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共和時代
黃章坐回原位，舞臺上肅穆的樂章繼續演奏。
沒有落款的紙條便籤攤在掌心，他不顧隔壁小情侶投過來的鄙夷眼神，藉助手機螢幕幽光，重新翻看推介手冊。
英雄交響曲——為紀念一位偉人而作。
這首曲子本該獻給法蘭西第一共和國最偉大的執政官拿破崙·波拿馬，可惜他驚世駭俗的親手從教皇手中奪過王冠，為自己加冕稱帝。
於是貝多芬憤然改掉曲名，決定用它來紀念那些因反抗拿破崙帝國而死的偉大英雄們。
要落寞的帝國，還是輝煌的共和？
推介手冊和紙條便籤在黃章手中褶皺變形，雖然他喜歡窩在家裡足不出戶，公司大樓最高層那間四百平米的辦公室常常落滿灰塵。
但魅族始終是他一個人的帝國，牢牢持有全部股權，無論雷軍還是白永祥等一眾高管，誰都別想搶走他的王位！
現如今，有人說強如拿破崙也不能建立帝國，法蘭西顯然在共和時代最為輝煌。
黃章身體止不住的微微顫抖，他不清楚是出於恐懼，還是憤怒更多一些。
今天是謝景行上的第三堂課，如今時間來到四月初，經過月餘接觸，班級裡同學們算是混熟了。
直到她走遠，李延才小聲彙報情況：“珠海那邊黃章跟紀綱攤牌僵住了。”
黃章欣賞不來空洞枯燥的交響樂，這反倒幫他磨平各種複雜心緒，現在格外平靜。
謝景行想了想說：“下週吧，具體時間我提前通知你。”
“謝總，你甚麼時候方便，我們聊一下專案的事？”她連忙搶先開口。
謝景行嚼著士力架口齒含糊：“其實你剛剛說我煞費苦心，我不認同，我覺得這是尊重。老實說，我也想建立帝國來的，在這方面我們是一路人。”
謝景行無奈搖頭：“我很想跟你們顯擺，可是專案正處在關鍵階段。”
舞臺幕布徹底合攏，黑暗中，交談聲餘音迴盪。
“不去。”
“你，真是煞費苦心。”
“蔡崇信還不打算出面？”謝景行挑了下眉毛。
胡瑋煒打算跟謝景行約個時間，再拉上李斌和陳騰蛟深入溝通一下，要是可以的話就儘快啟動專案。
交響樂表演不知不覺間結束，幾次整齊掌聲響過，聽眾們有序退場，音樂廳空空蕩蕩亮起燈光。
三隻松鼠的創始人章燎原以老大哥自居，請同學們去了趟婺源踏青賞油菜花；小紅書創始人毛文超是班長，經常組織魔都本地同學吃喝玩樂。
“明後天有甚麼安排嗎，跟我去魔都玩兩天，聽說你喜歡木匠活，我正好收藏了一套明代的黃花梨椅子。”
“謝老師，是甚麼領域的專案，可以透漏點小道訊息嗎？”胡瑋煒熟絡的湊到講臺旁。
胡瑋煒乾脆利落告辭離去。
謝景行信誓旦旦，話鋒一轉歉意道：“抱歉，我是文科生，有時候會有些抽象。”
繫著溫潤羊脂玉袖釦，氣質淡然的年輕人在身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兩條士力架：“來一根？我還沒吃晚飯。”
耳邊傳來泛著迴音的問話，黃章偏頭看去，嘴唇蠕動沒發出聲音。
“你還想說甚麼可以直接點。”黃章不置可否。
“目前我正在做一個有意思的專案，所以下一堂課請我們西柚的合夥人唐曼唐總幫我代課，結束之後我把這個專案編寫成案例講給你們。”
“我中學輟學，沒文化，理解不了你。”黃章垂頭看著地面。
她知道這位幽靈是謝景行的保鏢，整天鬼迷日眼，每次出現必定有事。
她每次活動從不缺席，藉機採訪到不少新興創業專案，思考著‘共享單車’商業計劃的可行性。
保潔阿姨悄然退出音樂廳關掉燈光，舞臺兩側幕布緩緩向著中央拉近，黯淡束燈將兩道身影拖長。
“好的，你忙。”
一道腰背筆挺仰起下巴望向穹頂，一道弓著腰低低的盯著地面。
謝景行放下遙控筆：“今天先到這裡，下課。”
“你會幫我平衡阿里巴巴對嗎？”黃章最後問道。
心裡正想著，一位留著小平頭板著張臉的中年男人像幽靈似的快步走進教室。
“你對我的瞭解還不夠，我這人挺好相處的，慢慢來。”
謝景行身體後仰，放鬆的輕笑著說：“就像我也不理解伱，沒關係，以後我們有很多時間嘗試理解對方。”
…………
“你有低血糖？”
“你認同歷史的必然性嗎？”
“就是我剛剛問的，你相信歷史的必然性嗎？我相信，有些體制必然會掃進歷史塵埃中。”
“沒看出來。”
“我這人確實挺好相處，要是處不好，你從自身找找原因。”
“那先恭喜你再次取得成功。”胡瑋煒討喜的笑盈盈拱了拱手。
謝景行嘆了口氣：“事實上直到現在你心裡仍然不認同引入資本，只不過你的帝國要塌了，必須得融資救命。”
李延表情遲疑：“…黃章沒說，我就沒問。”
“那應該是還想抻著，訂票吧，我們馬上過去。”
謝景行頓了頓補充道：“西柚那邊的事不用等我，安排他們正常推進，我最後簽字。”
“西柚首期基金進入封閉期，投決會組建完成；西柚首期證券基金啟動募資？”李延重複確認沒問題，匆匆回公司傳達訊息。
謝景行獨自回家收拾出差行李。
上週他打時間差搶先搞定黃章，約定由太禾資本領投魅族本輪戰略融資。
考慮到阿里巴巴能給魅族很多資源支援，沒有直接與其攤牌。
本週阿里紀綱帶隊和太禾沈心帶隊做完初步調研，正式展開融資方案談判，便進入到李延所彙報的情況。
此次去珠海時間要久一點，得多帶幾套衣服。
這種事該宋安梨負責，奈何她還在京城處理小馬奔騰收購案。
李家姐妹態度反覆，不知道聽信哪位大仙的指點，把兩年前的國內資本市場的‘對賭第一案’搬出來說事。 找媒體鬧騰宣稱公司層面回購股權不合理，聲淚俱下怒罵謝某強盜行徑。
小宋同學頓感臉上無光，一怒之下直接鎖死公司現金流。
以鍾麗芳為首大批等著領錢做事的高管瞬間急了，眾多等著兌償獲利退出的資方股東也慌了，苗楠電話直接打到他這裡。
三天時間，李家姐妹的車胎被熱心人士放了三次氣，以及字面意義的潑墨水撒狗血。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下姐倆終於老實了。
但小馬奔騰也被折騰沒半條命，謝景行把宋安梨叫回魔都狠狠訓了一頓，第二天她瘸著腿回京城繼續負責專案。
於是乎李延被動打兩份工承擔起助理職責，這樣下去不是回事，實在不行要另聘一位秘書了。
謝景行思慮重重飛抵珠海，趕往魅族總部。
“謝總，談判暫停了，紀綱在跟蔡總做遠端彙報，黃總態度堅定想要我們領投。”沈心一見面便臉色緊繃簡潔介紹情況。
所謂的調研團隊其實各家都只有兩三個人，因為籤的是《聯合投資意向協議》，魅族方面只給準備了一間會議室。
這幾天她和紀綱有很多直接交流，著實領教到了“阿里特色”是甚麼鬼東西，鬧得很不愉快。
謝景行打趣道：“我來給你撐腰了，別控制，有甚麼委屈儘管發洩。”
“倒也沒有，只是投資理念不同，他們更在意資料。”沈心勉強笑笑。
“你沒委屈，我豈不是白來了。”
謝景行大步流星走出電梯：“好好表現。”
沈心稍稍愣了一下，隨即調整體態，踩著高跟鞋氣勢十足宛若要上戰場似的，跟在他身後走進會議室。
“黃總，我們之間合作是有戰略意義的。說的直白點，投資10個億，我能幫你爭取線上銷售渠道最大資源傾斜；投資1個億，我都沒底氣給你們申請電商渠道推流。”
紀綱滔滔不絕表演著苦口婆心，黃章叼著菸頭吞雲吐霧，會議室像仙境。
謝景行推門而進接話道：“那你們就投資10個億。”
“謝總。”
紀綱保持體面點點頭打招呼，他被結結實實陰了一把。技不如人沒甚麼好說的，現在得考慮如何翻盤贏回來，最起碼要止損。
“210億元估值，融資30億，讓渡15%股權左右。”
謝景行徑直坐到黃章對面：“這個融資方案我覺得沒問題，大家糾結額度分配也很正常，你們各自都有甚麼想法說說看。”
“謝總懂產品，我們溝通效率更高。”黃章低情商發言。
紀綱氣的要死，從上午聊到現在這貨翻來覆去就這一句話搪塞他，逼急了還冒出一句我們做硬體，你們做軟體。
經營思路難免有差異，理念不同會影響公司決策。
就差指著他鼻子說，你們阿里跨界領投那麼多企業，哪個有好下場。
紀綱略顯煩躁：“我這邊的問題在於，如果跟投進來，專案後期收益能否得到保證。”
“大家都是資深投資人，這些東西完全能夠落實到投資協議裡，我們上午聊過。”沈心不陰不陽回了一句。
“沈總，正因為大家都是資深投資人，有些話沒必要講出來傷和氣。我們一年看幾千個BP，投資幾十個，每個都有完善的投資協議，但最終能順利退出盈利的有幾個？”
紀綱運氣凝神：“要是領投、跟投能在紙面寫清楚，太禾跟投怎麼樣？”
“就事論事，沒必要吵架，讓黃總看著笑話。”謝景行輕描淡寫敲敲桌子。
沈心捋了下耳邊碎髮，義正嚴詞發揮道：“現在的問題是，黃總希望我們來領投，管理層和投資方保持溝通順暢重要性比甚麼都重要。”
“我可以承諾給黃總最大自主權，不干涉企業正常運營，在這方面我們站在同一起跑線，太禾的優勢在哪裡？”
紀綱掉轉槍口，不可能黃章說謝景行懂產品他就真懂吧，最起碼拿出點東西來。
“蔡總還在忙嗎？”謝景行不答反問。
紀綱氣勢一滯：“蔡總臨時有事，明後天有時間可能會過來。”
“他是大忙人，我們爭取提前談好，等他來直接喝慶功酒。”
謝景行站起身招招手，站在會議室外的李延送進來個雙肩包，拉開拉鍊倒在桌子上。
小米、華為、蘋果、三星，林林種種幾十個型號的手機散亂堆在一起。
謝景行隨便拿起一部，手指摸著手機邊框的四個角：“這四個角專業術語叫‘R’角，你認為桌子上這些手機，哪一部的‘R’角最好看。”
“這？”
紀綱下意識偏頭看向黃章，後者朝他搖搖頭。
謝景行不以為然解釋道：“這個東西是我這幾天剛跟黃總聊出來的，可不是他提前告訴我的，你可以先照我說的試試看。”
被當面挑破疑心，紀綱老臉一紅，豁出去先拿起一部魅族的仔細檢視，接著看小米。
“蘋果的最好看。”
十幾分鍾後，他放下手機如實給出答案。
“我上次來過之後，特地買了一批手機拿回公司給同事們用，他們也這樣覺得。說不出好在哪兒，但就是感覺蘋果的'R'角最圓潤，弧度最好看。”
謝景行幽幽說道：“然後我就在想，能不能模仿蘋果的'R'角，黃總跟我說不行，蘋果有專利，直接拿過來用屬於侵權。”
黃章尷尬撓頭，魅族第一款手機抄蘋果，就被蘋果起訴了。
紀綱倒不覺得有甚麼，別說手機行業都抄蘋果，網際網路行業同樣抄來抄去，誰盈利誰是正義。
“接著我換了個思路，繼續找第二好看的'R'角，你猜第二好看的'R'角是哪款手機？”
謝景行自問自答：“第二好看的'R'角不在手機上面，是蘋果的ipad，我們可以直接拿過來用到手機上。”
“硬體產品便是如此，設計和創新都藏在無形之中，很多消費者不會關注的細節。”
他總結道：“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也許我沒黃總說的那麼懂產品，但比你想的要多一點。”
紀綱無話可說，太逆天了，正常人誰會閒著沒事憑感覺玩“大家來找茬”。
問題是謝景行找對了，蘋果手機全方位的成功毋庸置疑，另闢蹊徑抄來一項設計的思路也很頂級。
桌子上幾十款手機這麼多年都沒抄來的東西，他短短几天功夫琢磨明白了。
怪不得和小馬哥是好朋友，果真志同道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