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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2章 機構蛋糕

2024-12-19 作者:孤獨麥客

第972章 機構蛋糕

八月初一,卞滔在野王看到的皮料就送到了洛陽。

黑羔羊皮做甚麼的?那當然是拿來做冕服的了,還是最高等級的祭祀用的冕服。

整體色調上玄下纁。

玄,代表著一天中陽光的升起,是一種黑中透紅的顏色。

纁,代表著一天中太陽的下落,是一種黃中帶紅的顏色。

自先秦時期一直流傳到現在,且還會繼續流行下去。

平日裡不常穿,但非常正式的場合,如正旦大朝會、昭告上天、祭祀家廟等,都需要穿這一身。

登基自然也包括在其中了。

而且新朝乃水德,尚黑,黑羔羊裘冕服從色調上來說也非常契合,堪稱完美。

“幸好那會天氣已經涼了下來,不然穿這身是真的熱。”邵勳摸了摸質地完美的皮料,道:“難得代公有心了。”

庾文君站在一旁,也有些欣喜。

她是為丈夫欣喜,為他奮鬥二十多年,終於接近頂峰而欣喜。

不過,欣喜之中,終究還是有些小情緒。

“代公是挺有孝心的。”她輕聲說道。

邵勳微微一愣,笑道:“他以父禮事我,我保他權位,如此而已。”

庾文君不置可否,面色淡然。

邵勳看得有些不太舒服,放下黑羔羊皮,囑咐少府儘快趕製後又看向妻子,欲言又止。

“好了,夫君。”看男人這個樣子,庾文君心情好了一些,挽起他的手,道:“正事要緊速去理政吧。”

邵勳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妻子,去了大將軍府。

禪讓進入後期,新朝最重要的利益分配方案也終於出爐了。

“可真不容易。”邵勳彈了彈手裡的硬黃紙,感慨道。

包括羊曼在內的幾人盡皆俯首,但心神仍留在那份黃紙上。

開國之後,王衍會繼續任丞相。

按照他們對局勢的洞悉,王夷甫可能是大梁朝第一任同時也是最後一任丞相。

他死後,丞相之職會被罷廢,取而代之是尚書、中書、門下三省主官,即尚書令、中書監、侍中。

其中,尚書令、中書監各設一員,侍中員額不定,一般是兩員,有時候會稍多一些。

羊曼是侍中,常在梁王身邊參預大事,他非常想進入那個被稱為“政事堂”的機構,與尚書令、中書監同列,哪怕弱勢一點、地位低一點,也是了不得的榮耀,蓋因進了政事堂,可就是事實上的丞相了——因分權故,應該是丞相之一。

張賓則面色平靜。

他是從四品中書侍郎,梁王已經私下裡說過了,開國之後,他就是正三品中書監——本來這個職位是從二品的,但梁王覺得有起草詔書權力的中書省主官不宜級別太高,於是降了一級。

不過張賓無所謂了。

五年前那場大疫,他家中有親人過世,自己一度也感到身體不適。好在梁王非常重視他,不但派遣名醫診治,還將他接到了空曠的上林苑內休養,這才挺了過來。

非此,他感覺自己躲不過那場劫難。

經歷了這種生死大事,他已經看開了。

能不能更進一步不重要,作為石勒降人,他在朝中根基淺薄,已經惹得太多人眼紅了,沒必要太過積極。

梁王給官,他就接過來。不給,也不會失望,如此而已。

吏部尚書梁芬則老神在在地坐著。

他應該也會動一動了,但不會奢望尚書令那個位置。

不是沒有希望,希望肯定是有的,但競爭十分激烈,西州這個基本盤到底能不能撐起尚書令這個丞相之下第一人,他心裡有數。

要知道,作為三省之中凌駕於其他二省的部門,尚書令可是正二品,總攬六曹尚書事,幾乎可以算是“小丞相”。

上個月一度有傳聞:“梁王欲罷廢尚書令,不置此職,但以僕射為之。”

現在看來,這只是個謠言,尚書令還會繼續存在。

尚書令之下,如果不分置左右僕射,那就只有一個“尚書僕射”。

梁芬很清楚,尚書僕射或尚書左僕射將是他的位置,因為梁王需要拉攏西州士人、豪族。

朝堂政治,就是這麼回事啊,無盡的算計、平衡。

有的人,能力很強,但因為種種原因,難以身居高位,被迫把機會讓給別人。

有的人,能力一般,但機緣巧合之下,高官就會落到你頭上,想不要都不行天子還會生氣。

“孤設樞密院、教練院、供軍院之事,外間可有物議。”邵勳放下黃紙,起身踱步,看著門外湛藍的天空,問道。

“並無議論,時人或不太瞭解此三院。”侍中羊曼回道。

“沒有就好。募兵大行其道,就得有管募兵之衙署。”邵勳說道:“國朝始置門下省,初時亦有非議。些許流言,隨他去好了。以中領軍、中護軍領國中精銳,幾無制衡,委實兒戲。”

樞密院、教練院、供軍院這種衙門,歷史上首現於中唐藩鎮割據時期。

長安朝廷置樞密院,德宗後由中官領之,一般還兼任其他職務,如十軍十二衛觀軍容使等,如果不兼任,那就是個跛腳樞密使,在太監武人集團中排序較低。

樞密院只掌禁軍調動。

教練院,顧名思義,訓練部門。

供軍院則是後勤部門。

後兩者多現於藩鎮,他們沒樞密院,但有一個低階平替機構:都虞候司。

諸衙將如果不出徵,在都虞候司打卡上班,沒法接觸軍隊,也沒法管日常訓練和後勤財政,只負責領兵作戰,即兵將分離。

北宋就是學的這個。

但這種方式並不能完全阻止叛亂,因為制度是夠嚴密了,但缺少了一個關節環節:風氣。

在滿腦子都是造反思想的人眼裡,這種制度無法束縛他們。

在造反累了,不想折騰了,或者滿腦子忠君愛國的人眼裡,這種制度就是有用的。

制度和風氣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還好,如今的風氣還是很不錯的。

即便歷史上的南北朝,造反風氣和思想都沒晚唐衙兵大爺們那麼離譜。南北朝造反,更多是制度上的問題,風氣其實還可以。

樞密院、教練院、供軍院主官曰“監”,各一員,副手曰“少監”,各兩員。

此三院主官分別是陳有根、裴廓、糜晃。

陳有根負責調發兵馬,沒有他,任何人無法調動禁軍。

裴廓負責禁軍訓練,他能力一般,但照本宣科就行,銀槍等軍的訓練、考核模式已經非常成熟。

糜晃負責禁軍的錢糧、器械及其他後勤事務。

三個人互相制衡,而禁軍各營又都是邵勳的門生在統帶,如此可保無虞——當然,就他的威望來說,哪怕重設中領軍也沒人敢反,但總得為兒孫考慮,不是麼?

“府兵八衛、禁軍三院由天子直轄。”邵勳轉過身來,看著眾人,說道:“以後禁軍三院可能會改歸五兵曹,但這會還是由我帶著。至於五兵曹這個稱呼——”

說到這裡,他看向張賓,問道:“要不要改?”

張賓拱了拱手,道:“大王,五兵尚書乃沿襲魏晉舊制,轄中、外、騎、別、都五曹。”

“中兵曹掌畿內兵馬之事,外兵曹掌畿外兵馬之事,騎兵曹掌騎軍別兵曹掌諸胡之兵,都兵曹掌都內兵馬。”

“新朝軍制,禁軍屯于都外、畿內,然有樞密院調發,與中兵曹重複。”

“宿衛兵來自天下軍府,屯於宮城內外,與都兵曹相斥。”

“騎軍同樣有禁軍三院。”

“唯外兵曹、別兵曹尚有可用之處。僕以為,不如合為兵部。五兵尚書改稱兵部尚書。”

“此尚書掌諸胡兵、世兵、鎮兵以及少府、衛尉、太僕轄下之兵籍、車馬、器械、儀仗、輿圖、驛傳。”

“徵兵之事、武官遷轉亦歸其管轄。”

邵勳聽完,思慮許久,緩緩點了點頭。

自曹魏以來,其實一直在進行制度改革,用時髦點的話說就是生產力不一樣了,社會風貌也不一樣了。

甚至就連司馬晉都進行了一定程度的制度革新。

大梁朝既有舊時代的殘留,又出現了很多新事物,不制度創新肯定是不行的。

開國之後,還得繼續觀察,繼續改。

世間無不易之制、不變之法,改革從來都是進行時,而不是奢望著一勞永逸。

“大王,僕以為府兵、禁兵武官遷轉乃至勳官評定之事,亦需由兵部掌管。”吏部尚書梁芬說道。

邵勳沉吟片刻,道:“此事容後再議。”

“是。”梁芬應道。

邵勳再想了想,以政事堂領三省六部,此為文臣框架,基本定下來了。

以府兵八衛、禁軍三院、尚書兵部管理天下兵馬,此為武臣框架,也定下來了。

其餘諸寺、監、府,都沒這麼重要。

其中很多部門早在魏晉三省諸部製出現前就存在了,即最早的九卿。

三省成為實權機構後,九寺職權被大大削減,同時也與其有業務重疊的嫌疑。

但九寺為何一直不撤銷呢?因為可以和尚書省轄下各個部門(六部)形成制約,不讓一家獨大。

比如尚書六部中的度支曹管財政支出。但在實物佔財政收入大頭的年代,收上來的糧食又由司農寺管理,因為這個部門負責倉儲事務。

這其中既有新舊轉換時期機構重疊混亂的因素,也有互相制衡的原因,很複雜。

邵勳以後還會改革尚書省下轄的殿中、度支、左民、田、五兵、吏六部。

這與他後世熟悉的禮、戶、刑、吏、兵、工六部不太一樣,更不習慣。

像左民曹就是戶部、工部的集合體,聽起來很奇怪,但你一想營建需要徵發百姓就知道了,戶部、工部合體並不奇怪,蓋因左民曹本身就需要營建工程。

而且左民曹沒有收稅的權力,收稅權在地方郡縣,度支中郎將負責轉運,司農寺負責儲存管理,度支曹負責開銷支出。

邵勳不能忍受以前雜亂的制度,但他更清醒,知道不能盲目向後世制度靠攏,得甄別。

而在當前,還是鎮之以靜為妙。

九寺之中,他只直接干涉了三個部門的官員任免,即衛尉寺、宗正寺、大理寺。

宗正卿由舅舅劉善擔任。

大理寺取代廷尉,由三弟邵璠出任大理卿。

原衛尉卿陳眕擬任尚書右僕射,新衛尉卿則是平陽城門校尉荊成。

一系列的任免名單,會有人“奉旨洩密”,慢慢流傳出去。

邵勳會慢慢觀察文武各個派系官員的反應,可能還會微作調整。

徹底定下來後,就到了改朝換代的時候了。

八月初一,天使復至,獻上了第三份禪讓詔書。

邵勳以“食晉祿多年,實不忍毀掉司馬氏基業”為由,第三次拒絕。

這也是最後一次拒絕了。

下一次,他就會在眾人的泣血勸說下,勉為其難答應當皇帝了。

(太硬核了,太浪費時間,但又不得不寫這種章節,以致更新晚了,見諒。另求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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