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生不愧是司掌接生神職的神祇，所言分毫無差，說是子時，便是子時。
但張九陽的心卻沉了下去。
因為佑生還沒有來。
以她的聰慧和善解人意，必然會在子時前趕來，可現在嶽翎的羊水都破了，卻還未見其真身降臨。
張九陽立刻便意識到事情不對。
佑生對他極為感激，不可能故意不來，必然是遇到了某種變故而無法前來。
一道慘叫聲響起。
嶽翎是何等剛毅的奇女子，此刻竟然都忍不住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她平躺在床上，鮮血已經染紅了床褥，一隻手死死抓住張九陽，青筋暴起，另一隻手則是按著床邊的木樑，木屑紛飛，嘎吱作響。
穩婆和丫鬟們早已經忙碌起來，按照俗世的經驗來給嶽翎接生，可隨著時間流逝，她們額頭上的汗水越來越多，神情也越發驚慌。
第一個胎兒臀部向下，位置極其不好，忙活半天也只出來一條腿。
嶽翎這位身負龍象之軀的大修士，此刻竟已面色蒼白，汗水將髮絲打溼。
也幸好她不是凡人，不然早就堅持不下去了。
張九陽心中焦急，卻以天遁劍意強行讓自己保持鎮靜。
不對勁，縱然是難產，可以嶽翎的修為和底子，怎麼可能艱難到這種程度。
看著下方如泉水般不斷湧出的鮮血，聽著她不斷壓低聲音卻飽含痛苦的叫聲，張九陽越發察覺到了不對。
突然，他猛地抬頭，目光彷彿透過牆壁看到了那片黑色的夜空。
無星無月，黑雲漫天。
在那黑雲之上，似乎有著一隻眼睛，在靜靜注視著他，以及正在難產的嶽翎。
天道！！
張九陽眸中殺意浮現，想起最近不斷有高手突破的訊息，他已經徹底明白了過來。
這次難產，背後便有天道作祟，其目的就是要讓他痛失妻兒，道心受損。
若真如此，那將是一次對於他的巨大打擊，甚至會成為修行路上的心魔。
真是好算計！
張九陽心中殺意沸騰，甚至動用了請神的念頭，然後直接殺入雲霄，登天斬道。
不過就在這時，阿梨的聲音響起。
“九哥，法壇布好了！”
他立刻起身，再次施展了三山五嶽群仙咒，試圖強行攝來佑生幫妻子接生。
但這一次，不管陰風如何呼嘯，甚至神像上都生出了一道道裂痕，佑生始終都沒有降臨。
別說真身了，連一縷真靈都不曾降下。
張九陽咬緊牙關，望著蒼茫夜色，眼中閃過一道狠色。
好，既然你想玩，那我陪你！
“玉清內相，金闕選仙，化身為三教之師，掌法判五雷之令。黃粱夢覺，忘世上之功名，寶劍光輝，掃人間之妖怪……”
張九陽開始唸誦《呂祖寶誥》，準備拼個魚死網破，大鬧一場。
如果妻兒難產而死，那他就算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讓此方世界的天道為之陪葬。
隨著寶誥念出，一股浩瀚如海的純陽神力開始降臨在他身上，背上的純陽法劍更是錚鳴不已，清越宛如龍吟，顯得異常興奮。
呂祖寶誥是他最後的底牌，一旦用了，日後面對皇帝、太平觀主和天尊等人，難免會有不可預測的危險，但現在的張九陽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如果連自己的妻兒都救不了，還修個鳥的道，成個屁的仙？
“且慢。”
就在這時，院中突然吹起了一陣陰風，其中還夾雜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氣。
那聲音讓張九陽覺得有一絲熟悉，並感受到了佑生的氣機。
他心中一喜，連忙轉過身來。
“佑生——”
聲音戛然而止，因為此刻來到院中的人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對方是陰神出竅的狀態，也就是魂魄離開肉身，這種狀態下無法久駐人間，必須要在日出前回到肉身中，否則雞鳴一響，陽光一照，便有可能魂飛魄散。
但好處就是陰神出遊時無拘無束，遁術極快，並且能穿梭陰陽兩界。
“佑生被諸葛羽暫時困住了，但她將接生的法器給了我，你……願意讓我試試嗎？”
那位女子陰神舉起手中的金龍剪和撥浪鼓，冰藍色的眼眸靜靜望著張九陽。
月光下，她的陰神之軀上流轉著淡淡光華，眉如遠山，目似秋水，五官精緻如畫，氣質清冷如霜。
淡青色的長裙在夜空中微微飄動，勾勒出修長窈窕的身段。
竟然是黃泉第五天干玄素，或者說是……嶽小妹。
“小妹……”
張九陽的目光有些複雜，阿梨則是立刻就拿出了火尖槍，敖芽也從水塘中探出龍首，目露兇光。
他一時間也拿不定主意。
要知道，嶽小妹對於嶽翎是懷有恨意的，而且在諸葛羽對付嶽翎失敗後，天尊便讓她親自負責解決嶽翎。
當時張九陽還大為緊張，對嶽翎說過許多次，讓她千萬要提防玄素。
不過後來玄素遲遲沒有動手，這件事也就過去了。
可現在玄素突然到來，還帶著佑生的法器。
佑生到底是被諸葛羽困住了，還是被她困住了？
要知道，現在絕對是嶽翎最虛弱的時候，如果放她進去，萬一對嶽翎出手，那後果不堪設想。
縱然她是嶽翎一母同胞的妹妹，張九陽也不敢冒這個險。
“抱歉——”
“讓她進來……”
房間內，嶽翎的聲音突然響起，聲音雖然虛弱，並且十分痛苦，卻有種不由分說的堅定。
“我相信我的……妹妹。”
在極致的痛苦中，她竟然還分心關注著外面發生的事。
“相公，就當我求你了。”
見張九陽遲遲沒有回應，嶽翎喊出相公兩個字，軟語懇求。
要知道，哪怕是成親之後，她也很少會喊相公。
張九陽默然不語，而後讓開了身子。
“小妹，有件事我想提醒你。”
玄素側目望來。
“這世上，唯一能護住你的人，是嶽翎，天尊都不行。”
“所以如果她出事了……無論如何，你都走不了。”
他緩緩抬起雙眸，目光雖然平靜，但玄素卻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恐懼。
好像一下子有無數劫氣湧來，讓她的陰神之軀都有些飄搖，靈光蒙塵，道心顫動。
她深深望了張九陽一眼，而後緩緩踏入了房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