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7章 重返基地
斯威夫特離開隔間，走出指揮中心大樓。
凌晨的綠區寂靜得可怕。
高牆上的探照燈緩慢掃過，在混凝土路面投下移動的光斑。遠處傳來柴油發電機的低沉轟鳴，為這個不眠的軍事堡壘提供電力。
斯威夫特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向宿舍區。
他的單人宿舍在C棟二樓盡頭，窗戶朝向綠區內部，相對隱蔽。
開門，開燈，反鎖。
他沒有立即行動，而是站在門後聽了足足一分鐘。
確認走廊裡沒有腳步聲，隔壁房間沒有異常動靜。
然後他走到床邊，跪下來，從床底拖出一個毫不起眼的灰色行李箱。
箱子有密碼鎖，他輸入八位數字。
這是他第一次收到宋和平“禮物”的日期。
咔嗒。
箱子開啟。
裡面整齊碼放著二十迭百元美鈔，每迭一萬元，用銀行封條捆紮得整整齊齊。
鈔票是舊鈔，序列號不連續，無法追蹤。
這不是賄賂。
斯威夫特很清楚。
這是投名狀，也是買命錢。
二十萬美元，對一位美軍中層軍官來說不算天文數字，但也絕對不是小數目。
更重要的是，宋和平用這種方式傳遞了幾個資訊：第一，他知道斯威夫特的價值；第二，他知道斯威夫特在沃克交易中的角色。
而最深層的資訊是：跟著我，你能活，還能發財；跟著沃克，你死路一條。
斯威夫特拿起一迭鈔票，手指摩挲著紙張邊緣。
這些錢很乾淨，只有油墨和紙張的氣息。
宋和平的能力，深不可測。
斯威夫特將錢放回箱子，從衣櫃夾層裡取出一部預付費手機。
手機是最老式的諾基亞功能機，只能打電話發簡訊，沒有智慧系統，無法被遠端植入惡意軟體。
他在黑市用五百美元和一張假身份證購買，只用於與特定聯絡人通訊。
開機，輸入那個從未撥過的號碼。
按下撥打鍵。
嘟——
只響了一聲。
“斯威夫特。”宋和平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平靜，清晰，沒有一絲睏意，彷彿他一直在等這個電話：“我猜，沃克的情緒現在應該很激動。”
斯威夫特深吸一口氣：“他看到無人機傳回的現場畫面了。卡爾森死了，護衛隊全滅，五十輛運輸車消失。他認定是你乾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很輕，但斯威夫特聽得清清楚楚。
“他準備怎麼做？”宋和平問。
“最初想直接上報五角大樓。”斯威夫特選擇實話實說：“我勸他跟你談判，提出以廢品價格回購裝備。這是我給他的建議，也是目前唯一能止損的方案。”
“他接受了？”
“沒有接受。”斯威夫特頓了頓道：“宋先生，我必須提醒你，沃克背後的人能量很大。如果真撕破臉——”
“中校。”
宋和平打斷他，聲音依然平靜，但多了一絲難以形容的壓迫感：“讓我問你一個問題。沃克背後的那些人，會為了保一個搞砸了數億美元交易、留下無數把柄、還讓敏感裝備落入不明勢力手中的少校，而去得罪一個敢圍困你們摩蘇爾聯合行動小組基地，並且幹掉你們幾十人卻能全身而退的防務公司老闆嗎？”
斯威夫特感到脊椎竄上一股寒意。
上次圍困並炮擊摩蘇爾基地的事，他也有耳聞。
這事在駐伊美軍裡早已傳開，所有人都在揣測宋和平為甚麼不但沒事還能拿到這份“閒置物資”處置的合同。
現在想想，宋和平的話裡藏著更多的深意。
“你……”斯威夫特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向你保證，少校。”宋和平繼續說，語氣緩和了一些：“在這件事裡，你不會受損。事實上，如果你在關鍵時刻配合我，你還會得到一筆豐厚的報酬，這筆錢足夠你在退役後，在任何你想去的國家，以任何你想要的身份，安享晚年。”
手機似乎變得燙手。
斯威夫特換了一隻手握著，手心全是汗。
“你需要我做甚麼？”他聽見自己問。
“現在只需要等待，時候到了我會告訴通知你該怎麼做。”宋和平說：“明天上午，我會去基地見沃克。到時候你需要做的，就是保持沉默，觀察，然後在接到我的命令時候……做出正確的選擇。”
“正確的選擇？”斯威夫特狐疑地反問：“是甚麼樣的選擇？”
“當然是對你最有利的選擇。”宋和平笑道：“中校，你是個聰明人。你知道在這場遊戲裡，站錯隊的代價是甚麼。沃克已經是一艘正在漏水的破船，而我的船上還有位置。”
電話結束通話了。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斯威夫特緩緩放下手機，拆開後蓋，取出SIM卡，用打火機燒熔晶片部分，然後將殘骸扔進馬桶沖走。
做完這一切，他坐在床邊，沒有開燈。
窗外，東方的天空開始泛起一絲灰白。
凌晨四點二十一分，巴克達的黎明即將到來。
斯威夫特看著那箱現金，他想起自己在軍中的二十年。
西點軍校畢業，遊騎兵團服役，三次赴伊輪戰，一次赴阿，身上有三處傷疤，獲得過銅星勳章和紫心勳章。
他娶過妻子，又離婚了，沒有孩子。
銀行賬戶裡有十八萬美元存款，還有5年才能領到全額退休金。
如果跟著沃克走下去，最好的結局是帶著汙點提前退役，在某個小城鎮隱姓埋名度過餘生。
最壞的結局是軍事監獄，或者“被自殺”。
如果選擇宋和平……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天色又亮了一些，綠區的輪廓在晨霧中逐漸清晰。
高牆上，哨兵的身影像剪影一樣矗立。
而在阿馬迪耶峽谷，太陽昇起後，會照亮一地燃燒的殘骸和無名的屍體。
一場戰爭結束了。
另一場戰爭，剛剛開始。
斯威夫特少校深吸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氣，做出了決定。
翌日上午巴克達以南八十公里，阿爾法基地外圍。
三輛豐田蘭德酷路澤組成的車隊在顛簸的土路上揚起長達數百米的塵雲。 這些車輛經過專業改裝。
車身焊接了額外的裝甲板，車窗是五厘米厚的多層防彈玻璃，底盤安裝了V型防爆結構。
宋和平坐在第二輛車的後排右側座位，這個位置既能觀察前方路況，又不易被路邊伏擊直接命中。
他穿著卡其色工裝褲和一件洗得發灰的戰術襯衫，腳上的薩洛蒙戰術靴沾滿伊利哥北部特有的紅色塵土。
這副模樣與每天進出美軍基地的其他承包商沒甚麼兩樣。
“減速，前方五百米是第一檢查點。”
坐在副駕駛的江峰拿起車載電臺話筒。
司機輕點剎車，車速從八十公里降至四十。
阿爾法前哨基地建立在原薩達姆時期的一處共和國衛隊軍營遺址上。
經過美軍多年改造，這裡已成為一個功能完備的戰術樞紐。
車隊接近第一道防線：三層蛇腹形鐵絲網後，是用沙袋和HESCO防爆牆壘成的環形工事。工事後方，兩輛M-ATV防地雷反伏擊車呈夾角部署，車頂的M2HB重機槍槍口跟隨車隊移動。
六名美軍士兵和四名伊利哥政府軍士兵持槍而立，所有人手指都放在扳機護圈外。
這是標準的警戒姿態，既隨時準備開火，又避免誤觸。
“證件。”
一名美軍中士走近領頭車輛，手自然地搭在腰間的M9手槍握把上。
他的OCP迷彩服右臂上縫著第101空降師的“嘯鷹”臂章，左胸前有三次部署綬條，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兵。
江峰降下車窗，遞出三本厚厚的通行證資料夾。
每本都包含紙質檔案、虹膜識別卡、加密RFID晶片和生物特徵資料。
中士接過，先用手持掃描器讀取RFID晶片，然後對著平板電腦上的照片逐一核對車內人員面孔。
輪到宋和平時，掃描器發出輕微的“嘀”聲，螢幕上跳出一行紅字：
“許可權等級：OMEGA -最高階別非軍事人員通行授權-需基地指揮官或更高階別批准方可限制行動”
中士的表情微變。
眼前這個穿著普通的亞洲男人，竟然擁有相同的通行級別。
“稍等。”中士退後兩步，對著肩頭麥克風低聲彙報：“檢查點一號，車隊編號Tango-Seven，載有OMEGA許可權人員宋和平，請求放行指令。”
無線電裡傳來短暫的靜電噪音，然後是一個清晰的聲音：“確認授權，予以放行。指揮中心已收到通知。”
中士揮手示意。
工事內，兩名士兵費力地推開沉重的鋼製拒馬，為車隊讓出通道。
三輛車緩緩駛入基地。
“沃克那邊甚麼情況？”宋和平問，眼睛依然看著窗外。
“從凌晨三點到現在，他往摩蘇爾第十師指揮部打了十九通電話。”
江峰從平板電腦上調出通訊記錄。
“你的衛星電話他也嘗試撥打過七次，按照您的指示，所有號碼都轉接到了語音信箱。語音信箱裡現在有他三條留言，語氣一條比一條急。”
宋和平嘴角微揚：“讓他多急一會兒。恐慌會讓人犯錯，憤怒會讓人愚蠢。我們現在需要他又錯又蠢。”
他從扶手箱裡取出保溫杯，喝了一口濃茶。
茶葉是他從國內帶來的普洱，在這片只喝甜茶和咖啡的土地上，這是一種刻意的異類標誌。
“照片準備好了嗎？”
江峰遞過軍用加固型平板電腦：“按您的要求，技術組精選了四十二張，覆蓋所有關鍵證據節點。所有裝備編號清晰可見，現場環境特徵明顯，每張照片的後設資料都經過處理，時間戳、GPS座標、裝置序列號完整且無法篡改。”
他調出相簿：“另外，我還讓技術組製作了三組對比圖，把合同清單上的裝備編號與現場照片中的實物編號左右並列，用紅線連線對應字元。就算是完全的外行，也能在五秒內看懂其中的關聯。”
宋和平滑動螢幕。
照片的質量極高，顯然是高畫素的裝置拍攝，部分特寫甚至使用了微距鏡頭：
第一組：燃燒的裝甲車殘骸。
六輛輕型裝甲車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側翻或仰翻在公路上，焦黑的金屬骨架仍在冒煙。
其中一張特寫精準地對準了第三輛車車門內側貼上的裝備防水紙上，手寫的序列號段“AW-3477-89B至AW-3477-91F”清晰可辨。
這正是沃克在過去六週內，以“運輸途中遭襲遺失”為由，拒絕交付給宋和平的那批“彈簧刀”300型巡飛彈的編號區間。
第二組：散落一地的“毒刺”Block II導彈系統。
綠色玻璃鋼發射管橫七豎八地躺在沙地上，有些已經破裂，露出內部的瞄準單元和電池冷卻劑元件。
特寫鏡頭下，筒身上的白色字型纖毫畢現：NSN / SERIAL ST-5561-22C / LOT FY-2021-03。旁邊是幾個被撬開的軍用運輸箱，裡面整齊碼放著未拆封的BCU（電池冷卻劑單元）和瞄準手柄，每件物品上的資產標籤都完好無損。
第三組：屍體。
或者說，曾經是人類的身體部件。
宋和平特別指示要拍攝那些穿著全套美式頂級裝備、但沒有任何身份標識的屍體。
照片中，一具俯臥的屍體穿著Crye Precision公司的AVS戰術背心，揹著Eagle Industries的MOLLE揹包，頭盔上是價值六萬美元的GPNVG-18全景夜視鏡，手中握著的M4A1卡賓槍安裝了最新的SOPMOD套件。
但戰術背心上沒有姓名條，沒有血型牌，沒有單位標識章。
這是典型的“非官方人員”配置，既擁有頂級裝備，又不留可追溯資訊。
“完美。”宋和平關掉平板，身體向後靠進座椅：“專業、客觀、無可辯駁。沃克看到這些的時候，表情一定會很……精彩。”
車隊透過第二道檢查點。
這裡已經是基地核心區外圍，戒備程度呈幾何級數提升。
所有人必須下車，逐一透過雙道金屬探測門和毫米波人體掃描器。
車輛要駛入專用檢查棚，接受底盤掃描、X光透視和爆炸物探測犬的全面檢查。
宋和平配合地完成所有程式。
來到主樓，斯威夫特少校已經在大廳等候。
“宋先生。”
斯威夫特迎上前，兩人握手的時間比正常稍長半秒。
“斯威夫特少校。”宋和平回應：“聽說沃克少校急著見我？”
“他在辦公室等你。”斯威夫特側身引路，同時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他整晚沒睡，無人機傳回的畫面讓他幾乎崩潰。他現在認定是你乾的，但沒有證據。小心點，他可能會……做出不理智的舉動。”
“他會的。”宋和平平靜地說：“但不會在今天。”
兩人走進向電梯。
趁著這個機會，斯威夫特迅速說道：“他今天早上單獨聯絡了後勤處的一個軍士長，那個人……有處理‘髒活’的名聲。”
宋和平點點頭，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預料之中。他辦公室裡現在有錄音裝置嗎？”
“常規線路肯定有錄音。但我已經安排人在準時進行通訊系統維護，會有十分鐘的‘技術故障期’，錄音裝置會暫時離線。”
斯威夫特看了看錶：“現在是我們走到他辦公室需要兩分鐘。你有九分鐘不受監控的談話時間。”
到達電梯門口，門開啟前，斯威夫特最後說：“小心點。”
“OK，放心。”宋和平說：“我知道該怎麼應付這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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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