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省常務副省長辦公室。
黎錦端坐其後,深灰色的西裝一絲不苟,眉宇間帶著長途奔波後的風塵,但眼神卻銳利如鷹,不見絲毫倦怠。
從京城返回雲海,他第一時間便扎進了這片由卷宗、資料和權力構成的叢林。離開前,他簽發的那道“非必要專案一律凍結”的指令,如同一道無形的閘門,此刻,閘門緩緩開啟,需要他這位掌舵人親自審視每一股試圖湧出的水流。
“黎省長,交通廳王廳長到了。”秘書輕聲提醒。
“進。”
門開,交通廳長王振林夾著厚厚的專案書,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走了進來。
“省長,這是雲海高速北延線專案的補充預算和人事調整方案……”王振林將檔案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開始彙報。
黎錦沒有立刻翻開檔案,目光平靜地落在王振林臉上:“我記得,北延線專案一期招標時,中標單位資質稽核存在爭議?”
王振林額頭瞬間沁出細汗:“是……是有過一些不同意見,但經過複核……”
“複核報告呢?”黎錦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附在後面,我要看原始記錄。”
“是……是!我馬上讓人送來!”王振林連忙應道。
接下來是教育廳長、文旅局長、農業廳長……一個個專案負責人被召來,如同過堂。黎錦的問題精準而刁鑽,直指預算中的水分、人事安排的不合理、專案推進的潛在風險。他時而低頭快速翻閱檔案,指尖劃過冰冷的紙頁發出沙沙輕響;時而抬眼直視彙報者,那深邃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辦公室裡氣氛凝重,只有他偶爾敲擊桌面的篤篤聲,以及彙報者略帶緊張的陳述聲。
“這個配套工程預算虛高15%,砍掉。”
“這個崗位的人選資歷不足,換人。”
“這個專案風險評估不全,打回去重做,下週再報。”
“這個……可以,按程式走。”
一天多的時間,就在這近乎苛刻的審視中流逝。當最後一位局長如釋重負地離開辦公室,黎錦才靠向椅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掌控,需要從最細微處著手。這些看似瑣碎的批覆,如同在權力棋盤上落下的一顆顆棋子,無聲地構築著他的防線和影響力。
秘書再次敲門:“省長,省委周秘書長來了。”
黎錦眼神微凝,迅速調整坐姿:“請。”
省委秘書長周倉笑容滿面地走進來,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裝,步履從容,帶著省委大管家的圓融氣度。“黎省長!辛苦辛苦!剛從京城回來就馬不停蹄,真是為雲海鞠躬盡瘁啊!”他熱情地伸出手。
黎錦起身相迎,臉上也掛起恰到好處的笑容:“周秘書長客氣了,分內之事。快請坐。”他親自走到茶櫃前,取出一罐上好的明前龍井,“嚐嚐這個,朋友從江南帶來的新茶。”
兩人落座,茶香嫋嫋,氣氛看似輕鬆融洽。話題從京城見聞聊到雲海天氣,周倉言語風趣,黎錦應對得體。
周倉端起青瓷茶杯,吹了吹浮沫,看似隨意地開口:“你在京城聽到了一些風聲,想必對雲海下一步發展,更胸有成竹了吧?”
黎錦微笑:“上頭精神要領會,省情實際更要吃透。穩中求進,總不會錯。”
“穩中求進……說得好啊!”周倉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笑容淡去幾分,換上一絲凝重,“不過,省裡最近……可不太‘穩’啊。”
他壓低聲音,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扶手上敲擊著:“郭書記那邊……動作不小。你不在的這幾天,他連續召集財政廳馬廳長、國資委孫主任,還有工行、建行那幾個行長,關起門來開了好幾次小會。內容……捂得嚴實,但風聲還是漏了點出來,核心就一個——他那套‘化債專項行動’!”
黎錦端著茶杯的手紋絲不動,眼神平靜無波:“哦?郭書記對化債工作,很上心啊。”
“何止是上心!”周倉語氣加重,“省委綜合辦那幫筆桿子,沒日沒夜地熬,搞出來一個‘專項行動方案’草案!我找人……‘瞄’了一眼,裡面可不得了!提議成立一個由省委直接領導的‘化債工作專班’!繞過省政府!直接對接財政、銀行和企業!更關鍵的是……”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黎錦,“草案裡,還提出要賦予這個專班……臨時呼叫部分財政應急儲備金的許可權!黎省長,這……這簡直是釜底抽薪啊!”
黎錦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托盤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
“應急儲備金?”黎錦的聲音冷了下來,“那是保民生、穩經濟的最後一道防線!是雲海省三千萬百姓的救命錢!他拿去填他那無底洞的債?”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萬一今年再來個洪澇災害,或者哪個支柱產業突然崩盤,我們拿甚麼應對?雲海省剛剛有點起色,經不起他這麼折騰!”
周倉被黎錦陡然迸發的銳氣懾了一下,隨即苦笑道:“誰說不是呢!可郭書記決心很大,認為這是解決歷史包袱、輕裝上陣的關鍵一步。阻力……不小啊。”
黎錦靠回椅背,眼神深邃:“阻力?省政府這邊,我和侯省長已經達成共識。發展是硬道理!化債,必須在確保發展不受衝擊的前提下,依法依規、循序漸進地進行!首要任務是‘造血’,而不是‘抽血’!財政廳那邊,我們會牢牢把控。該花的錢,一分不少;不該動的錢,一分不動!周秘書長,”他看向周倉,語氣帶著一絲深意,“省委那邊,也要多把把關啊。有些事,程式上……總得說得過去才行。”
周倉目光閃爍,聽懂了黎錦的暗示——省委這邊,他周倉作為秘書長,在程式上是可以“卡一卡”的。他臉上重新堆起笑容:“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程序正義是底線嘛!黎省長放心,該走的程式,一步都不會少!我也就是提前跟你通個氣,心裡有個數。”他見目的達到,便起身告辭,“不打擾黎省長工作了,改天再聊!”
送走周倉,黎錦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省委大樓的方向,眼神冰冷。
傍晚,省武裝部大院,副省長別墅。書房裡燈光柔和。
王春明垂手站在書桌前,大氣不敢出。眼前的黎錦,雖已換上家居服,但那股無形的威壓,比在辦公室時更甚。
“坐吧。”黎錦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王春明半個屁股挨著椅子邊坐下,腰桿挺得筆直:“黎省長,有事儘管吩咐。”
黎錦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問你點事。早些年,郭書記經手處理過一筆錢,走的龍科集團的路子。這個龍科,跟你們王家,還有林家,都沾點邊。這筆錢,你們兩家,誰是牽頭人?誰是主要受益人?”
王春明心裡咯噔一下,額頭瞬間冒汗:“這……黎省長,這種核心的東西,恐怕只有林震霆和王裕明他們才清楚……我,我以前地位不夠,接觸不到啊……”他偷眼觀察黎錦的臉色,連忙補充,“不過!我馬上回去查!動用所有關係!最遲明天,一定給您一個準信!”
黎錦點點頭:“查,可以。但要查清楚!查仔細!”他身體前傾,一字一句道,“我要知道,這筆債務形成時的決策程式!擔保手續是怎麼籤的!錢從哪裡來,最後流到哪裡去!後續的管理和監督,又是怎麼做的!每一個環節,都要有據可查!不能有半點含糊!明白嗎?”
“明白!明白!”王春明連連點頭,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我一定查個水落石出!絕不敢有半點馬虎!”
黎錦看著他緊張的樣子,語氣稍緩:“嗯。你辦事,我放心。”他話鋒一轉,“另外,雲陽市的大開發,馬上就要啟動了。到時候,需要你們出錢出力的時候,可別給我掉鏈子。該拿的錢,要拿出來。別藏著掖著,讓我難做。”
王春明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拍著胸脯保證:“黎省長放心!我王春明對天發誓!只要您一聲令下,要錢出錢,要人出人!就算您讓我去工地扛水泥,我也絕不含糊!王家在雲陽的一切資源,都聽您調遣!”
黎錦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行了,扛水泥用不著你。留著你的力氣,好好幫我盯著雲陽的事。去吧,有訊息立刻報我。”
王春明恭敬地鞠躬離開,走出別墅大門,被晚風一吹,才感覺後背一片冰涼。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綁在了黎錦的戰車上,再無退路。
接下來的幾天,黎錦的日程排得密不透風。開會、部署、調研……他親自跑了一趟雲陽市,實地檢視了幾個規劃中的核心專案地塊,與當地幹部座談,聽彙報,也聽抱怨。他像一個精密運轉的機器,高效地處理著各項事務。省委書記郭忠濤那邊沒有任何動靜,彷彿忘了有他這麼個常務副省長存在。黎錦也不急,更不去主動彙報。他知道,郭忠濤在憋大招,而他,也在等。
這天傍晚,黎錦風塵僕僕地從雲陽市趕回省城別墅。剛推開家門,一個粉雕玉琢的小身影就炮彈般衝了過來,奶聲奶氣地喊著:“爸爸!”
這是他和亡妻蘇玉的女兒。
黎錦臉上的疲憊瞬間一掃而空,彎腰一把將女兒抱起,在她柔嫩的小臉上狠狠親了兩口:“乖寶貝!想爸爸沒有?”
“想!可想可想啦!”女兒摟著他的脖子,咯咯直笑,小腦袋在他頸窩蹭來蹭去。
梁璐繫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回來啦?快去洗手,準備吃飯了。”
餐桌上,簡單的四菜一湯,卻充滿了家的溫馨。女兒嘰嘰喳喳地說著幼兒園的趣事,梁璐不時給黎錦夾菜。黎錦看著妻子溫柔的笑臉和女兒無憂無慮的模樣,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這一刻,他不是甚麼常務副省長,只是一個丈夫,一個父親。
飯後,黎錦陪著女兒玩了一會兒遊戲,直到小傢伙揉著眼睛喊困。梁璐則帶女兒去洗漱,也哄睡了女兒,輕輕推開書房的門。
黎錦正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眉頭微鎖,似乎在思索著甚麼。窗外的燈光映在他側臉上,勾勒出堅毅的輪廓,也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梁璐無聲地走過去,從後面輕輕環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寬闊的背上,感受著他沉穩的心跳:“是不是……遇到麻煩了?”
黎錦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他轉過身,將梁璐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嗅著她髮間熟悉的馨香:“沒事。雲海的事,我能應付。”他頓了頓,聲音低沉,“這次去江東接女兒,辛苦你了。”
梁璐抬起頭,明亮的眼眸看著他:“說甚麼辛苦。你在哪,家就在哪。我和孩子,永遠在你身後。無論風雨。”
黎錦心頭一熱,一股暖流湧遍全身。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然後尋到她的唇。這個吻起初溫柔而剋制,帶著深深的眷戀和感激。但很快,梁璐的回應變得熱烈起來,她的手臂環上他的脖頸,身體緊緊貼向他。
黎錦的呼吸變得粗重,他一把將她抱起,幾步走到書桌旁,將她輕輕放在寬大的桌面上。檔案被掃到一旁,發出輕微的聲響。他俯身,更深地吻住她,帶著一種近乎掠奪的急切。梁璐的回應同樣熾熱,手指插入他濃密的黑髮中。
書房的燈光變得曖昧。
黎錦的手掌隔著薄薄的衣料在她腰間摩挲。梁璐的喘息變得急促,身體微微顫抖。黎錦的吻沿著她的脖頸下滑,在她精緻的鎖骨上流連。
梁璐仰著頭,發出一聲壓抑的輕吟,手指緊緊抓住他背後的衣料。
“老公,愛我……”她低聲喚他,聲音帶著情動的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