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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1章 面見(下)

2024-12-28 作者:孤獨麥客

第991章 面見(下)二月第一天,春播尚未開始,譙縣夏侯氏莊園外,僮僕們剛剛結束一次操練。

這是本月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操練。

明天要過社日節,因在農曆二月二前後,故稱“春社節”。

春社過後,就要農忙了。

去年種了冬小麥的沒那麼忙,但也要被召集起來疏浚河道、開挖溝渠,以利農業灌溉。

去年沒種冬小麥的更多一些,春種粟,八月收。也有極少數人種春小麥,但說實話,小麥這種食物還處於大範圍普及階段,若非官府強力推行,光靠其自然演進,兩百年內都不一定有此景象。

當天下午,楚王府中尉蓋厚率百騎自左國苑馳至。

他們一人三馬,甲具齊全,馬槊粗長得可當旗杆,出現在夏侯莊園外時,立刻引起了轟動。

不愧是幽州突騎之鄉,人和馬都不缺,只要能準備齊全這一百人的甲冑、器械,組建具裝甲騎並不困難。

蓋厚抵達時,邵珪親出莊園迎接。

桓宣、桓撫、桓溫、殷乂四人跟在後面,同樣見到了這一幕。

“具裝甲騎。”桓宣見了嘆息道:“眾皆言建此軍不值得,然若兩軍陣列廝殺,苦戰良久,隊形散亂之時,驟然殺出,或有奇效。”

“昔年洛陽石橋之戰,成都王司馬穎前軍就為洛陽精騎擊潰。”桓撫說道:“不過,彼時騎軍能直衝步軍,現在卻衝不得了。”

“我若得此軍,建功立業尋常事也。”桓溫看著那上百精騎,有些羨慕。

當步兵苦戰多時,體力大虧,傷亡慘重,士氣低落時,無需多,一百具裝甲騎衝殺過來,就有極大可能奠定勝局。

少年人有建功立業、彪炳史冊的夢想,桓溫功利心尤甚,非常渴望名留青史。

“你一介降人,無根無基。”殷乂嗤笑道:“昨日殿下都未曾和你說話,你要等到幾時才能領軍?兵書都扔了吧,沒用了。”

桓溫湊近了,低聲道:“殿下就在此間,你說我敢不敢打你?”

殷乂下意識後退一步,旋又想起桓溫在恐嚇他而已,臉上頓時一陣青一陣白。

桓溫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豎子!”

剛退回原位,眼角餘光瞥到一人正看著他,仔細一瞧,卻是魯王邵璠。

那目光讓他很不舒服。

這個魯王不知道怎麼回事,站在一地,天然就不是主角,而是習慣把主位讓給別人,自己在一旁默默觀察。

目光不陰冷,但非常複雜,看不出他在想甚麼,總之讓人很不舒服。

這是個怪人。

“讓兒郎們吃頓好的。”楚王的聲音自前方傳來。

嗯,有點故作此態,顯然平日裡不太習慣說這些話。

換當今天子過來做這些事應該更加自然,更加駕輕就熟。

“謝殿下恩賞。”蓋厚一聲招呼,讓眾軍入了莊園,找地方屯駐。

邵珪則轉過身來,剛想說些甚麼,又對邵璠行了一禮,道:“三叔……”

“你來,我看著。”邵璠簡略說道。

“哦,好。”邵珪乾笑一聲,道:“昨夜匆匆一唔,未及細說,今日便在這林深水秀之地,好好計議一番。”

說罷,當先入內眾人緊隨其後。

******

今日天氣不錯,無風,陽光明媚。

夏侯莊園後院亭中,擺放了十餘案几。

邵珪、邵璠並坐上首。

太守桓宣、楚王師崔悅、友鮮于屈、文學酈懷、中尉蓋厚等人分據下首。

祖逖妻弟許柳、司馬桓撫、參軍殷乂以及桓彝長子桓溫敬陪後座。

主人家只露了一次面,為在座諸人點燃了薰香,上了酒食,略略說了幾句話,便識趣離開了。

亭前的草地上鋪滿了地毯,

樂人坐在兩側,開始演奏。未幾,一隊舞姬翩翩而至,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邵璠面無表情,並不怎麼飲酒,只靜靜看著。

邵珪微微有些忐忑,不過很快便沉浸進去了。

今日這個氛圍,很好嘛。

在父親身邊,悶都悶死了,錢也沒得花,全靠孃親接濟。

現在孃親也沒錢了,又靠舅家進奉,成婚後還得靠妻家,直到他能從食邑收到稅為止。

說句不怕人笑話的事,父親第一次用西域香藥,嘆息“過了、過了”,連帶著他們兄弟幾個也沒過上多好的日子。

還是出來舒服,沒人管,呃——三叔?

邵珪下意識看了眼邵璠。

邵璠泰然自若,道:“侄今日為何舉止失措?何為大事,何為小事?大事辦好,小事不值一提。”

說罷,便不再多言。

邵珪心下稍安,道:“今日與諸君高會,實乃幸事,先飲一杯。”

眾人聞言,紛紛舉杯痛飲。

隨後便談些風花雪月之事,主要是王府眾人挑頭,其他人湊趣說上幾句。

一曲舞罷,邵珪揮了揮手,令樂人、舞姬散去,然後平靜了下心緒,道:“後方那位著白袍者可是桓公長男?”

“桓溫拜見殿下。”桓溫跪坐於案几下,拜道。

“果有幾分意氣。”邵珪笑道:“孤最愛這等少年豪雄了。”

桓溫聽了面色如常,殷乂卻臉色一白。

他再囂張,也不能當著楚王的面囂張。

他再看不起兵家子,也不能當場表現出來。

桓溫這人眼看著要走武人之途,自甘墮落,以後有的是機會整治。

“聽聞茂倫公和庾公有舊?”邵珪又問道。

此言一出,眾人都看向桓溫,看他怎麼回答。

桓溫沉默片刻,答道:“昔年桓豹為羊公(羊瑾,羊獻容祖父)主簿,家父往返洛陽、譙國之間,多次途經潁川,和庾氏眾人相識。”

邵珪微微偏首,看向三叔。

邵璠道:“司馬冏秉政時,桓豹為御史,奏事未先經齊王府,遂遭譴斥,丟官去職。時桓彝為豫州主簿後為冏之騎都尉。”

邵珪連連點頭,三叔知道得就是多。

“庾公在潁川守孝,君可要去拜訪?”邵珪看向桓溫,問道。

桓溫沒有猶豫,道:“僕攜有家父書信,自要往潁川一行。”

桓撫看了眼桓溫,暗道他早就打定主意了。

殷乂則暗暗叫苦。

桓溫只打了他一巴掌,庾亮若來,怕是連打帶踹,這場子是找不回來了。

殷氏也得聽庾氏的啊!

邵珪則有些可惜。

桓溫一介少年,對他來說,王府屬吏是一個非常好的進仕之途。

這些官主要看親王本人的意見,中下級官員直接自己招募了,都無需過吏部。

高階官員需要報吏部,但也只是走個過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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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關鍵的是,王府屬官是正經職官,普遍在五品到九品之間,將來出任他職,這個品級就可以作為參考。

桓溫雖然白身一個,但也不願投他,看樣子居然要走庾亮的門路,投奔秦王府?

他沒有繼續招攬的興趣了,還是燕人貼心。

於是,他開始進入正題,道:“桓司馬,建鄴朝廷那邊可下達移屯軍令?”

“尚未。”桓撫立刻回道:“我等渡淮之時,收到廣陵快馬來報,建鄴群臣二次勸進,請司馬睿登皇帝位,睿復拒之。於是乎,江南諸郡頻獻祥瑞,以此彰顯司馬睿治下昇平之世。”

“如此看來,第三次勸進很快了?”邵珪問道。

“多半在二月間了。”桓撫說道;“司馬睿此人,故示寬仁,矯揉造作,恨不得群臣泣血撞柱,宗室齊表忠心,方才勉力進位。”

邵珪又看向三叔。

“睿,宗室疏屬。”邵璠惜字如金道。

邵珪明白了。

司馬睿在宗室裡都算血緣比較偏遠的,這是非常大的劣勢。

前晉惠帝開始,怎麼著都要在司馬炎子孫中找人當太子、太弟。

當年司馬越弒君,卻不敢登基稱帝,因為他是司馬馗一脈後人。

所以司馬睿需要群臣、宗室個個表態、人人過關,且讓他們三番五次勸進,最後全都下不了船,一個都別想跑。

此人表面純良,實則沒那麼簡單,心也是黑的。

邵珪回過神來,又看向桓撫,道:“劉琨在做甚麼?”

“劉越石三天兩頭拉攏軍中將校,分祖將軍之勢。”桓撫說道:“據傳聞,祖將軍可能要出任淮南太守,所部軍士也將西調,免得他們在徐州為亂。”

“軍士家人、田宅都在徐州吧?”邵珪問道。

桓撫微微有些驚訝,道:“是。”

能問出軍士親人、家產在哪裡這種事,說明楚王並非高高在上、不通實務之人。

你換個士族子弟,他不一定想得出這種細節。

“士少將軍威望如何?對帳下軍士可有恩義?”邵珪追問道。

“昔年士稚將軍於淮陰收攏流民——”

“孤問的是祖士少。”邵珪說道。

“亦有恩義。”桓撫被問得有點冒汗了。

邵珪看了殷乂一眼,不置可否。

士兵們的家產、親眷都在徐州,要讓他們提著腦袋跟你在外地造反,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祖士少將以何由舉事?”邵珪繼續問道。

“生造謠言便是。”桓撫說道:“隨後便以祖氏部曲私兵為基,裹挾他人,向軍士們宣揚打回徐州,如此則一呼百應。”

邵珪又要扭頭看三叔了。

邵璠咳嗽了下,用平靜的目光看向侄子。

邵珪生生止住了找“場外援助”的衝動,思慮片刻後,說道:“若真打回徐州,多半全軍覆沒。不若襲佔淮南,以迎王師。軍士們若不滿,可先散府庫金帛為賞,安撫其心。待王師大至,則勝算更大。君便如此回應祖士少。”

說完,心砰砰直跳。

他第一次做這麼重大的決定,手心都冒汗了。

“三叔……”邵珪看向邵璠。

“襲佔整個淮南不容易,分兵之下,恐為晉兵各個擊破。不若只佔要戍,死守待援。”邵璠說道。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算是破例了。

“三叔說得是,侄思慮不周。”邵珪赧顏道。

他自覺今天表現不太好,有點不好意思。

不過桓撫等人卻對他評價不錯,至少沒有眼高手低的毛病。

聽聞他才十九歲,歷事不過兩三年,相當不錯了。

就連桓溫都不由得多看了邵珪兩眼。

“就依此議。”邵珪平復心情後,說道:“朝廷正在調集精兵,不動則已,一動必須成功。”

說完,正準備起身離去,卻覺得好像有甚麼應該說的話忘了。

驀然,他想起來了,道:“孤之正妃乃士少將軍侄女,今後便是一家人。舉事之時,勿要相疑。孤絕不負祖氏大梁絕不負祖氏,君等皆有富貴。”

……

散會之後,邵珪避開旁人,湊到邵璠身邊,輕聲問道:“三叔,侄今日如何?”

“尚可。你才十九歲。”邵璠說道。

“比之父親若何?”

邵璠難得笑了,道:“二兄十九歲時已名震天下,司馬越不能制。”

邵珪訕訕一笑,道:“我還得歷練幾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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