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蕭蕭，樂曲由陽春白雪的《高山流水》，轉為雅俗共賞的《滄海一聲笑》。屏風不知甚麼時候悄然扯掉，顯露出其後彈古箏的姑娘，面帶薄紗一身宋錦襦裙，婉約綺媚舉動多宜。
可惜在場聽眾不解風情無人有興欣賞，盡皆目光灼灼盯著老前輩手中的簽字筆。咔噠，筆尖與筆帽合攏，輕飄飄放置到投資意向協議上，壓在空白簽字頁。
“賈總，今晚很愉快喝了很多酒，收購的事情不急，我要同我的團隊商量一下。”老前輩歉意解釋。
賈躍亭不以為忤提醒道：“是正當需要可以理解，但我們的電視銷量太高繼續提高產能，收購視窗期有限，你儘快考慮清楚。”
“沒有問題，一定儘快給你答覆，預祝我們合作順利。”
老前輩端起酒杯以示坦誠，話都在酒裡，放心，這生意肯定做不成！
也許他年老腦筋生鏽，理解不了新時代的商業邏輯，但能看懂千百年來不變的江湖騙術。
按照目前維創集團港股市值計算，1.5倍市值10%股權的收購價是17億元左右，賈躍亭只想支付這17億的10%現金，1.7億。
剩下尾款在完成交易6個月後支付。
換而言之，賈躍亭花費1.7億元，便裝了50億的逼。
買來一條收購百億市值電子製造企業10%股權，且未來將總計收購其29.8%股權的重大利好訊息。
樂視網股價受利好刺激上漲一個點都不止這點錢，屆時他再用股價上漲賺來的錢，反手支付收購成本。
此類操作無數次在港股上演，老前輩見過太多。
而且在謝景行重拳出擊樂視網陷入財務造假的當口，只要發出利好股價上漲，後續是否收購創維還重要嗎？
了不起賠點違約金，與股價下跌相比不值一提。
由此反證，樂視需要這種手段對沖利空風險，經營狀況恐怕……
“喂，郭總，我是黃宏生。”
酒宴無果而散意興闌珊，乘車回酒店途中，老前輩給老相識郭臺銘打去電話：“我今天在京城見到賈躍亭了，他要收購創維。”
“恭喜啊，你一下子套現幾十億。”電話那頭傳來穩健語調。
黃宏生略作沉默：“付款方式很不好，他要收購30%股權，先支付1.7億訂金，尾款完成交易半年後支付。”
“……他前段時間也要收購我在美國的一個電視品牌，支付了1億美元訂金，你覺得他有這麼多錢到處收購嗎？”郭臺銘話鋒隨即轉變。
“多謝，回頭請你吃飯。”
黃宏生攥了攥手中手機，想起甚麼不經意補充道：“對了，你認識謝景行嗎？”
“聽說過沒見過。回頭在深圳約，你請吃飯，我請喝酒。”郭臺銘簡短一語帶過。
老狐狸，黃宏生結束通話電話暗自戲謔發笑，整個港商臺商圈數這個老狐狸最精明，卻還是被賈躍亭擺了一道。
幾年前賈老闆只用一次談話交流便成功洗腦郭臺銘，令他相信倚靠樂視硬體免費內容付費的網際網路商業邏輯，可以把鴻海集團旗下電視業務殺入美利堅稱霸全世界。
結果雙方深度合作至今，樂視不是颳風就是下雨，接連遭遇美國監管重錘，不得已戰略重心暫且轉向東南亞市場。
可以想見郭臺銘對賈老闆是甚麼心情，如今又有謝景行兇狠出手，無論這個年輕後生意欲何為，老郭大抵都會順勢緊急避險。
比如下調鴻海集團旗下供應鏈給樂視電視、手機供貨的信用評級，縮短賬期降低額度，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謝絕拖欠。
郭臺銘不是第一次這樣幹，但凡採購商有點風吹草動，他總是最先做出應對。
而作為行業龍頭的鴻海集團是風向標，港、臺電子製造廠商有樣學樣，哪怕樂視沒病經此一遭也得大傷元氣。
“收購生意做不得。”黃宏生堅定內心決斷。
同時發散思緒，鴻海和樂視合作有多深入，這次要是被牽聯虧個大的讓出所佔電視行業市場份額就好了。
另一頭，四合院餐廳之中，殘羹剩飯微涼。
“賈總，咱們走嗎？”助理輕聲請示。
賈躍亭揚手舉杯，幾滴酒液沿著下巴滴落，沾染白襯衫的衣領浸出點點猩紅。
助理站在旁邊耐心等候指令，黃宏生老狐狸吃吃喝喝來者不拒，臨門一腳簽字時刻裝醉扮傻不識趣，實在令人火大。
“約到曾強了嗎？”賈躍亭忽然問道。
助理略微遲疑：“他說自己最近走不開，請您去重慶面談。”
“甚麼時間？”
“呃，他說後天可以，我還沒回復。”助理忍著心中酸意低低應聲。
曾強是鑫根資本合夥人，重慶地頭蛇關係很吃的開，主投當地政企專案。
今天上午正式宣佈樂視非上市體系的金融、網際網路雲業務落地重慶產業基地的訊息，就有此人主動找上門幫忙從中牽線搭橋助力。
——條件是鑫根資本入股樂視。
而因為謝景行犯賤挑事，曾強原本上趕著鞍前馬後爭取投資，轉眼變臉拿腔作調擺起貴人事忙的做派，見風使舵不外如是。
“跟他約好時間，訂機票吧。”
賈躍亭倒滿酒杯，抬起手指彈了彈衣領處點點猩紅，斜眸看向古箏姑娘：“怎麼停了，給我彈首《十面埋伏》。”
“看過張藝謀拍的《十面埋伏》嗎？”他朝助理笑笑。
“看過，那時候我剛大學畢業，不太記得劇情了。”
“那會兒我剛到京城，土裡土氣看啥都新鮮，章子怡演的那個角色和金城武認識三天打野戰，大庭廣眾被扒了衣服人儘可妻，唯獨不給追她三年的劉德華玩。”
賈躍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我當時恨得牙根癢癢人怎麼能這麼賤。現在回想，倒是覺得時機很重要，時間長短沒關係，恰逢其會才能見到一個人的卑劣賤性。”
“不過話說回來，章子怡演激情戲那段入木三分真夠勁兒，等闖過這關十面埋伏，你嚐嚐鹹淡。”
他笑意輕鬆大步出門，身後古箏聲聲似銀瓶乍破追出門外，融入夜色與黑暗中四面八方的刀箭齊鳴。
…………
翌日，9月29日，星期二。
樂視網股價開盤翻紅上揚，持股散戶低價補倉，和錯過前期大漲試圖趁跌抄底的散戶跑步進場。
公眾討伐資本抱團打壓優質企業的輿論更甚，專業金融機構無動於衷，紛紛加入下調樂視網估值行列。盤中上午十點，樂視電視主要供應商，創業板上市公司勝宏科技股價翻綠快速下跌。
午間休盤，前‘財經’雜誌記者爆料樂視影業拖欠供應商賬款衝上微博熱搜。
下午盤間勝宏科技釋出公告，目前公司只負責樂視電視螢幕線路板的生產，並未涉及樂視手機產品，也不存在被樂視拖欠供應款情況。
市場表現置若未聞，包括勝宏科技在內，銀禧科技、國恩股份等多家樂視主要供應商，股價皆有不同程度陰跌。
臨近尾盤，漲了一天的樂視，股價突然由紅轉綠放量下跌3%。
富士康收緊對樂視電視、手機業務供貨信譽評級，樂視前十大股東之一興業銀行旗下基金減持公告，一張自稱手機行業內部人士向朋友透露樂視手機超長賬期風險的微信聊天截圖。
三條或確鑿無疑或似是而非的利空訊息，先後傳遍炒股論壇。
多空分歧無限加劇，風險傳導至關聯企業，樂視向所有合作商發出澄清通知，要求各方不得未經許可對外公開合作詳情。
“他們還差我們多少錢？”宋安梨仔細的閱讀通知函。
鍾麗芳坐在旁邊湊趣道：“《北平無戰事》尾款結清了，《衛子夫》800萬，《去有風的地方》先期結算了2300萬，總共還差4200萬。”
“拖欠小半年了吧？”宋安梨嘆了口氣。
鍾麗芳默契地做出個無奈苦笑表情：“還得多虧謝總，要不然這部分都不給我們結算。”
“芳姐，頭疼呀。”宋安梨老氣橫秋揉了揉太陽穴。
前幾天拍賣會之後，樂視影業放話以後小馬奔騰和哭唧唧工作室投資出品的劇集一概不收，雙方算是徹底撕破臉皮。
前者起初態度非常桀驁不馴，打定主意把去年買來有後者參投的劇集賬款拖到海枯石爛，以儆效尤讓整娛樂圈知道得罪銷售終端金主爸爸是甚麼下場。
萬萬沒想到，謝景行零幀起手大嘴巴直抽財務造假命門，樂視影業當即一百八十度大劈叉滑跪。
剛才外面人多，是哥不對，哥給你跪下……
如此這般火速結算了一筆賬款，是非曲直不外乎，小馬奔騰是真能幹出來和他們對簿公堂的劇情，幾千萬賬款事小，坐實財務造假資金鍊緊張事大。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你待會兒繃著點，我先探探他們的底，不行你再說話。”
曾嘉看完微信行業交流群裡流傳的樂視通知函截圖，收起手機走下保姆車，楊冪和投資總監李娟抱著上墳般的沉重心態跟在後面。
一行三人緩步穿過溫泉別墅步道，推開虛掩大門就見兩個女人坐在庭院裡，笑盈盈聊著甚麼。
年紀大些的中年女人長相姣好氣質溫婉成熟，另一位年輕漂亮臉蛋帶著幾分毫無扭捏作態的天然嬌俏，舉止間有意無意展露盛氣凌人的調調。
聽她坦然接受曾嘉寒暄吹捧宋總如何如何，楊冪不著痕跡撇撇嘴，心想這位八成是沒吃過虧被寵慣了的小公主。
圈子裡有太多這類小姑娘，剛出道拍兩部戲，有點名氣身邊全是好人，就以為自身享受所有的好都是理所應當，過氣之後才知道無形之間得罪過多少人。
“說實在話，圈子裡誰不知道小馬奔騰，嘉行能拿到你們投資是天大的好事，但最近一些捕風捉影的流言蜚語，我們確實有點顧慮。”
聽到曾嘉直接了當問出關鍵，楊冪收起漫無邊際思緒，聚精會神傾聽準備出言幫襯。
無論近日來樂視被謝景行擠兌的多麼難受，終究離她們太遠，如果說資本市場是天空蒼穹，嘉行傳媒只是被其籠罩萬物眾生中的滄海一粟。
而一家數百億市值的影片平臺，則是赤裸裸遮在她們頭頂的雲彩，要風有風要雨有雨，正所謂縣官不如現管。
“你們知道樂視影業發的公告了嗎？”宋安梨不答反問。
曾嘉謹慎應對：“聽說圈子裡已經傳遍了。”
“樂視影業拖欠我們幾千萬賬款沒還，按道理說，我們早該起訴了，尤其賈躍亭要封殺我們。”
宋安梨語氣淡淡不顯情緒，慢條斯理道：“我們遲遲沒起訴的理由很簡單，如果樂視真的突然倒閉，錢這輩子都要不回來。”
“所有樂視供應商都這樣想，哪怕被拖欠款項很久，此時此刻收到通知函也得閉緊嘴巴配合行事。”
她目光投向嘉行三人組中，唯一懂資本運作的李娟：“不到萬不得已，債權方們絕對不想啟動法律程式，給樂視加壓。”
“站在小馬奔騰立場，賈躍亭是賈躍亭，樂視影業是樂視影業。就好像小馬奔騰財務獨立，西柚資本不會給我們填補經營虧損。”
宋安梨總結道：“所以你們的顧慮其實很好解決，拋開賈躍亭，我們和樂視還是關係良好的合作伙伴。”
“……”
楊冪一時間小腦過載，見鬼的拋開賈躍亭還是朋友，你當扔垃圾呢，說拋就拋。
曾嘉若有所思眼神掃向李娟，得到肯定答案，心有慼慼然張了張嘴：“宋總，您的意思我們明白了，在公司經營專業性方面我們還有欠缺。”
樂視影業真要完蛋了，有可能會被區區幾千萬欠債官司，凍結資產導致資金鍊斷裂的地步。那麼樂視網情況又能好多少？
第二層面，樂視股權結構複雜，賈躍亭僅僅是創始人兼大股東，一旦出問題，他個人會先公司一步英勇就義。
宋安梨交代的清晰明瞭，聽到曾嘉和李娟心裡一陣遊移不定。
樂視不向影視劇出品方結清購片款項，她們就未必能輕鬆拿到旗下藝人參演影視劇的尾款，算下來不是筆小錢。
這小姑娘年紀輕輕的言之鑿鑿，真沒在假模假樣忽悠他們？
據說馮小剛可是投資了樂視，他這種京圈元老人脈廣的很，如果真有問題怕是早溜了吧。
“嘎吱。”
大門推開打破沉悶氣氛，一位身著旗袍雙眼靈動的女人走進，曾嘉三人聞聲看去。
“宋軼，剛簽約我們公司不久，她參演的《偽裝者》上個月開播，成績非常不錯。”
宋安梨抿了口茶水：“十五億估值，小馬奔騰入股嘉行傳媒20%股份，業績對賭不設時間節點。”
“芳姐，你跟曾總她們聊聊，我失陪一會兒。彆著急走，留下一起吃個晚飯。”
她放下茶杯施施然朝別墅室內走去，宋軼緊隨其後歉意地對曾嘉三人點點頭。
楊冪莫名感覺到一絲古怪，具體哪裡彆扭又說不上來，曾嘉和李娟都有同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