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彷彿靈魂被撕裂成億萬份，又被粗暴地塞進了一個狹小的容器裡。
這是蘇辰恢復意識後的第一個感覺。
耳邊不再是大道轟鳴的仙音，也沒有了那掌控星海、一念生滅的無窮偉力。
有的，只是呼嘯而過的腥臭狂風，和遠處不知名野獸淒厲的嘶吼。
蘇辰艱難地睜開雙眼。
入目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穹，沒有星辰，沒有日月，只有厚重的、彷彿永遠化不開的鉛雲。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腐朽與硫磺味，那是“墟氣”特有的味道。
“我……還活著。”
蘇辰想要起身，卻感覺身體沉重得如同揹負了一座太古神山。
他下意識地想要調動體內的仙元，想要運轉那曾讓他傲視群雄的“大羅道果”。
然而。
空空如也。
那一瞬間，蘇辰的心猛地沉入了谷底。
內視之下，只見原本浩瀚無垠、甚至已經孕育出星海雛形的體內宇宙，此刻已是一片死寂的廢墟。
那貫穿天地的“建木軸心”不見了，那代表著十大本源的道枝化作了塵埃，那太乙道臺更是崩碎成了無數碎片，散落在乾涸的丹田氣海之中。
大羅道果……碎了。
準第五境的修為……廢了。
甚至連那一絲【蕪】之法則的感悟，都彷彿隨著那金色神矛的一擊，被強行從他的記憶與靈魂中抹去了大半。
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個剛剛從雲端跌落泥潭的凡人。
“天庭……天帝……”
蘇辰躺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慘烈的弧度。
那最後的一擊，那高高在上的金色巨眼，那無視一切、宣判他死刑的秩序神矛……
那是第六境的天威。
那是他現在根本無法理解的層次。
“咳咳……”
蘇辰劇烈地咳嗽著，咳出的血中夾雜著破碎的內臟碎片。
但他沒有死。
在那毀滅一切的律令之下，是一股微弱卻堅韌到了極致的青銅之光，護住了他的最後一絲真靈，重塑了他這具殘破的肉身。
“長生道種……”
蘇辰能夠清晰地感應到，在這片廢墟般的體內世界中央，在那建木曾經紮根的地方，一株不過寸許高、通體呈現古老青銅色澤的幼苗，正靜靜地屹立著。
它很小，小到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它卻在那連第五境都能抹殺的攻擊下活了下來，並且……紮根於蘇辰這具已經“死去”的肉身之中，成為了他新的生命源頭。
“這就是代價麼。”
蘇辰支撐著手臂，緩緩坐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四周。
這裡是一塊漂浮在墟域中的大陸殘骸，大地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黑褐色，到處都是巨大的裂縫和隕石坑。
“修為盡失，道果破碎。現在的我，恐怕連一個築基期的小修士都不如。”
蘇辰自嘲地笑了笑。
若是讓那死去的冥蓮聖主知道，那個將他清算的“大恐怖”，如今竟落魄至此，恐怕會氣得從虛無中活過來再笑死過去。
就在這時。
嗖！嗖！嗖！
幾道破空聲陡然響起。
緊接著，數道身影落在了蘇辰所在的隕石坑邊緣。
那是五個長相怪異的生靈。
他們有的長著三隻眼睛，有的混身覆蓋著漆黑的鱗片，有的則乾脆就是一具行走的枯骨。
他們身上散發著駁雜而混亂的氣息，那是長期在墟域苟活，被迫吸納“墟氣”修煉而導致的變異。
“墟域拾荒者。”
“強大者比肩大羅，弱小者不過真仙。”
“眼前這幾個，也就是真仙之流，算不得甚麼厲害貨色……”
蘇辰的腦海中閃過這個詞。
這些是被遺棄在墟域的流浪者，他們如同鬣狗一般，在這片宇宙墳場中尋找著一切有價值的東西——殘破的法寶、強者的屍體、甚至……活人。
“嘿嘿，老大，我就說剛才這邊有動靜！看！是個活的！”
一個長著老鼠腦袋的拾荒者興奮地尖叫起來，貪婪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蘇辰。
“好濃郁的血氣……嘖嘖，這肉身看起來細皮嫩肉的，不像是在墟域混的。”
為首的是一個身高三米、手持白骨大棒的獨眼巨人。他舔了舔嘴唇，眼中滿是嗜血的光芒。
“難道是某個倒黴的下界飛昇者，剛飛昇就掉進了墟域？”
“管他是甚麼！看他那樣子，半死不活的，身上肯定有好東西！”
“把他宰了！肉分著吃，骨頭拿去黑鐵城換‘法則碎片’！”
這群拾荒者肆無忌憚地討論著蘇辰的死法，彷彿他已經是砧板上的魚肉。
在他們看來，蘇辰身上毫無靈力波動，除了那身雖然破爛但依稀可見不凡材質的青衫外，簡直就是一個凡人。
而在墟域，凡人……就是食物。
至於凡人的定義，則是真仙以下，皆為凡人，哪怕是強如所謂的準仙，也是如此。
蘇辰靜靜地看著他們，眼神平靜得可怕。
獨眼巨人的氣息，大概相當於外界的玄仙初期。其他幾個手下，也是“真仙中品”到“真仙高品”不等。
若是放在以前，這種螻蟻，蘇辰吹一口氣就能滅殺億萬。
但現在……
“沒有法力，用不了神通，也祭不出法寶。”
蘇辰緩緩握了握拳頭。
很沉。
這種沉重感，不是虛弱，而是一種……密度。
他的肉身，在長生道種的重塑下，似乎發生了一種他都看不透的變異。
“小子，看甚麼看！把身上的儲物戒交出來，爺爺給你個痛快！”
那個鼠頭人見蘇辰不說話，以為他嚇傻了，怪叫一聲，身形化作一道黑影，手持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蘇辰的咽喉！
速度很快。
但在蘇辰的眼裡……
太慢了。
雖然沒了神念，但蘇辰那經歷過大羅圓滿境界的戰鬥本能還在。
就在匕首即將刺中他咽喉的剎那。
蘇辰動了。
沒有花哨的法術，沒有驚天的光影。
他只是簡簡單單地，抬手，一抓。
啪！
一聲脆響。
那把足以刺穿真仙護體仙光的劇毒匕首，連同鼠頭人那隻乾枯的手腕，被蘇辰穩穩地抓在了手裡。
“甚麼？！”
鼠頭人瞳孔猛縮，他感覺自己的手彷彿被一隻鐵鉗夾住了，無論怎麼用力都紋絲不動！
“這……這凡人好大的力氣！”
蘇辰看著面前這張醜陋驚恐的臉，面無表情。
“聒噪。”
咔嚓！
蘇辰五指微微一用力。
沒有動用任何靈力，純粹的肉身力量爆發！
噗嗤！
鼠頭人的手腕直接被捏成了肉泥！
緊接著，蘇辰手臂一振，順勢向前一送。
轟！
鼠頭人的胸膛瞬間塌陷，整個人如同被攻城錘擊中一般，倒飛而出，還在半空中就炸成了一團血霧！
秒殺！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剩下的四個拾荒者，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了。
他們呆呆地看著那團血霧，又看了看依舊坐在地上、連姿勢都沒怎麼變的蘇辰。
“老……老三被……捏爆了？”
“這……這怎麼可能？！他身上明明沒有一點靈力波動！” 獨眼巨人也懵了，他雖然殺人如麻，但這種純粹靠肉身力量就把一個散仙捏爆的場面，他也是第一次見！
“真仙煉體士？！”
獨眼巨人反應過來，眼中兇光更甚，“原來是個扮豬吃虎的體修！大家一起上！用神通轟死他！體修不能遠攻！”
“殺！”
剩餘三人立刻反應過來，紛紛祭出法寶，或是噴吐毒火，或是召喚陰雷，朝著蘇辰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轟隆隆！
隕石坑瞬間被各色光芒淹沒。
“哼！肉身再強，能扛得住‘腐蝕陰雷’嗎？”一個全身鱗片的拾荒者冷笑道。
然而。
煙塵散去。
一道青衫身影，緩緩站了起來。
他的衣服破損了一些，露出了下面呈現出淡淡古銅色的肌膚。
那足以腐蝕真仙肉身的陰雷和毒火，落在他身上，竟然連個白印子都沒留下！
甚至……
如果仔細看，會發現那些攻擊在接觸到他面板的一瞬間，似乎被“吃”掉了一部分？
“這……這怎麼可能？！”
“他是怪物嗎？！”
拾荒者們徹底慌了。
蘇辰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感受著體內那雖然沒有靈力，卻彷彿蘊含著無窮爆發力的血肉。
“原來如此。”
“長生道種重塑的肉身，已經不再是單純的仙體。”
“它……渴望著吞噬。”
“我並不是被廢掉了，而是正處於一種破後而立的狀態！”
蘇辰抬起頭，那雙曾經倒映著星海秩序的眸子，此刻變得幽深而野性。
“你們，打完了？”
“那輪到我了。”
轟！
大地崩裂！
蘇辰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太快了！
純粹肉身爆發的速度，竟然撕裂了空氣，甚至產生了音爆雲！
“不——”
那個鱗片拾荒者剛發出一聲慘叫，就被蘇辰一拳轟碎了腦袋！
緊接著，蘇辰身形一轉，一記鞭腿掃出。
砰！砰！
另外兩個想要逃跑的拾荒者，直接被攔腰踢斷，身軀在半空中炸開！
眨眼之間，五去其四！
只剩下那個獨眼巨人首領。
他嚇得腿都軟了，手裡的白骨大棒掉在地上，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前……前輩饒命！前輩饒命啊！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蘇辰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玄仙初期級別的“強者”。
“告訴我，這裡是哪。”
“這……這裡是‘亂星海’外圍的‘枯骨大陸’碎片……”
“離這裡最近的城池在哪？”
“往……往東三萬裡，有……有一座‘黑鐵城’……”
蘇辰點了點頭。
“很好。”
獨眼巨人心中一喜，以為逃過一劫。
但下一秒。
一隻冰冷的手掌蓋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作為回報，你的命，我要了。”
“不——！”
噗！
獨眼巨人的頭顱如同西瓜般破碎。
蘇辰甩了甩手上的血跡，並沒有絲毫的不適。
從大羅圓滿跌落凡塵，他失去的是修為，但換來的，是一顆更加冷酷、更加適應這殘酷墟域的心。
“黑鐵城麼……”
蘇辰望向東方。
“廢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散發著淡淡青銅光澤的拳頭。
“不。”
“從今日起，我蘇辰……將在這廢墟之中，重鑄神話。”
……
……
枯骨大陸，一處隱蔽的巖洞之中。
蘇辰盤膝而坐，四周佈滿了從那幾個拾荒者身上搜刮來的“陣旗”。
雖然這些陣旗粗製濫造，但在蘇辰這位曾經的陣道宗師手中，稍加改動，便化作了一個簡單的隔絕大陣，將外界的窺探和大部分墟氣阻擋在外。
“呼……”
蘇辰長吐一口濁氣，開始真正審視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
之前那一戰，雖然看似輕鬆秒殺，實則全憑一口長生道種賦予的本源精氣支撐。
那一戰之後，他能明顯感覺到，身體深處傳來了一股深深的……疲憊與飢餓。
那是源自細胞深處的渴望。
“內視。”
蘇辰閉目凝神，意識沉入丹田。
景象依舊慘烈。
曾經那足以容納星海的廣闊空間，如今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暗。
在那灰暗的中心，原本是太乙道臺和建木軸心的位置，現在只有一個巨大的坑洞。
而在那坑洞的中央，一株青銅色的幼苗，孤獨而頑強地生長著。
它只有三片葉子。
每一片葉子上，都銘刻著蘇辰從未見過的、繁複到了極致的紋路。
那紋路不屬於任何已知的法則，既不是秩序，也不是混亂，更不是【蕪】。
那是一種……絕對的“生”。
一種掠奪一切、只為自身存續的霸道之生！
“長生道樹……”
蘇辰輕聲呢喃。
這就是他最後的底牌，也是那傳說中連第六境天帝都忌憚的“禁忌之物”。
他記得，在天帝那必殺一擊降臨的瞬間，正是這株道樹的前身——長生道種，爆發出了那一抹青銅之光，擋下了絕大部分的毀滅規則。
“建木已毀，長生當立。”
蘇辰心中有了一絲明悟。
“建木之道，在於支撐天地，在於溝通萬界，是秩序的支柱。”
“而長生之道……”
蘇辰試著去觸碰那株幼苗。
嗡！
就在他的意識接觸到幼苗的瞬間，一股強烈的、幾乎要將他理智吞沒的“飢餓感”，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
餓！
好餓！
那不是凡人的腹中飢餓，而是靈魂、大道、生命本質的匱乏！
“它……要吃東西！”
蘇辰大驚。
但這巖洞裡空空如也，哪裡有甚麼天材地寶給它吃？
就在這時，長生道樹彷彿感應到了甚麼，它那原本靜止的根鬚，突然瘋狂地舞動起來！
嗤！嗤！嗤！
那些青銅色的根鬚，竟然無視了空間與物質的阻隔，直接扎穿了蘇辰的肉身，扎入了……外界的虛空之中！
“這……”
蘇辰駭然發現，那些根鬚竟然直接探出了隔絕大陣，扎進了外面那濃郁的、充滿了腐蝕與狂暴的“墟氣”之中！
墟氣，是墟域的特產。
它是無數宇宙毀滅後的殘渣，蘊含著混亂的大道碎片和無盡的怨念。對於正常的修士來說，墟氣就是劇毒！
一旦入體，輕則走火入魔，重則道基崩壞，變成像那些墟獸一樣的怪物。
所以墟域的修士，無不小心翼翼，用陣法、丹藥來抵禦墟氣的侵蝕。
但現在……
這長生道樹，竟然主動去“吃”墟氣？！
“那是劇毒啊！”
蘇辰想要阻止，但他發現自己根本控制不了這株道樹。(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