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色單排領西服套裝，衣領襯著白金胸針，形狀如一片西柚葉子攤開。唐曼望著光滑電梯門折射出的朦朧身影，雙臂束在身前手持通勤包，站姿筆挺端莊。
她已經忘記自己有多少年沒如此鄭重的走進公司，只記得大學畢業剛入行那會兒是這樣。
作為組裡最年輕的新人，參與一個十億規模的IPO發行專案。朗讀幾十遍招股書全文檢查錯漏，嗓子啞到發不出聲音，但並不覺得累。
因為她只需要去做，最終會有領導檢查兜底。
“叮。”
唐曼抬起手指滑過衣領處，走出電梯的同時，隔壁一部電梯恰巧開啟，蘇禾踩著雙細跟高跟鞋出現。
兩人相看無言穿過走廊，微微頷首致意，各自轉身走進太禾、西柚辦公室。
“蘇總，樂視特殊披露盤前重大事項公告，與海瀾集團等六家公司進行總額6億美元的債權融資交易。”助理第一時間迎上前彙報工作。
上市公司披露重大事項基本集中在盤後，其他時間段會影響當日股價波動，交易所稽核非常慎重。
只有某券商交易員烏龍指，手一哆唆設定兩三百億買單的此類極端情況，才允許特殊釋出公告澄清。
樂視債權融資是為了對沖供應商擠兌現金流風險，與二級市場股價表現無本質強關聯，能夠搶在盤前發出來，說明賈躍亭的好朋友們又一次發力。
蘇禾坐到辦公桌前，擺在桌角的電子時鐘顯示時間分。
“過節期間樂視董秘暗示機構投資者今天有重大利好披露？”
她身體側傾腿部重心全憑腳掌支撐，纖細高跟如同鋒利的細刃，輕輕晃動蹂躪著地板。
助理雙眼聚焦緊盯辦公桌面：“新加坡辦公室的證券業務組給出最新判斷，樂視應該會在今天盤後公佈重大利好，並且可以進一步確定與股權投資、資產注入有關。”
“這不難判斷吧？”蘇禾語氣輕飄。
助理不自覺低頭隨即又抬起目光視線，乾巴巴補充道：“財聯社早報稱，鑫根資本與樂視旗下業務簽訂一攬子投資協議。”
“具體詳情？”蘇禾繼續追問。
助理硬著頭皮擠牙膏說：“鑫根資本入股樂視汽車、樂視致新（電視）業務屬於樂視的非上市體系，不涉及樂視網主體違規披露資訊。”
“曾強以為他自己賺大了。”
蘇禾譏諷冷笑，電子時鐘跳動來到8:25分，她好整以暇站起身向外走去。
樂視披露重大利好的策略笨拙但有效，先鑽上市公司資訊披露監管空子，盤前放出鑫根資本入股非上市體系業務利好。
如果市場不買賬，或者被爆出重大利空，盤後披露涉及樂視網主體的重大利好事項，透過股權投資、資產注入方式觸發股票停牌。
拉閘關門至少股價無法下跌威脅股權質押，摁死這一項重量級風險，便不會引發連鎖性崩盤。
曾強自以為付出點投資意向定金，只蹭蹭不進去就可以騎牆隨風倒，實際沾上樂視這塊爛肉的邊就別想輕鬆全身而退。
賈躍亭非得拽掉他的紅褲衩沾沾喜氣。
“稍等，訊號有波動，重新除錯一下裝置。”
蘇禾無視眾多西柚員工的八卦眼神，徑直走進唐曼辦公室，後者雙手抱懷倚靠著辦公桌主動打招呼。
她四下環顧想找地方坐，瞥見對方鄭重其事的裝扮稍稍遲疑，隨即湊到近前與之並肩而站。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洛杉磯這邊訊號有點差。”
線上會議裝置連通，謝景行在大螢幕裡簡單開場，隨即進入主題：“樂視會停牌嗎？”
“基本可以確定。”蘇禾當仁不讓做出回應。
謝景行有所預料直接對唐曼下達指令：“那就確保樂視股價今天跌停，看跌期權不用繼續做了。去接觸樂視的個人股東吧，準備收屍。”
“是不是有點早？樂視能用停牌拖延很久。”
“我後天回國，爭取儘快和賈躍亭達成和解。”
線上會議有些事難講，謝景行含糊解釋，想了想強調道：“樂視拖得越久失血越嚴重，到最後我們接盤一個空殼子沒有任何意義。”
“8點40分了，報告還發嗎？”蘇禾摸著手腕插話問道。
螢幕畫面忽然卡頓，謝景行像個痴呆遲緩的做著口型，沒有聲音聽不見講甚麼。
唐曼眉頭緊皺神情嚴肅：“謝總對這個專案太放鬆了，等他回來得提一提意見。”
“叛逆期到了別理會他，我們照計劃執行。”
蘇禾拿出手機給助理發去一條訊息，唐曼有樣學樣，醞釀整個假期的做空報告就這樣輕易地拋向市場。
【樂視網調查報告。】
高階食材往往只需要採用最樸素的烹飪方式，標題沒有任何吸引眼球之處，分別釋出在西柚資本和太禾資本官網。
點進官網連結自動彈出報告全文，右上角有一行小字——本報告由匿名人士提供來源不明，不構成任何投資意見。
樂視財務造假、轉移資產、欺詐融資三宗罪確實都幹了，但時間短任務重，蘇禾沒蒐集到多少證據。
報告內容圖文並茂的詳實資料全靠拍腦袋瞎編。
她摘取報告部分內容發給財新在內幾家媒體，根本沒想把他們當槍，而是混淆報告來源合理規避風險。
“報告可以發了。”
報告剛發出不到一分鐘，線上會議傳出聲音，謝景行點著下巴示意，唐曼和蘇禾面對大螢幕陷入沉默。
他無奈的抓了把頭髮：“喂喂，能聽到嗎，我這邊顯示訊號良好，是你們卡了嗎？”
“謝總，我們在做一個數百億規模的專案，也許你應該認真點。”唐曼感覺很難繃。
謝景行很是疑惑不解：“你們倆不值得我信任嗎？”
“……”
“現在是洛杉磯時間下午五點半，我要去開瓶紅酒吃個晚飯，然後去看快船主場打勇士，跟鮑威爾聊聊投資球隊甚麼的。”
謝景行從螢幕外抓起一頂快船球隊棒球帽扣到頭頂：“而你們倆現在，趕緊去給我把賈躍亭的腦袋擰下來，別讓他賴著不死。”
“擰不下他腦袋，我回國就一頭攢死在你倆辦公室門口，誰都別勸我。”
螢幕畫面隨著話音落下而中斷，唐曼感覺臉上火辣辣的，蘇禾同樣臉色發青。
昏君！
蘇禾氣的胸口疼，噔噔噔一路返回太禾辦公室，恨不能腳下高跟鞋踩的是賈躍亭頭骨蓋。 “別讓他活！”唐曼抄起座機電話語調尾音上揚且尖銳。
…………
《樂視網七大風險，財務營收真實情況成謎。》
《樂視的五年虛假繁榮之路。》
《樂視三宗罪》
9點整，網上突然接連出現重磅專題新聞報道，第一財經、財新傳媒、經濟觀察報，多家主流專業財經媒體扎堆發文。
其中尤其以財新傳媒報道內容尺度最大，例數樂視三宗罪，從財務造假到欺詐融資，每一條都觸目驚心。
股市進入集合競價階段，樂視股價平開微紅，未受到負面新聞影響。
市場瞬間進入失能狀態已經無法消化利空，十幾萬散戶投資者茫茫然，難以接收資訊及時做出投資決策，樂視股票走勢依靠市場慣性執行。
與此同時，第二波利空隨之而來，網紅自媒體和資深股民、金融從業者，無數以分子化存在於網際網路上的個人，用附帶兩個網頁連結的評論資訊，如導彈洗地般無差別轟炸所有網路平臺。
微博、今日頭條、微信訂閱號及朋友圈，乃至遊戲劍網三世界公聊頻道，都有零星刷屏世紀騙子假越刑！
透過點選連結進入太禾西柚官網主頁的鉅額訪問量，令第一批訪問使用者沒能下載完調查報告原文，就宣告網站崩潰。
山崩地裂時刻，節後首個交易日，終於姍姍迎來正式開盤。萬手賣單橫空砸下，用時20分鐘股價跌停。
五萬，六萬，七萬。
跌停板賣單數量肉眼可見跳動增加，十幾萬持有樂視網股票的散戶投資者，被洶湧沖刷而過的泥石流原地坑殺掩埋，無人生還。
“董事長，董事長，我們的護盤資金得動起來啊！”
樂視總部大廈，董秘趙凱臉色煞白衝進位於14樓西側的辦公室淒厲慘叫。
副總劉弘猛地抓住他衣領用力一拽：“現在護盤有用嗎，你有多少資金夠接散戶的盤，別慌！”
“沒有散戶全是大單，我們的流通大股東興業銀行和中央匯金兩家在減持拋售！”
趙凱反過來抓住死死劉弘胳膊搖晃，衝坐在電腦前的賈躍亭大喊：“任由他們這樣封死跌停板帶動散戶恐慌情緒，我們就真沒救了。起訴太禾西柚全網刪除做空報告，把跌停板翹起來，才能暫時安撫住其他投資人。”
“護盤資金總共只准備了5個億，你能保證把跌停板翹起來嗎？”一旁財務總監楊麗傑不甘示弱扯著嗓子哇哇叫。
趙凱被噴了滿臉口水囁喏無語，他怎麼保證，他怎麼敢保證？
楊麗傑見狀毫不拖泥帶水轉頭朝劉弘亮出聲帶：“反正已經跌停了，今天收盤以後要公佈重大利好停牌。乾脆將錯就錯，把護盤資金全部抽調給我，提供擔保保證賬面資金流動性，防止銀行收緊授信貸款和供貨商擠兌。”
“行了，你倆別吵！”
劉弘眼看她張大的嘴巴里不停開合的嗓子眼，像是兩個黑漆漆的洞，不由得腦袋一陣陣疼。
“現在已經不是我們公佈重大利好停牌的事了，監管馬上會給我們發問詢函，解釋不清楚太禾西柚調查報告指控的財務問題，監管馬上會成立調查組入駐公司。”
趙凱無力的介紹情況：“到時候就算股票強行停牌無法交易，其他還有債權融資，股權質押融資，關聯性擔保融資，這些照樣會要我們命，到時候就全完了。”
“那你說怎麼辦，讓法務來說，法務有多大把握起訴太禾西柚，讓全網造謠生事的媒體刪稿？我告訴你，不要陰陽怪氣甩鍋，財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有本事你去向監管解釋。”
楊麗傑又看向遠處的賈躍亭，越說越激動：“現金流失血不等人，我總不能去把供貨商手裡的銀行匯票扣下來，不讓他們去銀行兌現。股權質押這些問題都是行政方面的，找找說得上話的關係……”
“我說行了，別他媽叫喚了！”劉弘面目猙獰高喝一聲打斷。
大難臨頭六神無主，財務總監只想財務的危局，董秘只關心董秘的難處，顧頭不顧腚都是甚麼操行！
樂視這棵樹倒了，有一個算一個，誰也跑不了。
“我問你，興業銀行和中央匯金為甚麼這樣毫無技術的暴力砸盤，他們能賣掉幾萬股？”劉弘吼住兩個蠢得掛相的豬隊友問道。
“按照常理他們應該邊買邊賣，但是他們兩家都跟西柚資本簽了看跌期權……砸盤？”
趙凱眼神恢復幾分清明，跳出慣性思維說道：“對，砸盤！他們跟謝景行有桌下交易，根本就不是為了減持跑路，故意配合謝景行砸跌停！”
“有證據嗎？”劉弘激動的摁著他肩膀。
趙凱渾身一軟：“我，猜的。”
“股價已經跌停了，你別想亂七八糟的東西，現在就去調查謝景行跟興業銀行和匯金的交易內容。先去問農行的那兩家基金，謝景行肯定也找過他們。”
劉弘平心靜氣強忍一巴掌抽死他的衝動，事無鉅細的佈置工作：“除了這件事，隨時收到監管的問詢函，隨時向我和董事長彙報，去忙吧！”
“還有你楊總監，去找公關和法務的同事，聯合擬一份內部維穩宣告，把我們現在的重點財務資料，和準備將樂視影業優質資產注入樂視網的預案，發給銀行、供應商向他們說明情況。”
劉弘虎著臉眼珠子突出瞪著，楊麗傑餘光賊溜溜瞄著賈躍亭，看他完全沒有給自己撐腰的意思，勉強嚥下滿肚子委屈牢騷沒敢扎刺。
“我們得先召開相關的股東大會要，不然會被監管追責重大事項洩密。”趙凱慌了神不假，還挺有職業素質。
劉弘的脖子青筋畢現破口大罵：“孩子都他媽快被水淹死了，你還有閒心記得給他換紙尿褲？現在就去準備股東大會，滾出去，你倆都滾！”
做空報告一出，鑫根資本定向增發入股的重大利好肯定指望不上了，兜兜轉轉還得是用樂視影業這個保底，但願能用的上。
辦公室房門關閉，劉弘深深吐出口氣。
“老劉，你來。”賈躍亭面無表情招招手。
劉弘應聲上前探著腦袋看電腦螢幕上顯示的完整版做空報告：“有甚麼發現？”
“端老子的碗，砸老子的鍋。”
賈躍亭比劃著胳膊，手指抽搐語調顫抖著：“做空報告整整74頁幾萬字啊，內容詳盡圖表嚴謹，但準確的資料不超過10個。”
“這說明甚麼？謝景行根本沒拿到我們的真實資料完全是胡編亂造，卻非常清楚我們的內部情況。”
他咬牙切齒總結道：“公司上上下下爛透了，除了我們幾個，其他所有人都不可信，他們出賣了公司！”
“給謝景行打電話，我要問問他，他花了多少錢買通從股東到高管，讓我眾叛親離。”賈躍亭眼角泛紅略顯溼潤。
劉弘一時間喉嚨發緊：“董事長，我們還沒到這樣的地步！”
“我知道，聽我的給謝景行打電話，既然他捨得下這麼大的本錢，肯定是有所求吧，我跟他聊聊。”賈躍亭笑了笑。
劉弘只好照做，謝景行的電話打不通，他助理的電話結束通話，想來想去透過朋友輾轉要到太禾資本合夥人蘇禾的電話。
“我是賈躍亭，你馬上轉告謝景行，他處心積慮偽造做空報告玩過界了。”
“你嘴裡是插開塞露了嗎，別張嘴就大小便。”
“小姑娘家家的，謝景行沒教會你做人，我教你。有些時候有些事情是自由心證，你以為用個匿名人士的耍無賴小把戲，就拿你沒辦法嗎？”
電話那頭的女聲氣勢一滯，而後更顯囂張問道：“怎麼，你不服氣嗎？”
上行下效，老闆耍無賴，下屬也耍無賴，很光榮。(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