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工位，配發電腦等辦公用品，填寫材料申請公司內網賬號實習生許可權。午休時間就這樣過去，下午四樓崗前培訓第一課，鄒靜怡從行政總監黛西口中聽到集團組織架構完整細緻版本，以及工作合規原則。
“1%，1%，1%。”
課程最後黛西用馬克筆敲著大寫字跡：“由這個社會前1%的人，投資這個世界前1%的創業公司，組成這個行業前1%的風投機構。”
“這就是成就西柚與眾不同的理由，所以從今天起，你們可以犯錯可以失敗，惟獨不接受不負責任的失職。”
她鄭重嚴肅總結：“永遠把自己當做1%中的一員，別做99%。”
有同學鼓掌，鄒靜怡投去目光，看到對方滿臉激動神情，不以為然抬起胳膊拍了拍巴掌。
華爾街頭部機構全是這套理念，每位員工都自認天之驕子。畢竟誰不是從小到大所處環境裡的1%，早習以為常，實在品嚐不出這碗雞湯滋味。
五點半培訓結束剛好下班，時間還早實習生們狀態輕鬆打卡回家，有同學不知道是新鮮感還是天生卷王體質，拉幫結夥商量去工位坐會兒。
眼看廖妍和張有洲各有主見先行離去，鄒靜怡一時間猶豫不決，慢騰騰留到最後。
“你沒找到住處嗎？”黛西整理好講課裝置。
另一位還沒走的男同學手裡拎著行李箱：“對，我昨晚剛到魔都，先換個離公司近的酒店。”
“哎，最近事情太多了，你稍等。”
黛西拿起手機發訊息，邊繼續說道：“國金中心旁邊有家麗思卡爾頓，從公司步行過去二十多分鐘吧，你去那裡住公司報銷。”
“然後你們倆通知一下全體，誰需要住酒店先去住，明天來找我登記，沒問題吧？”她毫不拖泥帶水下達指令。
男同學有一瞬的遲疑尷尬，隨即點頭表示沒問題
鄒靜怡不動聲色眨著一雙明亮眼眸，細聲細語請示：“黛西總，房型有甚麼要求？”
“這家麗思是公司的協議酒店，我打過招呼了，你們拿工作牌直接去前臺辦理入住不用墊錢不用交押金，可以住到崗前培訓結束，半個月夠找房子吧？”黛西詳細解釋。
男同學當即應聲：“我已經約中介晚上看房了，幾天時間就可以！”
“還有問題嗎？”
黛西再次確認沒有問題，丟下句記得關燈，風風火火飄然離去。
謝總月底回來就要啟動募資計劃，她管著六十幾口子人忙得很，沒工夫給小朋友們當保姆。
“那我們通知發微信群，誰沒回訊息再單獨私信？”男同學鄭重其事對待隨機觸發的彩蛋任務。
鄒靜怡提議徵詢道：“再用公司內網發郵件抄送黛西總一份吧，方便走審批流程。”
“好，那你編輯郵件，我發微信群通知。”男同學友好讓出表現機會。
當下招聘季麗思基礎房型兩千塊一晚，自掏腰包墊錢等以後報銷壓力很大，又沒好意思主動問清楚。
他本打算硬著頭皮用信用卡對付幾天，幸好這位實習生中最漂亮的女同學做事細緻，間接幫忙解圍了。
鄒靜怡全當不知情，大大方方道謝接受分工，回到工位寫郵件通知全體實習生。
想表現是一方面，其次黛西總監略微隨意。
甚麼叫做有需要直接拿工作牌去住，整個行政流程各環節完全沒稽核機制全憑自覺，哪有這樣的草臺班子。
事先用工作郵件當記錄，後續財務要是跟行政撕逼不報銷，可跟她沒關係。
鄒靜怡發完郵件得到回覆大功告成，伸個懶腰正準備打卡下班，實習生微信群裡跳出一條新聞連結。
【3月14日下午，吉省吉春銀行股份有限公司(簡稱“吉春銀行”)獲中國銀監會批籌，正式在吉省淨月市掛牌成立，這也是東北首家獲批籌建的民營銀行。
據瞭解，吉春銀行預計年內二季度獲取開業批覆。
銀行註冊地淨月市，註冊資本27億元，主發起人為景行投資集團管理有限公司與吉省雲山農牧控股公司。】
新聞字少配圖簡潔，幾位大佬一起扯下公司牌紅綢布，下方標註身份姓名：吉春銀行董事會主席謝景行、行長李仁宇，以及當地主要領導。
【全國首家金融公司控股的民營銀行，集團又一個重要業務板塊（大拇指表情），感覺良好準備起飛！】
【剛剛看過微博少帥沒上熱搜，黛西總下午講集團架構也沒說呀，這銀行甚麼成分？】
【少帥持股30%，老帥持股19%，新大餓持股19%，太禾持股6.9%。能是甚麼成分，單純不想跟集團品牌繫結，尋求獨立發展唄。】
【資金運營中心設在魔都，買了棟外北灘臨江辦公樓……】
【絕，瞬間想申請轉崗青柚團隊實習了，把集團自營業務員工拉去化驗體檢，血管裡全是錢一滴血都沒有，純種高富帥！！！】
群聊訊息跳動有羨慕吐槽有驕傲自豪，夾雜著誰要去蹭奢華酒店福利的抖機靈。
鄒靜怡默默盯著電腦螢幕，疑問躍然心頭——這到底是家怎樣的集團？
餐桌上高管大老闆們漫談間發散油膩江湖氣，培訓教室裡行政總監帶著傲氣拋灑雞湯；潦草不羈的行政工作流程，以及不期而至創造歷史的業務進取。
也許她真的更適合加入青柚。
距離那位少帥近點，親身經歷一個個影響行業的戰略決策誕生，才能看懂這家集團充滿怪誕的獨特靈魂。
“怎麼還沒回家？”頭髮稀少眼袋深沉的男同事宛若幽靈無聲出現。
鄒靜怡回過神連忙關掉群聊介面：“這就走。”
“你會唱歌嗎？”
“呃，一般般，我會跳舞彈鋼琴。”
“你能幫忙彈一段嗎？樓下大堂就有鋼琴我錄段影片，晚上請你吃飯，我在做專案盡調。”眼袋男用力擠出個真誠善意笑臉。
“……”
鄒靜怡只是回以禮貌笑容。
“抱歉，你下班吧。摘了。”
眼袋男抬手指了下，說完自顧自轉身撅起屁股拆快遞。
鄒靜怡低頭看到掛在胸前的工牌騰的紅了臉，忍了又忍沒能鼓起勇氣放棄這份工作機會。
盯著眼前扭動的屁股足足數秒，默默摘掉工牌把電腦關機拎起通勤包下班回家，走出辦公室鼻尖不受控制泛酸。
“你從天而降的你，落在我的馬背上！”
破鑼嗓子嚎叫猛地突兀響起，鄒靜怡下意識順著聲源回頭看去，只見眼袋男手持麥克風高歌。
“如玉的模樣清水般的目光，一絲淺笑讓我心發燙。你頭也不回的你，展開你一雙翅膀。”他異常陶醉閉著眼睛跟隨伴奏，適時抬手握住胸口，以示心發燙。
鄒靜怡不可置信張大嘴巴，竟然忘了委屈被嚇得捏緊手機連忙快步衝向電梯下樓。
“尋覓著方向方向在前方，一聲嘆息將我一生變涼，你在那萬人中央感受那萬丈榮光……”
跑出辦公樓，眼袋男並未追來，歌聲愈發投入飄出窗外。
鄒靜怡渾身發抖幾度想向黛西總監投訴，直到回家媽媽笑盈盈關心她實習第一天體驗如何，甚麼都沒能說出口。
…………
翌日清晨，從柔軟大床上睜眼醒來嗅著淡淡飯菜香氣，是全新的一天。
鄒靜怡攥拳朝天花板揮動纖細胳膊，滿血復活洗漱吃早餐，認認真真戴好工作牌出門上班。
昨晚在西柚官網上查過了，眼袋男是文娛組的一個VP而已，半年前才加入公司。
我經過大老闆嚴格面試，名正言順加入公司實習就是有資格戴工牌，你憑甚麼不讓！
鄒靜怡換了身打扮將柔順長髮紮成高馬尾，踩著七厘米高跟鞋，挺胸抬頭推門下車跟媽媽揮手道別，氣勢十足走向公司。
“老總您好！我有一個非常好的商業創意專案必須得向您介紹，這個專案半年回本，兩年內盈利破億，五年上市。”
一位中年男懷裡抱著資料夾從路邊衝出，不由分說攔住去路語速極快介紹。
鄒靜怡不自禁後退兩步客氣解釋：“您好，我是實習生，看不了專案。”
“沒關係沒關係，你看你戴著工牌呢，你就是西柚的投資經理啊！你先聽我講專案，等你轉正這就是你第一份業績！”
中年男近距離認清工牌印字，切換稱呼堅持道：“投資是個瞄準未來的工作，我這個新能源專案踩中未來大趨勢！”
“我，要不然我幫您引薦我們的正式投資經理？”
鄒靜怡看他自信模樣，口風鬆動給出解決方案。
“沒問題！我見過你們好幾位老闆，他們都太浮躁了沒耐心，你幫我跟他們說說，我們先加個聯絡……”
中年男手腳麻利掏出手機，話到半截兩位保安大爺抄著防爆糞叉從公司門口晃盪著肩膀過來。
“你怎麼著？”
“看專案，她答應看我的專案。真的，她自願我沒騷擾。”
“老闆，你有時間看看我的專案，美女你一定記得看，我們有約定的，等你轉正。哪怕不行你就當發善心給我點諮詢建議，鼓勵創業者有勇氣繼續下去，我謝謝您！”
鄒靜怡眼睜睜望著中年男人由自信轉為窘迫，被保安大爺強行推走期間伸長手臂，擠出討好的諂媚訕笑奮力遞出資料夾。
狼狽中的執著眼神令人難以迴避，她接住份量不輕不重帶著體溫的資料夾。
“你帶教老師沒告訴你前臺員工公司外別帶工牌？”
中年男身影消失在巷子轉角，兩位保安大爺不滿的哼哼著回來。
我組正式員工都出差了還沒有分配帶教老師，我以為那個眼袋男是搭訕不成羞辱我，我不知道有創業者堵門。
三種回答句式縈繞腦海，鄒靜怡抿著微潤紅唇：“以後不會了。”
“以後遇到這種神經病躲著點，等你工作照放到官網介紹想不被別人認識都難，工牌無所謂的東西。”
其中一位保安大爺好心勸說，轉而討要資料夾：“給我吧。”
“我想學習學習新能源相關技術。”
惻隱之心作祟，儘管明白這份商業方案可能很差，鄒靜怡還是記住了中年男那雙狂熱的眼神。
保安大爺一愣，隨即嗤笑：“去偏遠鄉下用幾百塊錢租農民房子屋頂安裝太陽能板，再用農民戶頭去騙新能源發電、鄉村振興政策的貸款和補貼，龐氏騙局有甚麼技術好學。”
“……那他為甚麼敢來推銷商業計劃書。”鄒靜怡震驚而迷惑。
“電話費折扣慢充，使用者實付80元三天後到賬100元話費，利用時差沉澱現金池去做隔夜槓桿、金融機構間拆借穩賺利差。”
保安大爺自行給出答案：“實際把使用者的錢倒去境外賭場、直播、遊戲、對沖黑錢洗的乾乾淨淨再繞回國內，成本損耗才兩成。”
“看起來有人脈有業務，商業模式成熟經營資料漂亮，專騙半懂不懂的投資人。”
鄒靜怡默然，盡力消化離奇曲折資訊量。
“姑娘，你看到這塊牌子寫的是啥沒——西柚資本。”另一位大爺用防爆糞叉點了下門口掛著的銘牌。
“簡單粗暴博傻，包裝美麗巧騙，還有那些隔三岔五冒出來真心魔怔的創始人，無論痛哭流涕沒皮沒臉哀求或者狂熱執著心懷理想，根子都是為了拿到這塊牌子的錢。”
大爺嘆口氣，放緩語調無奈道：“只要西柚投資了，就有傻子敢戳瞎眼睛盲目跟投。你今天看他的商業方案，明天找你要諮詢建議，後天就轉頭到處喊西柚在跟進我的專案。”
你們可以犯錯可以失敗，唯獨不接受不負責任的失職。
昨日培訓課結語在此時於耳邊迴響，原來所謂1%並非自認天之驕子，而是要99%為之景從。
鄒靜怡仰頭凝望銘牌。
“給我吧，行政部門統一處理。要不然過幾天這神經病不算完，得來門口拉橫幅維權說西柚竊取他的商業模式。”
保安大爺抽走資料夾，補充提醒道：“去年股災期間還有虧紅眼的瘋子半夜尾隨女員工，你們金融行業跟人性打交道，千萬留神少點善良。”
“如果是那些真心覺得自己創業專案很好的創始人，會鼓勵他們嗎？”鄒靜怡輕聲問。
“嘿，好傢伙！你把人往火坑裡踹，早死早超生也算大慈悲了。”
保安大爺發笑，思索著沉吟道：“你們謝總那句話怎麼講的：投資人救不了所遇到所有的不幸，只能帶著他們沒能見到的未來，向前走。”
前前後後總有年輕新人入行，這批格外稚嫩。
如果，教材裡的專業知識無法解決人心，那麼江湖氣也不壞。
鄒靜怡展露明媚笑顏歪歪頭：“謝謝大爺！”
兩位保安大爺一哆嗦差點坐地上，這姑娘笑起來，真是，嘿！
腿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