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曠和尹子明那邊各有各的精彩,趙學寧這邊則相對正常。
畢竟帶清的小朝廷現在就在西安,甭管這個朝廷還有沒有號召天下的力量,它到底是個正兒八經的朝廷,還有弘曆留下來的那麼一點點的組織度。
當然了,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帶清朝廷就是最巔峰的時候也沒有蘭芳政權這樣的組織度。
它畢竟只是個封建帝制朝廷,官僚系統對行政效率的消耗非常之大,訊息傳播的速度也比較慢,甚至就算是到了這個時候,他們還有欺上瞞下的事情。
湖北這邊的戰事壓根就沒有誰傳到了陝西去,還是蘭芳軍隊從襄陽北上打到南陽的時候,才由南陽清軍守將把訊息送到了西安小朝廷那邊。
於是帶清小朝廷才終於知道原來蘭芳第三階段的進攻已經展開了,蘭芳並沒有放過他們,蘭芳之前只是在準備、在蟄伏。
時機一到,立刻爆發出強大的力量,以毀天滅地般的軍事進攻態勢將帶清所剩不多的軍隊打的一敗塗地,進一步奪取了大片領土。
四川、安徽、湖北、江蘇,本就是一塌糊塗失去控制的局面,被蘭芳這麼一攻擊,鐵定崩盤。
而蘭芳還不滿足,甚至要進攻河南,河南一旦失去,陝西就在蘭芳大軍的兵鋒之下,根本無處可逃。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大清朝廷的每一個人都無法繼續欺騙自己,說蘭芳只是想和他們劃江而治、平分天下,只是想做一個割據政權。
事實證明,蘭芳就是要他們死。
永琰聽說了這個訊息,非常驚恐,立刻召開朝會,要求他的大臣們給出一個解決方案。
還能有甚麼解決方案呢?
早就被蘭芳打的喪了膽的朝臣們你一句我一句,討論的都是該往甚麼地方遷都的問題,而不是如何抗敵的問題。
他們覺得眼下連陝西都不安全了,不能繼續留在陝西,否則早晚要被蘭芳幹掉,當前應該立刻遷都去甘肅,在甘肅先立下都城,然後再節節抵抗,看看事情還有沒有轉機。
打是打不贏的,無數事實證明根本打不贏,想要活下來的話,只能不斷逃跑,不斷撤退。
對於朝臣們的這種投降派的論調,不久之前剛剛取代和珅成為首席軍機大臣的恆瑞表示非常不滿。
他大聲譴責這些朝臣只知道拿俸祿,只知道吃飯,而不知道如何為君分憂。
恆瑞認為之前京師之所以失守,弘曆之所以蒙難,就是因為這些朝臣的無能。
而且現在的問題也是一樣,蘭芳軍隊之所以前進的那麼快,全是因為地方官員的無能,全是因為地方駐軍的無能與膽怯。
他們不敢抗敵,不知道守土有責,只知道保全自己的榮華富貴,一旦蘭芳軍隊進攻,他們就立刻撤退,以至於蘭芳軍隊打下赫赫威名,而盛世大清成為了一個笑話。
面對如此這般慘痛的局面,恆瑞表示必須要做出一點改變。
在整個朝廷開大怒斥群臣之後,恆瑞站了出來,面向永琰跪了下來。
“啟奏皇上,奴才以為,雖然蘭芳賊軍已經進攻到了河南,威脅到了朝廷的安全,但是朝廷並非沒有應對方法,當下朝廷依然有三萬餘八旗軍隊和六萬餘綠營軍隊,總兵力不下十萬。
另外除了陝西的軍隊,察哈爾、喀爾喀方面應該還能抽調騎兵支援,甘肅也還有一支軍隊正在平定叛亂,甚至太原也還有一支軍隊。
大清絕非沒有一戰之力,尚未戰鬥就先考慮該遷都去甚麼地方,只會讓所有人都失去鬥志,奴才建議當前最重要的是集中兵力防止蘭芳軍隊進攻西安,諸位大臣應該群策群力考慮這件事情,而不是考慮如何逃避!”
恆瑞說的話當然是正確的話,十分的政治正確,但是恆瑞沒有和蘭芳軍隊交過手,而在場的大部分大臣都親身體會過蘭芳軍隊的兇猛。
他們都知道蘭芳軍隊是如何的善戰,而大清軍隊又是如何的無能為力。
之前和蘭芳交戰,大清軍隊取得的最好的戰績就是暫時擊退蘭芳軍隊,而從來沒有在某一場戰略決戰當中獲得勝利,以至於喪師失地,喪權辱國,連皇帝都被人家抓走了。
但是恆瑞是個火爆脾氣,之前大清在內憂外患之下被蒙古馬隊背叛,他都敢親自帶兵去攻打察哈爾部落,取得了勝利,強迫這些部落繼續臣服。
所以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打不贏對手,他認為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打不過,那是因為你膽子小或者無能,人不行,不要怪路不平,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眼見恆瑞如此蠻橫,和珅看不下去了,於是向恆瑞進言。
“大人有所不知,蘭芳賊軍火器精良,炮火兇猛,凡是作戰,首先便使用火炮攻擊,蘭芳火炮質地精良,火力兇猛,射程遠超大清火炮,火炮炮彈之重量也遠超過大清火炮炮彈之重量。
大清火炮無法與之抗衡,一旦交戰首先便落入下風,軍陣難以維持,士卒皆無鬥志,遂屢屢落敗,這種情況下,如果不能找到剋制賊軍火炮的方式,根本無法談及作戰。
此前在天津和京師,諸多大將用盡一切辦法與賊軍交戰,太上皇甚至親自取血向上蒼禱告,但是一樣沒有用,當前大清風雨飄搖,只剩下最後的十萬軍隊,這支軍隊一旦有個三長兩短,大清就真的不好了!”
和珅說的很坦誠,也是當前帶清最大的問題,但是恆瑞一向看不起靠著諂媚、逢迎上意而上位的和珅,覺得和珅是個小人,不足以謀萬世。
而且和珅之前還對他不夠尊重,沒有給他足夠的面子,所以恆瑞非常討厭和珅,眼見和珅出來說話,恆瑞眼睛一瞪,開始輸出。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器械不過奇技淫巧而已,遇事不考慮人,而先考慮器械,世上有這樣的道理嗎?我聽說你曾經在官學讀書,還很受你的老師的好評,肚子裡也算有點墨水,怎麼連這個道理都不懂,還要我來教你?”
和珅頓感無奈,只能解釋。
“您或許沒有見過蘭芳的火炮,但是諸位大臣都是見過的,您儘管問一問,我軍能扛得住嗎?就算足夠勇敢,人的身體……他確實扛不過鐵打的大炮,也沒辦法扛得住火藥!”
和珅這麼一說,也有不少大臣站出來勸說恆瑞,說蘭芳火炮確實兇猛,那確實不是人的問題,就是武器的差距實在太大了,根本打不過,強行去打,純粹就是在送死。
恆瑞更加生氣了。
他漲紅了臉,但是也不去反駁這些人,而是直接看向了永琰。
“皇上,奴才請領兵作戰,與蘭芳決一死戰!”
永琰一愣。
“這……愛卿是否太過於衝動?愛卿乃國之柱石,不可親赴險境,還是換別人去吧。”
恆瑞堅決的搖頭。
“皇上,奴才現在已經發現了,大清最大的危機不在外面,就在這朝堂之上,大清最大的危機不是蘭芳和趙學寧帶來的,就是朝堂上的諸位大臣帶來的!”
恆瑞轉過頭掃了一圈剛才出言勸他的大臣們,目光十分兇狠。
“就是因為這些人未言戰先言敗,沒有尋找敵人的弱點,而是隻看著自己的缺點,所以我軍才屢戰屢敗!可屢戰屢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根本不敢戰!
屢戰屢敗,可以訓練軍隊,尋找戰術,再尋求獲勝,但如果連戰都不敢,又如何能取勝?大清的江山不是一步步退讓出來的,不是靠著遷都得來的,是靠著騎射弓馬!是靠著鋼刀奪來的!”
恆瑞說著說著就上了頭,一邊說話一邊噴口水,唾沫星子亂飛,顯然非常的激動。
而隨著他的劇烈輸出,和珅在內的朝臣們也不敢跟他說甚麼了。
畢竟這位爺爺是宗室,是目前少數血統高貴的重臣,還掌控了目前的軍權,之前立下大功的王傑現在縮著腦袋站在大臣的佇列裡當鵪鶉,一句話不說,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朝堂上的爭論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一個火力全開的恆瑞當然不是這群大臣能比的,面對恆瑞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的質詢,群臣紛紛噤聲,和珅也不敢再說甚麼了。
於是恆瑞繼續請戰,表示自己願意為大清奉獻一切。
眼看恆瑞如此忠勇愛國,永琰為之感動,於是下令首席軍機大臣恆瑞加撫遠大將軍銜,負責統領大軍迎戰蘭芳入侵的軍隊,力保陝西安全、西安不失。
恆瑞令下旨意,轉身就走,臨走前還瞪了和珅一眼,又看了看一副鵪鶉樣的王傑,這才抬著腦袋滿是傲氣的離開了朝堂,前去整頓軍隊。
他離開之後,和珅、王傑等大臣被永琰責令力保恆瑞的後勤沒有任何差池,如有差池,提頭來見。
朝會之後,和珅與王傑走在大臣佇列的最後,兩人默默的並排而走,互相看了看,彼此都能瞧見對方眼中的深深的無奈與絕望。
最後,和珅首先開啟了話匣子。
“當時在京師的皇宮裡,太上皇握著我的手告訴我說皇上這裡需要我,皇上沒有足夠的從政經驗,需要我來幫他穩定局勢。
本來我是想陪著太上皇一起死的,可太上皇這麼信任我,讓我來辦這個事情,我想我無論如何都不能辜負太上皇的信任,所以我就來了。
現在想想,我好像辜負了太上皇對我的信任,我好像根本就沒有辦法幫著大清站穩腳跟,眼看著恆瑞要去送死,我卻根本攔不住。
王大人,你說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該來這裡?我是不是他一開始就應該為了保護太上皇而死呢?如果那樣的話,倒也省得現在還遭受折辱。”
王傑苦笑一聲。
“和大人,伱所想的也是我所想的,太上皇雖然沒有囑咐我,但是我當時所想也是覺得不能就那麼白白的死了,我想用我的所學回報太上皇的恩德,做大清的忠臣。
一開始我覺得我做的還不錯,打了不少勝仗,拉起了一支軍隊,看上去還可以,可是眼下我好像又甚麼都做不到了。
之前有不少部下都勸我不要那麼聽恆瑞的話,甚至還有人勸我,乾脆把恆瑞殺了,現在想想,我當時就算不把恆瑞殺了,也應該把他給打壓下去,不能讓他這麼囂張啊。
可現在說甚麼都晚了,來不及了,和大人,咱們兩個還是做好為皇上殉難的準備吧,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大羅神仙下凡都沒救了。”
“就不再掙扎掙扎嗎?”
和珅看向王傑,眼中閃過一絲不甘,立刻說道:“王大人,我覺得對付蘭芳的話,你應該比恆瑞更合適。”
王傑猶豫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沒有意義的,如果面對的不是蘭芳賊軍,那麼我覺得我可能更合適一些,但既然來攻打我們的是蘭芳,無論是我還是恆瑞,無論是謹慎待敵還是急躁冒進,最後的結果應該都是一樣的,不會有甚麼區別。”
和珅聞言,迷茫了片刻,隨後便是不住的搖頭苦笑。
“好吧好吧,既然事已至此,我也不說甚麼了,王大人,咱們就把這大清忠臣當到最後吧……不過,您覺得咱們還有繼續遷都的必要嗎?”
王傑沉默片刻,思考了一會兒,給出了自己的看法。
“為人臣者總該為了君上的安全而考慮,恆瑞一旦戰敗,西安必然不能守,雖然說最後也難逃覆亡,但是能讓皇上多做幾天皇上不也是好事嗎?
咱們救不了太上皇,挽回不了大清,已經不算是個合格的臣子了,所以,至少讓皇上多做幾天皇上,這也是好事吧?”
和珅想了想,覺得王傑說的也有道理,事情既然到了這個地步,無法力挽狂瀾的他們只能儘可能的讓永琰多做幾天皇帝。
哪怕只是三天、兩天,乃至一天,他們也算是盡到了做臣子的責任,也算是對得起弘曆對他們的囑託。
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