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想見，若真讓這些人大量湧入正軍，雖有一定境界實力打底，但戰鬥意志、廝殺技巧、令行禁止的紀律性，如何能與那些在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百戰老兵相比？軍隊的戰鬥力，絕非簡單的內力堆砌。
“既要保證兵源質量，又要不挫傷百姓報效之心，更要杜絕吏治腐敗……難，確實難。”
贏少陽心中感慨，世間安得兩全法？
不過，他也敏銳地察覺到，隨著數千萬絕頂境界者的出現，大秦天地間的能量迴圈也發生了劇烈變化。
這些新晉的“高手”們，無時無刻不在自發地吸收著天地能量，即便效率高低不同，但總量迭加起來，也是一個恐怖的數字。
他們修煉時散逸出的、已被初步煉化的能量，重歸天地，被山川大地吸收，無形中對大秦世界也是一種持續的補充，算是意外之喜。
沉吟片刻，贏少陽心中有了一個暫行的權宜之計。
他開口道。
“此事確無萬全之策。眼下，或可將許可權下放，相信各地縣尉之操守，由其面試，察其心性、觀其體魄，而非單以年歲論。
同時，內閣與軍閣需儘快議定章程，根據不同修為境界，劃定不同的參軍年齡上限。譬如，未入先天者，依舊以二十五為限；若達先天之境，年齡可放寬至甲子之數；若能至宗師……則可另行考量。具體細則，交由他們去擬定吧。”
眾皇妃聞言，皆是點頭。
這雖非完美之策，但至少在目前看來，是兼顧了現實與法理的可行之法，能緩解大部分矛盾。
他們的注意力再次回到樓下。
那縣尉好說歹說，總算將那躍躍欲試的中年漢子勸了回去，言明若真想參軍，需先回去好生熟悉暴漲的力量，待考核之日再來。
那漢子雖有些不甘，但也覺有理，嘟囔著回去了。不過，徵兵處前依舊排著隊伍，其中不乏一些氣息明顯強於常人的年輕人，顯然是此次“天花機緣”的受益者。
贏少陽不再關注樓下，轉而問呂雉。
“如今我大秦屯田軍，具體數量幾何？”
呂雉執掌內書房，對此類資料瞭然於胸，立刻回道。
“回陛下，根據上月各地報備統計，在冊屯田軍士，已達三千七百六十餘萬人。”
“三千七百六十多萬……”
贏少陽輕輕重複了這個數字，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數量過多了。”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判斷。
“如今大秦，已不需要如此多的後備軍士專門用於開荒屯田。正軍之中，更無需如此龐大的預備役。”
此言一出，不僅贏少陽，連呂雉、屈若、景柔、昭善這四位負責內書房事務的皇妃，也都蹙起了秀眉。
這確實是一個被繁榮掩蓋的問題。
屈若輕聲補充道。
“陛下明鑑。我大秦雖地廣人稀，亟需繁衍人口，但百姓因早年戰亂、以及見識過外界之廣闊，普遍存有強烈的不安全感，皆急切習武強身，以求自保乃至出人頭地。
導致大量青壯年湧入屯田軍，既能獲得修煉資源，又能為國效力，名聲也好聽。”
景柔介面道。
“然而，屯田軍主要職責是開墾荒地。
如今各地新開墾出的田地面積，已遠遠超過了實際能夠耕種的面積。許多良田被開墾出來後，卻因人力都集中在開墾上，而無足夠人手去精細種植，導致田地閒置，這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浪費。”
他們的神識也捕捉到了酒樓外一些百姓的閒聊。幾個剛從田間回來的漢子坐在街邊茶攤，議論著鎮上的大戶“贏家”。
“聽說了嗎？贏老爺家又提高短工工錢了，而且這次不限年紀，只要有力氣就行！”
“哼，現在才想起來提工錢？早幹嘛去了！前兩年糧價好的時候，摳摳搜搜。
如今陛下帶來的仙種普及，南瓜遍地，糧價跌了，他倒是急了？”
“就是！我看啊，今年農忙時節，沒人會去幫他家耕種！讓他家的田地荒著才好！”
“對！荒下來，看那鄉長、縣令管不管！看他贏家還能不能那麼神氣！”
這些充滿怨氣的議論，聽在贏少陽耳中，卻反映出了更深層次的問題。
他這一路行來，神識掃過千山萬水，看到的景象遠比奏章上的數字更為直觀。許多富戶家的土地確實存在閒置現象，一方面是因為南瓜等高產作物的廣泛種植，導致糧食價格維持在較低水平，而少府為了穩定民生，一直維持著糧價的穩定。
在低糧價下，僱傭人工進行耕種、收割的成本，對於富戶而言，變得有些得不償失，他們寧可讓部份土地休耕，或者只粗放種植，也不願投入過多成本。
另一方面，普通百姓家則因為朝廷政策鼓勵，新開墾的田地數年內免賦稅，故而拼命開墾，但家中勞力有限，開墾出的田地遠遠超過了自家能夠精耕細作的範圍，同樣導致大量田地處於半荒蕪或粗放經營狀態。
更觸目驚心的是，許多百姓家中，依舊缺少必要的金屬農具。
這還是他登基之初就明確提出要解決的基礎問題，然而時至今日，仍未完全實現。一些遷移而來的百姓，身上的衣物也顯得頗為匱乏、陳舊。各地道路不通的問題，也依然存在，阻礙著物資的流通。
贏少陽緩緩飲盡杯中清茶，目光變得深邃。
他意識到，大秦在高速發展的光鮮外表下，依舊存在著諸多短板。“朕之大秦，缺的何止是應對新晉武者的章程……更缺遍佈鄉野的醫師，缺能打造農具、兵器的鐵匠，缺足夠禦寒蔽體的布匹啊。” 聽到贏少陽的低語，呂雉、屈若、景柔、昭善四女皆低下頭，默然不語。內書房統攬全域性，這些民生疾苦，她們並非不知，但帝國攤子太大，問題千頭萬緒，許多事情非一朝一夕能夠解決。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悠遠、恢弘的鐘聲，自西北方向傳來，清晰地響徹在天地之間，一連九響！
鐘聲傳遍秦都，也跨越了空間，彷彿在贏少陽等人耳邊敲響。
酒樓內外，凡是聽聞鐘聲的大秦官員，無論身在何處，在做何事，皆是身形一震，隨即臉色微變，毫不猶豫地放下手中一切，以最快的速度向外奔去！
九聲鐘響，意味著皇帝陛下結束巡遊，已然迴鑾京城！
這是大秦的規矩，若為官者連此鐘聲含義都不知曉，或是聽聞後無動於衷，那便是瀆職大罪！
與此同時，咸陽城中，那原本空空如也的皇宮原址，空間一陣波動，那座經歷天劫淬鍊、融合了太古鼉龍龜殼、愈發宏偉威嚴的大秦皇宮，如同海市蜃樓般，重新清晰地出現在原地，散發著煌煌國運與濃郁的天地靈氣。
只是，之前那株因皇宮消失而顯露出來的撐天巨樹，此刻再次隱去，不知所蹤。皇宮自身散發的磅礴天地靈氣，也被其強大的聚靈效果牢牢吸納在宮牆之內，不再像之前那般向外肆意擴散。
皇宮外，一些原本聚集在附近，藉著之前逸散的靈氣進行修煉的百姓，見狀不由得發出陣陣惋惜的嘆息，但也只能無奈地向後退去。陛下的皇宮，終究不是他們可以隨意沾光的地方。
而那些正從四面八方匆忙趕回官署，或直奔皇宮的官員們，心中則是七上八下，充滿了忐忑。
陛下攜皇妃遊歷山河，看似閒情逸致，但誰又知道，這一路上陛下看到了甚麼，聽到了甚麼？自己治下的區域，是否有不妥之處被陛下看在眼中？自己家族的子侄，在此期間是否安分守己？
如今的大秦，官員儲備日益充足，競爭激烈。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被陛下認為不堪任用，那麼一旦離開現有位置，恐怕就再無回來的機會了。
一時間，整個秦都的官場，都因這九聲鐘響，而瀰漫開一種緊張肅穆的氣氛。
贏少陽與一眾皇妃結束遊歷，瞬息間便已回歸咸陽。
當文武重臣們懷著忐忑的心情趕到皇宮前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心神劇震。
昔日熟悉的皇宮廣場，此刻竟與高大的宮門、巍峨的城牆渾然一體，彷彿是由一塊完整無瑕的巨大金屬整體鑄造而成，通體散發著一種堅不可摧、萬法不侵的厚重質感。陽光照射其上，流溢位淡淡的暗金色光澤，更添幾分神秘與威嚴。
不僅如此，整座皇宮還隱隱瀰漫著一股令人心神寧靜、卻又不敢有絲毫褻瀆的神聖氣息，那是融合了太古鼉龍龜殼、歷經天劫洗禮後自然散發的道韻。
往日裡肅立在宮門兩側、氣息森然的錦衣衛和東廠內衛，此刻竟不見蹤影，宮門大開，彷彿無人看守。
但沒有任何人敢因此而有絲毫鬆懈，反而更加謹慎。
大臣們相互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隨後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宮門。
一步踏入，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磅礴精純到極致的天地靈氣，如同溫順的潮水般湧入體內，甚至無需他們主動運功吸收，便自發地轉化為精純的修為，滋養著他們的經脈與丹田。
“嗡！”
輕微的靈氣波動接連響起。幾位修為卡在瓶頸已久的大臣，僅僅是向前走了幾步，便感覺體內壁壘鬆動，竟然當場突破了一層小境界！
此等神奇的修煉聖地，若是放在平日，足以讓所有人欣喜若狂，潛心感悟。
但此刻，卻無一人有心情關注自身的修為提升。
他們腦海中思緒翻飛，不斷回想著陛下巡遊期間，自己治下是否出了紕漏，家族子弟是否安分，神情一個比一個謹慎，腳步也下意識地放輕了許多。
踏入宏偉的正殿，只見陛下贏少陽早已端坐於九龍御座之上，臉色平靜，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峻。
呂雉、屈若、景柔、昭善四位執掌內書房的皇妃，分列御座兩側，同樣面罩寒霜，美眸之中隱現殺機，讓殿內的溫度都彷彿降低了許多。
內閣首輔王涫是文臣之首，他率先上前，深深彎腰行禮，並且一直保持著這個恭敬的姿態，不敢直身。
他心中暗暗叫苦，自己竟晚於陛下進入大殿，已是失禮。
更重要的是，他從陛下和四位娘娘的神色中，敏銳地察覺到，恐怕有驚天動地的大事要發生，或者說，陛下已然動了真怒！
緊接著，李斯、張居正等內閣大臣，六部尚書，以及軍閣的王翦、楊端和等武將，依次魚貫而入，按照品階肅立兩旁。
就在所有大臣站定之時，整個大殿驟然發生了變化！原本略顯昏暗的殿內瞬間變得明亮無比，卻不見光源何在。腳下光滑如鏡的金磚，化為了透明的七彩水晶，隱約能看到下方有氤氳靈氣如龍蛇遊走。
周圍那需要數人合抱的巨柱無聲無息地消失，大殿的空間彷彿被無限拓展，變得無比廣闊，如同置身於一個小型天地之中，唯有御座所在的高臺依舊真實不虛。
這神異的變化讓眾臣心中更是凜然，對陛下神通和這座新生皇宮的敬畏達到了頂點。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贏少陽平靜的聲音響起，這平靜之下，卻彷彿壓抑著即將噴發的火山。
“朕，近日攜皇妃遊歷山河，體察民情，所見所聞，觸目驚心。”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緩緩掃過下方每一位大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無形的重壓，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朕登基之初，曾言，要使大秦境內，每戶百姓家中，至少有一件鐵製農具。
如今多年過去，朕帶回的金鐵如山如海，可眾多金屬，去向不明！田間地頭，仍有無數百姓以木石骨角為器，艱難墾殖！”
“朕見百姓衣物匱乏，有人家中甚至無完整衣衫，只能躲於家中，或於夜間方敢出門勞作！朕帶回的棉花種子，如今何在？為何未曾推廣種植，以御風寒？”
“百姓為求免賦，肆意開荒，然人力有限，致使新田與熟地皆大量閒置，勞力不足之象，遍及州縣！”
“九江郡，朕曾下旨建設醫師學院，欲培養醫者，普惠眾生。
然成效何在？各地仍缺醫少藥，百姓疾苦，誰人過問？！”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驚雷，在大殿之中炸響。(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