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九轉渡劫丹靜靜躺在錦盒中,金光流轉,丹香沁入心脾。
葉洋只是看著,那股醇厚的藥香彷彿化作了實質的瓊漿玉液,順著他的呼吸滲入四肢百骸。
一瞬間,他體內因為極限突破而有些乾涸的靈力,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迅速被一股溫和而磅礴的能量所充盈。
經脈中的刺痛感消失了。
丹田內那顆初具雛形的道力之源,此刻在丹香的滋養下,變得更加凝實,光芒也愈發璀璨。
僅僅是聞著藥香,就有如此奇效。
若是直接服下,恐怕立刻就能將道力之源推至圓滿。
葉洋拿起丹藥,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恐怖力量。
但他卻遲疑了。
腦海中,青蓮劍仙的感悟和九天道祖的丹藥交織在一起,為他鋪就了一條通往雷劫境的康莊大道。
一切都準備好了,萬事俱備。
可葉洋的心中,卻始終縈繞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感。
他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
這種感覺很玄妙,並非源於功法,也非源於靈力,而是源於心境。
他自踏入修真界以來,一路高歌猛進,殺伐果斷,為飛天門開疆拓土。
他的道,是一往無前的“爭”之道,是披荊斬棘的“破”之道。
他習慣了用力量解決一切問題,習慣了站在高處俯瞰眾生。
可雷劫,不僅僅是力量的考驗。
僅僅是“爭”與“破”,就足夠支撐他走過那九死一生的天劫嗎?
他沒有絲毫的信心。
甚至在這一次的突破時。
他從中感受不到除了力量之外的任何東西。
沒有生命,沒有情感,沒有溫度。
就像一件精心打造的兵器,鋒利,卻冰冷。
這樣的道,能渡過天劫嗎?
或許能。
但葉洋隱隱有一種預感,即便僥倖成功,他的道途,也可能就此止步。
他不想成為一個只有力量的空殼。
“還不夠……”
葉洋喃喃自語。
他小心翼翼地將九轉渡劫丹重新放回錦盒,貼身收好。
然後,他站起身,走出了這個閉關了數月之久的洞府。
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就像一道清風,悄無聲息地穿過了飛天門的重重禁制,離開了宗門。
古玄依然守在禁地之外,他絲毫沒有察覺到,他日夜擔憂的那個人,已經與他擦肩而過。
他只感覺到一陣微風拂面,還以為是山顛的夜風格外清冷。
離開了飛天門,葉洋沒有明確的目的地。
他收斂了全身的氣息,將一身驚天動地的修為盡數壓制在體內,化作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腳下是鬆軟的泥土和青草,耳邊是風聲和鳥鳴。
他從未如此刻這般,用雙腳去丈量大地,用耳朵去傾聽自然。
以往,他總是化作一道遁光,從天空一掠而過,山川河流在他眼中,不過是變幻的色塊。
而現在,他能感受到腳下每一寸土地的脈動,能分辨出風中夾雜的各種花草的氣息。
他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靜下來。
一種奇妙的感覺在他心中升起,他彷彿要與這片天地融為一體。
不知走了多久,他來到了一片熟悉的土地。
蠻荒地域。
眼前出現了一座巨大的據點,城牆高聳,用巨大的黑鐵木和岩石壘砌而成,上面刻滿了防禦符文。
城牆上,一隊隊修士正在巡邏,他們神情警惕,氣息彪悍。
城門口,人來人往,大多是前來蠻荒歷練的散修,或是運送物資的商隊。
這裡,是飛天門在蠻荒建立的最大據點,黑木城。
看著眼前這座充滿生機與鐵血氣息的城池。
葉洋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還是個武人小修士時,為了突破到真人境界,在凡人城池裡開過的那家小茶館。
那時候的他,也是這樣,靜靜地看著人來人往,聽著南腔北調。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不可抑制地生根發芽。
他要在這裡,再開一家茶館。
不是作為高高在上的葉道祖,而是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一個掙扎求生的修士。
去感受他們的生活,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希望與絕望。
或許,這能讓他找到自己缺失的那一部分“道”。
葉洋走進黑木城。
城內的氣氛比他想象的要緊張許多。
巡邏的飛天門弟子數量明顯增多,幾乎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路上的修士們行色匆匆,很多人身上都帶著傷,臉上帶著疲憊和警惕。
偶爾有修士聚在一起,也是低聲交談,神色凝重。
“聽說了嗎?昨天夜裡,三號礦區又被偷襲了,咱們死了七八個兄弟!”
“媽的!肯定是地龍宗和毒蛇谷那幫雜碎乾的!最近就他們的人在附近鬼鬼祟祟!”
“噓!小聲點!古掌門下了格殺令,現在是非常時期,別亂說話!”
“格殺令有甚麼用?人家根本不跟你正面衝突,就是暗地裡下黑手,防不勝防!”
“唉,要是葉道祖在就好了,只要他老人家出關,一句話就能讓那些宵小之輩滾出去。”
“聽說葉道祖在閉關突破雷劫道境,只希望道祖能早日功成出關,不然這蠻荒,怕是要變天了。”
葉洋默默地聽著這些議論,走進了城中的一條偏僻小巷。
他用儲物戒指裡一些用不上的低階材料,和一個準備離開蠻荒的散修,換了一間臨街的鋪子。
鋪子不大,甚至有些破舊。
葉洋沒有用法術,而是像個凡人一樣,親手打掃,修補桌椅。
然後,他運轉功法,改變了自己的容貌和身形。
原本英挺的青年,變成了一個身材佝僂、滿臉皺紋的白髮老者。
他身上的氣息,也從深不可測,變成了一個修為低微、氣血衰敗的煉氣期老修士。
這樣的老修士,在蠻荒遍地都是。
他們大都年輕時受過重傷,斷了道途。
只能靠著一點微末的修為,在據點裡做點小生意,苟延殘喘。
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
第二天,天空飄起了鵝毛大雪。
蠻荒的冬天,來得又早又冷。
葉洋的茶鋪,就在這風雪中,悄然開張了。
沒有招牌,只在門口掛了一個布幡,上面用墨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茶”字。
茶鋪裡,只有幾張簡陋的木桌,和一個燒著木炭的火爐。
爐子上,一把黑乎乎的鐵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葉洋裹著一件厚厚的棉袍,坐在櫃檯後面,昏昏欲睡,像極了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大雪封路,街上行人稀少。
許久,茶鋪的門簾才被掀開,一股寒風裹著雪花湧了進來。
走進來的是三個年輕修士,兩男一女,看上去年紀都不大,修為也就在築基期左右。
他們身上穿著統一的青色道袍,是附近一個小門派的弟子,來蠻荒歷練的。
為首的男修長得人高馬大,一臉的絡腮鬍,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成熟許多。
他一進門就嚷嚷道:“這鬼天氣,真他孃的冷!老伯,有甚麼熱茶?趕緊給我們來三碗!”
“有,粗茶,一個靈石一壺。”
葉洋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聲音沙啞地說道。
“一個靈石?這麼便宜?”
另一個瘦高個男修有些驚訝。
在黑木城,隨便一壺最差的靈茶,也要三五個靈石。
那個女修士則比較細心,她打量了一下簡陋的茶鋪,又看了看葉洋,低聲對同伴說:“師兄,這裡看起來……”
“哎呀,有甚麼關係!能喝就行!”
絡腮鬍男修不耐煩地擺擺手,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塊下品靈石,扔在櫃檯上。
“來一壺!要最燙的!”
葉洋慢悠悠地站起身,提起爐子上的鐵壺,給他們倒了三碗熱氣騰騰的茶水。
茶水呈褐色,看起來渾濁不堪,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靈氣。
絡腮鬍端起碗,吹了吹,一口就喝了大半。
“哈!爽!雖然茶不怎麼樣,但夠熱乎!”
他抹了抹嘴,大咧咧地坐下。
“師兄,我們接下來去哪?北邊的血牙山谷太危險了,聽說昨天還有金丹期的妖獸出沒。”瘦高個問道。
“怕甚麼!富貴險中求!咱們這次出來,不就是為了找點好東西,回去好在宗門大比上露臉嗎?”絡腮鬍哼了一聲。
“可是……我聽說最近不太平,地龍宗那些人到處找茬,我們還是小心點好。”
女修士擔憂地說道。
“地龍宗?”
絡腮鬍臉色一沉,罵道。
“一群趁火打劫的混蛋!要不是葉道祖閉關了,借他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來蠻荒撒野!” “就是,飛天門也真是的,都被人欺負到家門口了,還不敢打。那個這女子仙子,漂亮是漂亮,就是手段太軟了。”
瘦高個附和道。
“你懂個屁!”
絡腮鬍瞪了他一眼。
“現在飛天門全靠古玄掌門和蘇仙子撐著,他們要防著那些大勢力,又要穩定蠻荒,壓力多大?再說了,格殺令都下了,還不夠硬氣?只是敵人太狡猾,不跟我們硬碰硬而已!”
他嘆了口氣,語氣又軟了下來。
“說到底,還是得等葉道祖出關。只要他老人家一出來,甚麼地龍宗,甚麼毒蛇谷,都得乖乖滾蛋。”
女修士也幽幽地說道。
“是啊,真想見一見傳說中的葉道祖,據說他老人家,風華絕代,戰力無雙,是咱們修真界萬年不遇的奇才。”
絡腮鬍一臉嚮往。
“何止是奇才!簡直就是神!一個人,一把劍,硬生生在蠻荒殺出一條血路,建立了這麼多據點,庇護了我們多少散修和小門派?這份功績,誰比得了?”
葉洋坐在櫃檯後,靜靜地聽著他們的對話,古井無波。
他拿起一塊抹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櫃檯,彷彿他們口中的那個“神”,與自己毫無關係。
他現在,只是一個賣茶的老人。
三個年輕修士喝完茶,暖和了身子,又聊了一會兒,便起身離開了。
茶鋪裡,再次恢復了安靜。
只有爐子上的木炭,偶爾發出一兩聲輕微的爆裂聲。
葉洋看著窗外飄揚的大雪,心中一片空明。
原來,在這些普通修士心裡,自己是這樣的形象。
是神,是希望,是唯一的依靠。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秩序。
他的閉關,讓這種秩序出現了裂痕。
而那些宵小之輩,正迫不及待地想從這些裂痕中,撕咬下屬於他們的利益。
就在這時,門簾再次被掀開。
這次進來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獨臂大漢。
他身上穿著飛天門的制式鎧甲,但鎧甲上滿是刀痕和乾涸的血跡,左臂的袖子空蕩蕩的,隨風擺動。
他一進門,就徑直走到火爐邊,伸出僅剩的右手烤著火。
他的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傷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充滿了煞氣。
葉洋認得他。
他在這黑木城的底層散修中很出名。
是黑木城的建城元老之一王虎。
據說他這條手臂,就是在一次與魔族的戰鬥中失去的。
王虎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烤著火,身上的寒氣和血腥味,在火爐的烘烤下,瀰漫在小小的茶鋪裡。
葉洋也沒有說話,只是起身,給他倒了一碗熱茶,放在他身邊的桌子上。
王虎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絲意外。
他點了點頭,算是道謝,然後端起茶碗,一口氣喝乾。
滾燙的茶水下肚,他緊繃的身體似乎放鬆了一些。
“老伯,你這茶鋪,新開的?”王虎的聲音有些沙啞。
“嗯,剛來。”葉洋回答。
“這世道,不太平,你一個老人家,怎麼跑到蠻荒來了?”王虎皺眉問道。
“活不下去了,來這裡,討口飯吃。”
“討飯吃?這裡吃的,是斷頭飯。”
王虎冷笑一聲,從懷裡摸出一袋靈石,扔在桌上。
“這些,夠你一個月的茶錢了。看你也是個可憐人,聽我一句勸,雪停了,就趕緊離開黑木城,走得越遠越好。”
“為甚麼?”葉洋問道。
“因為,這裡很快就要打仗了。”
王日誌低沉地說道,眼中閃爍著冰冷的光。
“那些縮頭烏龜,試探了這麼久,也該動手了。到時候刀劍無眼,你這點修為,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他說完,不再理會葉洋,又給自己倒了一碗茶,目光投向窗外的大雪,不知道在想甚麼。
葉洋看著他空蕩蕩的袖管,看著他滿是傷痕的臉,心中忽然有了一絲觸動。
這就是他庇護下的修士。
斷了一臂,依然堅守在最前線。
明知即將有大戰,想到的卻是讓一個素不相識的老人趕緊逃命。
葉洋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往火爐裡添了幾塊木炭,讓火燒得更旺一些。
夜色漸深,大雪卻沒有停歇的跡象。
茶鋪裡,又陸續來了一些客人。
有剛剛結束巡邏,滿身疲憊的飛天門弟子。
有在城中做小生意,滿面愁容的散修。
也有一些行跡可疑,目光閃爍,刻意打探訊息的陌生面孔。
他們在這裡喝茶,取暖,交換著各種真真假假的情報。
“聽說了嗎?地龍宗的紫袍老怪,好像已經到了黑石據點,整合了那邊的人馬。”
“毒蛇谷的毒千丈也出現了,據說在流沙河一帶佈下了劇毒,咱們好幾個斥候都栽了。”
“他們這是要幹甚麼?真要跟飛天門開戰?”
“開戰?我看是想趁葉道祖閉關,把咱們在蠻荒的基業一口吞了!”
“媽的,真憋屈!要是葉道祖在……”
“別想了,好好守著吧,古掌門不會不管我們的。”
葉洋就像一個真正的局外人,安靜地聽著,看著。
他看到了一名飛天門弟子,在聽到同伴陣亡的訊息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悲痛和憤怒。
他看到了一個商隊管事,在計算著貨物被劫掠的損失時,那愁苦的表情。
他也看到了那幾個陌生修士,在聽到飛天門兵力緊張時,嘴角那若有若無的冷笑。
眾生百態,盡收眼底。
這些,都是他以前坐在宗門大殿裡,看著玉簡上的情報時,所無法感受到的。
情報只是冰冷的文字和數字。
而現在,他感受到的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和他們身上揹負的一切。
他的心境,在這嘈雜而又真實的紅塵煙火中,悄然發生著變化。
這一夜,葉洋沒有修煉。
他只是不斷地燒水,添茶。
用一碗碗廉價的粗茶,去溫暖這些在風雪中掙扎求生的人。
天亮時,雪停了。
茶鋪裡的客人也早已散去。
葉洋收拾好桌椅,正準備關門休息,門簾卻又被掀開了。
這一次,走進來的是一個女子。
她一襲白衣,風姿綽約,只是眉宇間帶著一股化不開的疲憊和憂慮。
她顯然不是來喝茶的。
一進門,她的目光就掃視著整個茶鋪,最後落在了葉洋的身上。
葉洋心中微微一動,但表面上依舊是那個昏昏欲睡的老者。
他的偽裝,就算是雷劫境的修士當面,也未必能看穿。
一個真人修士,更不可能發現端倪。
“老伯,你昨天,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這女子拿出一張畫像,在葉洋麵前展開。
畫像上的人,正是飛天門巡邏隊長,獨臂的王虎。
葉洋渾濁的眼睛眨了眨,沙啞著聲音說:“見過,他昨晚在我這裡喝了一夜的茶,天亮才走。”
這女子的身體微微一晃,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他……往哪個方向去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葉洋抬起手,指了指城外,那個被瘦高個修士稱為“血牙山谷”的方向。
王虎昨夜臨走前,曾看著那個方向,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老子就算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這女子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
她收起畫像,對著葉洋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老伯。”
說完,她轉身就走,背影蕭瑟而決絕。
葉洋看著她的背影,知道她要做甚麼。
他默默地拿起鐵壺,將裡面剩下的茶水,緩緩倒在了火爐裡。
“嗤啦……”
一聲輕響,升起一團白色的水汽,將他的身影籠罩。
“修行,究竟是甚麼……”
他輕聲自語,聲音彷彿融入了這風雪初歇的清晨。
“也許是守護,是責任,是這萬家燈火,是這紅塵人間。”
“不,是長生久視,是一往無前,是與天地同在,天地衰而我獨存!”
恍惚中,葉洋的眸子出現了光亮,隔著茶鋪的氤氳熱氣,他的眼神更加專注。(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