管去執行，就會產生諸多的問題。”
“我剛才提及的方案也不完美，也一樣有諸多的瑕疵。貫徹的時候，也會出這樣那樣的問題。”
“我們盡力去做好，把這一代人能做好的安排了。未來怎麼樣，那就是未來人考慮的，我要相信後人的智慧。”
荀彧聽得眼神粲然。
這話說得極好，沒有完美的制度，更不可能一勞永逸。
荀彧讚歎道：“好一個相信後人的智慧，是我著相了。子脩剛才的話，稱得上大家之論，有宗師氣象。”
曹昂說道：“叔父過獎了。”
荀彧感慨道：“丞相教子果然有一套，虎父無犬子啊！”
曹昂沒有接這個話茬，主動道：“和叔父說這麼多，是想和叔父說，國內的征戰放大了來看就那樣，沒必要糾結如今的大漢如何？”
“一切往前看，往未來看。”
“趁著有生之年，打造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天下。”
“讓天下的百姓老有所養幼有所依，讓鰥寡孤獨皆有所養。”
“我們這些人掌握了權力，如果沒有大抱負大志向，一個個藏著私心，只想著往自己的兜裡面撈錢，不以天下為己任，這天下能好起來嗎？”
“對普通百姓，別要求甚麼奉獻、付出和責任。普通百姓勤勞耕作，遵紀守法，繳納賦稅服徭役就很好了。”
“至於我們，在其位，謀其政，必須走不一樣的路，必須有大格局，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轟！！
荀彧腦中彷彿炸了般。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這讓荀彧內心無比震動。
他更認可曹昂的話，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生活，遵紀守法勤勞耕作很好了。最上層的人如果蠅營狗苟，這天下就好不了。
曹昂的話，讓荀彧看到了不一樣的曹家子弟。
荀彧震驚的同時，眼中卻流露出一抹思索神色，感受到了曹昂的話外音。
曹家有大野心！
或者說曹昂絕對要改朝換代。
荀彧心中想了想，又覺得曹昂這樣有抱負的人，怎麼可能屈於人下呢？怎麼可能為劉協這樣一個沒能耐的小皇帝效力呢？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荀彧的情緒很複雜。
他希望能延續漢室的江山，做一個漢室的忠臣。可是曹昂這樣的抱負，不可能做大漢朝的忠臣。
要達到曹昂擘畫的一切，就必須集權，曹家才能名正言順。
否則，曹家政策就無法貫徹。
荀彧內心也有一絲的躁動，有生之年按曹昂規劃的執行，天下一統後往外擴張，打造出大一統的新朝廷，會是前所未有的事業。
在這樣的洪流中，成為頂樑柱的存在，必然能一展抱負，得到前所未有的名聲。
荀家也是一樣的。
家族的利益和自身的追求，更是前所未有的統一。
這一刻，荀彧內心動搖了。
念頭升起剎那，又被荀彧壓了下去，提醒道：“子脩，未來的路還很遠。目前還是專注於掃蕩天下，連袁紹、孫策和劉表都還沒有解決，談甚麼其他呢？”
曹昂心中卻笑了。
荀彧沒有正面反對，就是可行的，荀彧的立場是可以改變的。
這些改變，實際上也來自於自身的底蘊。如果曹家沒有這樣的實力，曹昂沒有足夠的能耐，怎麼勸說荀彧都沒用。
歸根結底，還得自己硬起來。
曹昂順勢道：“叔父說得對，是要專注於掃蕩天下。我這次南下揚州，丕弟和彰弟會跟著我去歷練。”
“我想著未來的路，需要更多的人才。”
“不僅是需要曹家的人才，各家的子弟也一樣。”
“叔父的長子荀惲，已經十來歲，可以跟著我去見識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沙場征戰，為將來做準備，請叔父讓惲弟隨我一起南下。”
荀彧忽然笑了起來。
他瞬間洞悉了曹昂的意圖。
曹昂用先前的話，動搖他的信念，不過都是話術而已。曹昂真正的目的，是要帶走他的兒子，從荀家的人開始入手，以便於讓他做出改變。
偏偏，荀彧不牴觸。
荀家要輝煌，不在於荀彧這一代人，更在於小兒輩要更加出眾，才能延續家族的輝煌。
荀彧直接道：“我同意惲兒去揚州。”
曹昂笑道：“多謝叔父。”
該說的已經說了，乃至於不該說的，曹昂都說了太多太多，不要保證甚麼，未來一步步踐行就是。
更何況，荀惲都已經在他的身邊。
荀惲沒有在大漢朝做官的經歷，這樣的二代對大漢朝沒甚麼歸屬感，會更好拉攏。
想一想，當荀彧對大漢朝還有念想的時候，荀惲旗幟鮮明的支援曹家改朝換代，該是何等的有趣？
曹昂起身道：“叔父事務繁忙，我就不打擾了，告辭。”
荀彧點了點頭，目送曹昂離開。
在曹昂剛走到門口的瞬間，荀彧鬼使神差的喊道：“子脩。”
曹昂轉身道：“叔父還有甚麼囑咐？”
荀彧囑咐道：“做事情不要太急了，要一步步走紮實，事緩則圓。穩健的安排，不留下任何的隱患，更不要留下任何的詬病。”
曹昂眼中一亮。
不要急！
事緩則圓！
是指劉協禪位的事情嗎？
曹昂不知道荀彧的真實意圖，卻知道這是好事情，拱手行了一禮就離開。
荀彧望著曹昂離去的背影，眼中更多了感慨。
天命，真的不在大漢了。
天命在曹！
曹昂完成任務，一路走出尚書檯，出了皇城回府。他剛回到府上，一個丫鬟飛快的跑來，急切說道：“將軍，甄夫人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