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超級累,明天更。明天這章重新整理就能看了。)
『可楚子航不想忘記,因為這個世界上,只有他還記著那個男人了。如果他也忘了,那個男人會像根本不曾存在過。
那個男人說過,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件東西能證明他的存在,就是流著他一半血的楚子航。』
楚子航站在窗前發呆。
雨噼裡啪啦打在窗上,操場上白茫茫一片。
下午還是晴天朗日,可隨著下課鈴響,眼看著鉛色的雲層從東南方推過來,天空在幾分鐘裡黑了下去。跟著一聲暴雷,成千上萬噸水向著大地墜落,像是天空裡的水庫開了閘門。
足球場上車轍交錯,草皮被翻得支離破碎。原本私家車不準進校園,但是這麼險惡的天氣,家長都擔心自己孩子被淋著,幾個人強行把鐵門推開,所有的車一窩蜂地湧進來。半個小時前,操場上熱鬧得像是趕集,車停得橫七豎八,應急燈閃著繚亂的黃光,每個人都死摁喇叭,大聲喊自己孩子的名字。瓢潑大雨中,學生們找不到自家的車,沒頭蒼蠅一樣亂轉。
現在所有人都被接走了,教學樓裡和操場上都空蕩蕩的,“仕蘭中學”的天藍色校旗在暴風雨裡急顫。
像是曲終人散。
教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燈光慘白,而外面黑得像是深夜。這種天就該早點回家。
他掏出手機撥號,把擴音開啟,放在桌子上,默默地看著它。
電話“嘟、嘟”地響了幾聲後接通了,“子航你那裡也下雨了吧?哎呀媽媽在久光商廈和姐妹們一起買東西呢,這邊雨可大了,車都打不著,我們喝杯咖啡,等雨小點兒再走,你自己打個車趕快回家,或者打個電話叫你爸爸派車來接你。子航乖,媽媽啵一個。”話筒裡果然傳來清脆的“啵”聲,而後電話結束通話了。
楚子航收起手機,從頭到尾他一個字都沒說。他也沒準備要說甚麼,他撥這個電話只是告訴媽媽自己沒事,讓她別擔心,該玩接著玩。
所謂大人,有時候很愚蠢。孩子伸出手想去安慰她一下的時候,她還以為你在要吃的。
外面沒車可打的,這麼大的雨,出租司機也不想做生意,都早早開車回家了。久光商廈那邊沒有車,學校這邊也一樣,可媽媽想不到。姥姥說媽媽說是個“毛頭閨女”,沒心肝的。楚子航也不想給“爸爸”打電話,“爸爸”是個很忙的人,不會記著下雨天派車來接繼子這種瑣事。但只要打電話提醒,“爸爸”一定會派司機來。“爸爸”是個優質、負責、有教養的好男人,很愛舞蹈演員出身的漂亮媽媽,愛屋及烏地也對他好,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子航啊,有甚麼需要就說出來,我是你爸爸,會對你盡義務的。”
有個有錢的“爸爸”要對他盡義務,聽起來很不賴。
可楚子航覺得自己不需要。
教室門敞著,寒風夾著雨絲灌人,涼得刺骨。楚子航裹緊罩衫,把手抄在口袋裡,接著發呆。
“楚子航?一起走吧,雨不會停的,天氣預報說是颱風,氣象局發預警了!”女生探頭進來說。她有一頭清冽的長髮,髮梢墜著一枚銀質的HelloKitty髮卡,嬌俏的小臉微微有點泛紅,低垂眼簾不敢直視他。
“你認不認識我?我叫柳淼淼……”女生沒有得到回答,聲音越來越小,蚊子嗡嗡似的。
其實楚子航認識柳淼淼。柳淼淼比他小一級,在仕蘭中學很出名,初二就過了鋼琴十級,每年聯歡晚會上都有她的獨奏,楚子航班上很有幾個男生暗地裡為柳淼淼較勁,楚子航想不知道她也沒辦法。
“我今天做值日,一會兒走。”楚子航點頭致意。
“哦……那我先走啦。”柳淼淼細聲細氣地說,把頭縮了回去。
隔著窗,楚子航看見柳淼淼家的司機開啟一張巨大的黑傘罩在柳淼淼的頭頂,柳淼淼脫下腳上的綁帶涼鞋,司機蹲下身幫她換上雨靴。柳淼淼躲在傘下,小心翼翼地走向雨幕中亮著“天使眼”大燈的黑色寶馬。
“喂喂!柳淼淼柳淼淼!你捎我吧!”一個低年級的小子在屋簷下衝柳淼淼大喊。
“路明非你自己走吧!我家跟你又不在一個方向!”柳淼淼頭也不回。
其實楚子航的家跟柳淼淼的家也不在一個方向,楚子航家在城東的“孔雀邸”,柳淼淼家在城西的“加州陽光”,南轅北轍,但是柳淼淼居然要送他一程。
低年級的小子蹲在屋簷下,看著寶馬車無聲地滑入雨幕中,尾燈一閃,引擎高亢地轟鳴,走了。他站起來,脖子歪著,腦袋耷拉著,沿著屋簷慢慢走遠。楚子航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也許自己能捎他一程。可那小子一縮頭,拿外衣裹住腦袋,喪家之犬似的躥進雨幕裡。跑得還真快,在楚子航未來得及喊他之前,他已經啪嗒啪嗒地跑遠了。
一道枝形閃電在雲層裡閃滅,耳邊轟然爆震。雨更大了,柳淼淼說得對,這不是一般的雨,是颱風。楚子航忽然很想有個人來接他,否則他也只能和那個低年級的小子一樣啪嗒啪嗒地跑在冷雨裡。他摸出手機,輸入簡訊,“雨下得很大,能來接我一下麼?”默唸了一遍,確定語氣無誤,發出。
接下來的幾十秒鐘裡他一直在數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好呢好呢沒問題!在學校等著,我一會兒就到!”簡訊回覆,那個人的語氣總是這麼快活。
楚子航把來往的簡訊都刪掉,給“爸爸”看到不好。他拎起腳下的水桶,把整桶水潑在黑板上。水嘩嘩地往下流,他抄起板擦用力地擦起來。
擦到第三遍時,外面傳來低沉的喇叭聲。楚子航扭頭,窗外雨幕裡,氙燈拉出兩道雪亮的光束,照得人睜不開眼。
那是輛純黑色的轎車,車頭上三角形的框裡,兩個“M”重疊為山形。一輛Maybach62。
“Maybach”,中文譯名“邁巴赫”,賓士車廠的頂級車,比“爸爸”的賓士S500還要貴出幾倍的樣子。楚子航對車不太熱衷,這些都是車裡的那個男人對他吹噓的。雨刷像是臺發了瘋的節拍器那樣左右擺動,刮開擋風玻璃上的一層層雨水。車裡的中年男人衝楚子航招手,笑得滿臉開花。楚子航不明白他怎麼老是笑得那麼開心,好像一點煩心事都沒有似的。楚子航背上“爸爸”從倫敦給他買的Hermes包,鎖了教室門,檢查無誤,走到屋簷邊,對著外面的瓢潑大雨猶豫了一瞬間。車裡的男人趕緊推開車門,張開一張巨大的黑傘迎了上來,就像柳淼淼家的司機那樣殷勤。楚子航看都不看他一眼,推開傘,冒雨走到車邊,自己開啟後車門鑽了進去。
男人的馬屁沒有得到回應,愣了一下,扭頭也鑽回車裡,坐在駕駛座上,把傘收好遞給後座的楚子航,“插車門上,那裡有個洞專門插雨傘。”
“知道,你說過的。”楚子航隨手把傘插好,扭頭看著窗外,“走吧。”
“衣服溼了吧?我給你把座位後排座椅加熱開啟?誰用誰知道,舒服得要死!”男人又開始吹噓他的車。
“用不著,回家換衣服。”
“哦哦。”男人清了清嗓子,對中控臺說“啟動!”
螢幕亮起,儀表盤上閃過冷厲的藍光,兇猛如野獸的5.5升V12渦輪增壓引擎開始自檢,車裡感覺不到絲毫震動,發動機沉雄的低吼也被隔絕在外。
“九百萬的車,不用鑰匙,這個世界上只有三個人的聲音能啟動,一個是我,一個是老闆,還有一個你猜是誰?”男人得意洋洋。
“不關心。”楚子航面無表情。
男人的熱臉又貼了冷屁股,倒也不沮喪,麻利地換擋加油。邁巴赫轟然提速,在操場上甩出巨大的弧線,利刃般劈開雨幕,直駛出仕蘭中學的大門。門衛在崗亭裡挺胸腆肚站得筆直,表示出對這輛超豪華車和它象徵的財富的尊敬。
楚子航不明白這些到底有甚麼可尊敬的,在這樣的雨天裡,你所要的不過是一輛來接你的車和一個記得來接你的人,邁巴赫、賓士S500或者QQ都不重要。
“這麼大雨,你媽也不知道來接你。”
“還好我上午沒去洗車,無接觸洗車,一次八十塊,洗了就扔水裡了。”
“你們學校那個門衛開始不讓我把車給開進來,我說我來接我兒子放學的,這麼大雨淋一下就溼你不讓我進去怎麼辦?費不知道多少唾沫。最後我給他說老子這車辦下來九百萬,市政府進去都沒人攔,你個仕蘭中學還那麼大規矩?他一下子就軟了,哈哈。”
男人一邊瀟灑地撥弄他的方向盤一邊嘮嘮叨叨。
楚子航從上車起就沒搭理過他一句。他開啟了收音機,播音員的聲音比男人的聲音讓他覺得心裡清淨。
“現在播報臺風緊急警報和路況資訊,根據市氣象臺釋出的訊息,今年0407號颱風‘蒲公英’於今天下午在我市東南海岸登陸,預計將帶來強降雨和十級強風,請各單位及時做好防範工作。因為高強度的降雨,途徑本市的省道和國道將於兩小時後封閉,高架路上風速高、能見度低於三十米,請還在路上行駛的司機繞道行駛。”
他看向窗外,能見度真的差到了極點,五十米外就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楚,雨點密集得好像在空中就彼此撞得粉碎,落地都是紛紛的水沫。天空漆黑如墨,偶爾有電光筆直地砸向地面。路面上的車已經不多了,都亮著大燈小心翼翼地爬行,會車時司機都使勁按喇叭,就像是野獸在森林裡相遇,警覺地齜牙發出低吼。
車速慢了下來,一輛跟著一輛慢慢往前摸索。前面車喇叭聲響成一片,好像煮沸的水壺,無數剎車燈的紅光刺透了雨幕,好像是堵住了。
“讓我這V12發動機的車龜爬?”男人嘟嚷,猛地轉動方向盤,強行切入應急車道。
絕對漂亮的一切,好似一柄斷水的快刀,把後面的車流截斷。後面的奧迪車主急剎,鎖死的輪胎在地面上直打滑。不剎車奧迪就得撞上邁巴赫的屁股,追尾的話算奧迪的全責,邁巴赫的修車錢值一輛奧迪了。就這麼一剎車,車流裡出現一秒鐘的空隙,給男人擠了進去。
“你他媽的會開車麼?奔喪呢?”
男人得意地衝楚子航擠擠眼睛,全然不在乎奧迪車主在後面大聲咒罵。六米多長的超豪華車在他手裡就像一條鋼鐵鯰魚,恰到好處地擺尾,在車流中游動自如。不知道多少輛車被他超了之後降下車窗罵娘,背後一片尖銳的喇叭聲。但那些司機也沒脾氣,超他們的是輛效能堪比跑車的超豪華車,開車的人又顯然是個好司機。
男人齜牙咧嘴地笑。
楚子航不知道他有甚麼可開心的,跟著別人的車慢慢走會死麼?就非要顯擺他那輛車和那兩下子,男人本就是個專職司機,開好車是應該的。
“媽的,真堵死了!”男人罵罵咧咧。
前面是兩車刮蹭,司機撐著傘噴著唾沫大吵。這麼惡劣的天氣,交警一時趕不過來,大家都指是對方的錯兒。就這麼塞住了幾十輛車,有幾個司機下車去叫吵架的人把車挪開,又起了甚麼爭執,推搡起來。其他人焦躁地摁著喇叭。
楚子航想把耳朵捂住,真亂,整個世界都是亂糟糟的。
“傻逼啊?兩臺小破車有甚麼可吵的?反正都是保險公司出錢嘛。”男人罵罵咧咧的,“我送完兒子還有事呢……”
他探頭探腦四處看,目光落在雨幕中的岔道上。上高架路的岔道,一步之遙,路牌被遮擋在一棵柳樹狂舞的枝條裡。有點奇怪,一條空路,這些被堵住的車本該一股腦地湧過去,但那邊空無一人。楚子航心裡一動,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只有他們看到了那條路,又或者別人都清楚那條路走不通。生物老師在課上說,動物有種認路的本能,沙漠裡的野駱駝能清楚地知道甚麼路是錯的,沒有水泉,人趕它去走它都不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