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學寧二話不說就把孔氏給抄家了,這個訊息傳到長沙,其實也是引起了一陣小小的波瀾的。
那些接受蘭芳培訓的原帶清讀書人們感到十分驚訝。
驚訝之後,倒也沒有甚麼過激的反應,只是聚在一起三三兩兩談論此事,覺得大總統趙學寧實在是雷厲風行,帶清皇帝還沒有抓起來,帶清朝廷還沒有徹底毀滅,就直接把孔氏廢了。
不過轉念一想,蘭芳政權有自己的基本盤,有自己的治國理念,有自己的政治體制,並不需要依靠儒家思想給自己背書,自然也就不需要孔氏家族的“神聖授權”了。
他們在蘭芳,就是一個普通的家族,只不過傳承的久了一點,家族規模大了一點,象徵意義有點特殊,屬於舊勢力的精神圖騰。
在掃清舊勢力這個層面上,趙學寧一絲一毫的溫情都不打算有,所以自然也要乾脆徹底的毀掉這個精神圖騰。
趙學寧發表的以《共和國》這本書為代表的理論文章正在逐漸構建起一個全新的政治和社會體制,蘭芳政權正在逐漸重塑新的社會秩序。
就目前來看,沒有孔氏的治國理論,蘭芳也非常安穩,沒有發生甚麼動亂。
所以,孔氏已經沒有價值了。
四月中下旬,趙學寧率領軍隊從洛陽出發,一路前往潼關。
潼關作為扼守關中的重要關卡,在歷史上曾經發生過數次鼎鼎有名的戰略交鋒,無數叱吒風雲的大人物在這裡厲兵秣馬血戰沙場。
時至今日,潼關依然是一座重中之重的關卡,一側是高山,一側是滔滔黃河,高山難以攀登,滔滔黃河難以行船,大軍唯一透過此地的方式就是攻打潼關。
不過趙學寧完全不認為自己拿不下潼關,正如一路逃到潼關的恆瑞不認為自己能守住潼關一樣。
恆瑞帶領的軍隊大部分都在洛陽敗光了,他帶出來的六萬軍隊留守在潼關的只有三千,跟著他自己逃回來的還有一千多,再加上一些零零散散的潰兵,潼關守軍只有四千出頭。
這個數字想要堅守在潼關,如果對手不是蘭芳軍隊的話,那麼恆瑞還有一點信心,可關鍵在於對手是蘭芳。
這支軍隊輕而易舉的在野戰中擊敗了八旗鐵騎,又在攻城戰中用炮火徹底壓制了清軍,更是策動了城內漢人綠營兵發動叛亂從而成功奪取了洛陽,讓自己狼狽的如喪家之犬一般……
如此這般的事實,讓恆瑞之前積累起來的信心徹底崩塌,眼下恆瑞甚至有一點驚弓之鳥的感覺。
雖然潼關關城經過了整修,防禦設施更加完全,可恆瑞依然認為最大的可能就是經過蘭芳軍隊的猛烈炮轟,潼關在三五日之內就會被拿下,而自己不是逃跑就是成為階下囚。
六萬人都應付不了的局面,四千人怎麼應對?
此時此刻,恆瑞最應該做的事情應該是立刻派人去西安彙報訊息,讓西安小朝廷得知自己戰敗後立刻做出準備,不管是逃到甚麼地方也好,西安肯定是不安全了。
或者立刻派人去太原請求援軍,讓太原的軍隊稍微活動一下威脅一下蘭芳軍隊的後路,這也是一個辦法,至少能起到一點點作用。
然而恆瑞並沒有這樣做。
他選擇了封鎖訊息。
理由很簡單。
他無法接受自己戰敗之後所要面臨的責任。
他無法接受自己失去皇帝的信任和權力之後會遭到甚麼樣的待遇。
之前他十分的囂張強勢鎮壓群臣,奪取兵權,在朝堂上怒斥群臣無能,還說自己可以取得一場真正的勝利,放下大話,說自己無論如何都要中興大清,成為大清的中興功臣,為後世所敬仰。
可眼下一敗塗地威嚴喪盡,大話被戳破,這樣的結局他如何能接受?
就算打不贏,他也不想讓自己受到折辱,更不能接受和珅與王傑這兩個他看不起的人的折辱,所以一番猶豫之後,恆瑞決定堅守在潼關,封鎖一切訊息,不讓西安朝廷得知自己戰敗的事實。
他要堅守在這裡和蘭芳軍隊做最後的戰鬥,萬一、萬一能打贏呢?萬一還能挽回局面呢?
也不是沒有可能,對不對?
於是西安小朝廷並沒有及時得知恆瑞戰敗的訊息,也沒有得知清軍主力已經喪失三分之二的訊息,在形勢最危急的時候,他們甚麼都沒做。
恆瑞帶著四千軍隊在潼關加固防守,又透過強徵,徵集了潼關當地居民四千多人參加軍隊,讓手下軍隊增加到了七千人。
恆瑞覺得靠著七千人堅守潼關這座天險要塞,不說能擊敗蘭芳軍隊,至少可以多堅持幾天,直到自己想到更好的可以逃脫罪責的辦法。
懷著如此這般的想法,恆瑞就封鎖訊息封鎖到了趙學寧率領大軍抵達潼關城下。
然後趙學寧大手一揮,蘭芳萬炮齊鳴,兇猛的火力沉重的打擊著潼關關城,將潼關關城的防禦擊打的搖搖欲墜,大量守城官兵被蘭芳的重炮波及到,慘死當場,血灑城頭,和之前洛陽城的慘狀是一模一樣的。
清軍士氣極度低落,若不是恆瑞動用自己身邊的八旗親衛兵作為督戰隊強行逼迫士兵作戰,估計開戰不用兩天,潼關就已經被蘭芳攻破了。
不過即使如此,對於恆瑞來說也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
開戰之後的第二天晚上,他的副將就已經十分絕望地告訴他這仗打不下去了。
開戰兩天,士兵戰死一千多,受傷兩千多,這些受傷的裡面還有好幾百人精神失常,就算傷好了也無法繼續戰鬥。
僅僅兩天,戰鬥兵員折損大半,還完好無損、能繼續戰鬥計程車兵還有三千多,但是正兒八經計程車兵只有不到一千,剩下的都是本地壯丁。
如果蘭芳軍隊的火炮繼續攻擊,最多兩天之後,清軍就不剩幾個還能戰鬥的健康士兵了,到那時,潼關必然被攻破,大家必然完蛋。
此時的恆瑞已經很久沒有洗澡了,身上很髒,人也顯得很頹廢,連頭都沒怎麼剃,以至於原本光溜溜的腦袋上長出了短短薄薄的一層頭髮,更讓他顯得無比的邋遢憔悴。
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他一個人坐在自己的房間裡,雙手抱頭,雙目無神,彷彿一座雕塑一般。
副將說完,恆瑞麻木的點了點頭。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眼見恆瑞沒有任何其他的打算,副將實在無法忍受這個情況了。
他加重了語氣,怒道:“將軍!如果您再不做點甚麼,咱們就真的要全都死在這裡了!如果不撤退,至少也需要一些援軍啊!西安也好,太原也好!請求援軍啊!潼關不能就這麼丟了啊!”
恆瑞麻木的看著自己這個受了傷的副將。
“援軍,哪裡來的援軍?有多少援軍?你還看不出來嗎?這是援軍就能解決的問題嗎?不是的,整個大清沒有人能解決這個問題,咱們敗了,沒用的。”
副將十分痛苦的看著已經沒有信心的恆瑞,想起了戰前他意氣風發決定無論如何都要打一場勝仗的模樣。
“將軍,就算到了這個地步,難道您打算坐以待斃嗎?您是將軍,不能坐以待斃啊!您都放棄了,大家夥兒怎麼辦?都要死嗎?”
恆瑞聞言,苦笑一聲。
“坐以待斃?我現在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坐以待斃,一個是自投羅網,你讓我怎麼選?反正我是選不出來了,情況已經這樣了,你要走的話你就走吧,我不會怪你的。
趁著現在天色還晚,快逃吧,運氣好,還能活命,以後就隱姓埋名,不要說自己是旗人,就當是一個普通的漢人,說不定伱還能能活到壽終正寢。”
恆瑞雙手一攤,攤牌了。
沒辦法了,日子過不下去了,我躺平了,愛怎麼樣怎麼樣吧。
副將猶豫了片刻,搖了搖頭。
“當初在戰場上是您救了我的命,沒有您就沒有我的今天,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拋棄你,如果您真的決定在這裡死去,那麼,我一定會陪著您一起死!”
恆瑞看了看這名副將,稍微有點感動。
“好吧,如果你想陪著我一起死,那我也不會趕你走,事到如今,死在這裡或許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至少我不用親眼看著大清被蘭芳滅亡。”
下定決心之後,恆瑞就不打算走了。
他拿出了之前部下在潼關關城裡找到的酒和一些食物,邀請副將坐下來一起喝酒吃飯。
“就算死也要做一個飽死鬼,就算是斷頭飯,那也是要有酒的,來陪我喝幾杯,吃飽了,喝足了,下去就不冷了。”
副將長嘆一聲,便坐了下來,陪恆瑞吃了最後一頓晚飯,喝了最後一頓酒。
吃飽喝足,做好了上路的準備,恆瑞還不忘打趣,說要給自己提前燒點紙錢。
“以前聽家裡老人說,漢人當中有個傳說,人死了到下面,在見到閻王之前,會有小鬼索賄,給錢了,小鬼就會給你安排好的去處,不給錢,小鬼就把你攔住,不讓你去見閻王,只能做孤魂野鬼。”
副將苦笑。
“您還相信漢人的傳說?”
“死在漢人的地界,還是給漢人打死的,不信也不行啊!”
恆瑞大笑道:“所謂入鄉隨俗,咱們還是提前做個準備,不然那麼多人和咱們一起死,到了底下萬一真的搶不到好去處,下輩子投胎做了豬,可如何是好?”
副將與恆瑞就來生的事情進行了一番商討,覺得還是提前給自己做點準備比較好。
於是兩人掏出身上的銀票,就這麼把真銀票當成紙錢燒給了將要去死的自己,提前給自己打點安排了一下。
當天晚上蘭芳沒有炮擊。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蘭芳的炮擊就開始了。
清軍最後的抵抗也毫無意義,城頭上寥寥幾次發炮還擊,也沒能影響局面,換來的是更加精準的定點射擊,清軍在潼關城的最後一門火炮在天色大亮的時候被擊毀,潼關關城千瘡百孔,防守難以為繼。
於是乎,趙學寧下令軍隊突擊,開始收尾。
守城的清軍士兵只有極少數還有鬥志,喘著粗氣,顫抖著點燃火繩,對著關城下的蘭芳軍隊發起射擊,可他們的一次射擊往往能招惹來千百次還擊。
密集的槍彈飛向城頭,清軍士兵只要稍稍抬起頭,就容易被一槍爆頭打死,連哼都哼不了一聲。
這仗沒法兒打。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潼關被攻破,大量蘭芳士兵衝入城中,對城內清軍殘兵發起清剿,槍炮聲、嘶吼聲和慘叫聲響成一片。
感受到這種聲音距離他們所在的地方越來越近,恆瑞的副將喝完了最後一口酒,向恆瑞跪下磕了一個頭,然後拔刀就衝了出去。
可迎接他的是一陣密集的槍擊。
副將瞬間被打成了篩子,身上開了十幾個孔,然後向前撲倒在地,死了。
蘭芳士兵們衝向了面前的屋子,一腳踹開房門,衝了進去,一眼便看到了還坐在桌邊舉著酒杯喝酒的恆瑞。
是個大官,或許可以擒拿?
“投降!”
蘭芳士兵們舉著槍對準恆瑞,怒喝道。
恆瑞放下了酒杯,冷冷一笑。
“投降?我打不過你們,但也絕不做你們的階下囚!”
說完,恆瑞一把掀翻了桌子,拔出刀就要戰鬥,但是蘭芳士兵們已經扣動了扳機,子彈把恆瑞以及他背後的那堵牆、牆上的裝飾都給打的稀巴爛。
生命的最後時刻,恆瑞有種預感,他感覺到曾經被他很看不起的火器極有可能會成為主導戰爭程序的重大因素。
當然了,這種事情,瞎子都能看出來。
四月二十九日,潼關被趙學寧親自領兵攻破,帶清主帥恆瑞戰死,至此,帶清此番出動的六萬人馬全軍覆沒。
趙學寧讓軍隊在這裡休息了一晚,開了一些罐頭,又給大家夥兒美美的吃了一頓,第二天一大早,大軍開拔,向西安前進。
潼關到西安的距離不到三百里,騎兵狂奔一晝夜就能抵達,趙學寧率領蘭芳軍隊以半騾馬的方式前進一天也能走個六七十里,要是稍微趕路一陣子,三天半的功夫就能抵達。
所以當西安小朝廷得到潼關潰兵送到的訊息的時候,趙學寧統領的大軍已經連續攻破了華陰縣、華州縣和渭南縣,已經逼近了臨潼縣,距離西安只剩下一步之遙。
永琰當場被嚇暈了過去,恆瑞走後負責主持朝政和後勤工作的和珅、王傑兩人也被嚇得面色慘白,好一陣子都說不出話來。
沒人能想到恆瑞在最後時刻居然狠狠的坑了一把朝廷,居然封鎖訊息不讓朝廷知道自己打了敗仗,以至於蘭芳軍隊都打到跟前了,他們才知道。
這下完了。
王傑與和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電光火石之間,兩人完成了緊急磋商。
“我帶一支人馬留守西安,為皇上阻擋蘭芳賊軍,你速速帶人保護皇上和朝廷向西轉移!”
王傑忙道:“西安城池高大寬深,我至少能為你爭取五天時間,你一定要帶著皇上快跑!”
“跑到哪裡去?”
和珅驚慌道:“往西,還能去哪裡?鳳翔府?那也不行啊,太近了!”
“去甘肅,去找勒保,勒保手底下還有一支軍隊,是平定甘肅叛軍用的。”
王傑皺緊眉頭道:“但是無論如何,西安留不得,速走!速速離開!馬上準備!”
王傑推了和珅一把,和珅一個趔趄差點沒摔倒,但是人卻清醒了不少。
他扭頭看了看王傑焦慮的神色。
“王大人,這一別,就是永別了吧?”
“來生再見。”
“…………”
和珅抿了抿嘴唇,心中彷彿有千言萬語想說,卻始終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跑出了宮門口,去做撤退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