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0章 帝國官僚
塔吉營的軍火點驗結束時，夕陽正將伊利哥沙漠染成血紅色。
宋和平站在倉庫區的瞭望塔上，望著眼前這片蔓延數平方公里的軍事基地。
數以百計的集裝箱整齊排列，遠處機庫的門半開著，露出裝甲車輛的輪廓。
風吹過沙漠，捲起沙塵，打在波紋鋼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老班長，清單核對完了。”
江峰爬上來，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臉上的表情混合著疲憊與震撼。
“光是輕武器部分，就比我們過去五年經手的總量還多三倍。”
宋和平接過平板，手指劃過螢幕。
資料在昏黃的暮色中泛著冷光。
他曾以為自己是個大人物了。
在非洲販過AK-47，在東歐倒騰過蘇聯遺產，在中東建立起自己的軍火銷售網路。
幾千萬美元的單子他談笑間就能敲定，各國武裝派系的首領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叫一聲“宋先生”。
但今天，站在美軍遺留的軍火海洋麵前，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格局小了。
“知道我想起了甚麼嗎？”
宋和平突然說。
江峰搖搖頭。
“小時候在老家，我第一次跟父親去大城市裡。站在高樓大廈下面，仰頭看，脖子都酸了。”
宋和平彈了彈菸灰。
“那時候我才明白，原來世界這麼大，我從前待的那個鎮子，連地圖上的一個點都算不上。”
“現在也是這種感覺？”
“更強烈。”宋和平拿出一顆口香糖含在嘴裡，感慨道：“國家級別的軍火生意……我們從前玩的那套，就像小孩子過家家。”
遠處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聲。
他們帶來的運輸車隊正在裝載第一批貨物。
即使全力以赴，五十輛車一次也只能運走整個塔吉營庫存的百分之二十。
“走吧。”宋和平轉身走下樓梯：“明天還有四個基地要跑。告訴兄弟們，今晚好好休息，接下來三週，誰都別想睡安穩覺。”
吉普車駛離塔吉營時，宋和平回頭看了一眼。
探照燈已經亮起，將整個基地照得如同白晝。
鐵絲網、瞭望塔、混凝土掩體。
這套精密而龐大的戰爭機器正在被慢慢拆解，而他將成為其中一部分零件的搬運工。
一個荒謬的念頭突然閃過。
這些武器中的許多，也許從未開過火。
它們從美國的工廠生產出來，漂洋過海來到伊利哥，被存放在恆溫恆溼的倉庫裡，然後在某次盤點中被標記為“過剩物資”，最後出現在他的採購清單上。
納稅人的錢，就這樣變成了軍火商的利潤，中間每一層經手人都能分一杯羹。
宋和平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瑞士銀行賬戶的轉賬資訊。
那是給塔吉營主管軍官的“協調費”，二十萬美元。
這些“剩餘物資”，接觸它的人就像在傳遞一塊肥肉，手裡都要沾點油。
他按下刪除鍵，彷彿那只是一條垃圾簡訊。
第二天下午四點，車隊抵達巴格達以北八十公里的另一個軍事基地。
與塔吉營的荒涼不同，這裡仍保持著一定程度的運轉。
哨兵在檢查站仔細核對每個人的證件，無人機在低空盤旋，攝像頭隨著車輛移動而轉動。
負責交接的斯威夫特中校已經在主入口等待。
他是個典型的美國軍官，四十歲左右，金髮剪成標準的軍人式樣，但眼角的皺紋和略微發福的腰圍暴露了駐外生活的痕跡。
“宋先生，你很準時。”
斯威夫特伸出手。
握手有力而短暫。
“讓我介紹一下今天的團隊。”
他側身，展示身後的陣容。
一名少校、兩名文職官員，還有三個穿著“KBR”承包商服裝的男人。
這個陣容比塔吉營正式得多，也複雜得多。
“沃克少校，基地安全主管。”
斯威夫特指向那位少校。
沃克五十歲上下，頭髮灰白，眼神銳利得像鷹。
他沒有握手，只是點了點頭，手指在腰間的M9手槍槍套上輕輕敲擊。
“這兩位是國防部後勤司令部的文職專員，負責本次移交的行政流程。”
兩位文職人員上前一步，一個禿頂戴眼鏡，一個年輕些拿著資料夾。
他們都穿著卡其褲和 polo衫，與周圍軍人的迷彩服格格不入。
“這是承接我們基地日常業務的承包商代表。”
斯威夫特最後指向那三個男人。
“基地的日常維護、倉儲管理都由他們負責。按照合同，移交過程中的裝置狀況評估需要他們簽字核對。”
宋和平一一點頭致意，心中快速分析著這個權力結構。
沃克少校掌握實際武力，文職專員控制行政流程，承包商負責技術細節，而斯威夫特中校是表面上的協調人，實際上可能是各方利益的中間人。
“程式是甚麼？”宋和平問。
斯威夫特看了看手錶：“今天時間不早了，可以先看一下主要倉庫區。明天早上八點開始正式清點，預計需要三到四天。按照標準流程，我們需要對庫存進行百分之百核查，所有資料錄入系統，生成七份獨立報告分別送往——”
“明白了。”宋和平打斷他：“我們的人可以開始工作了嗎？”
斯威夫特愣了一下，顯然不習慣被這樣直接打斷。
沃克少校的眉頭皺了起來，手指停止了敲擊。
“需要先進行安全簡報。”沃克開口了：“然後領取通行證。基地有些區域仍然屬於敏感區，未經授權進入將被視為威脅。”
“當然。”宋和平微笑：“我們完全遵守規定。”
安全簡報在一個臨時帳篷裡進行，持續了四十五分鐘。
一名軍士長用單調的語氣囉裡囉嗦地念著注意事項。
不得拍照、不得攜帶個人電子裝置進入倉庫區、所有檢查必須在美國士兵陪同下進行、如發現異常必須立即報告……
宋和平帶來的幾十個僱傭兵安靜地聽著，他們都是老兵，知道在這種場合該有甚麼表現。 江峰坐在宋和平旁邊，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要點。
簡報結束後，斯威夫特帶著他們參觀了主要倉庫區。
這個基地比塔吉營小一些，但規劃更精細。
輕武器庫、彈藥庫、車輛維修庫、電子裝置庫……
每個區域都有獨立的安全措施。
在一座大型機庫前，斯威夫特停下腳步：“這裡是重灌備區。斯特瑞克裝甲車、M-ATV防雷車，還有一部分工程車輛。”
機庫大門緩緩開啟，燈光次第亮起。
三十多輛斯特瑞克整齊排列，車身上的沙漠迷彩塗裝在燈光下泛著啞光。
更深處是防雷車和幾輛M113裝甲運兵車。
“這些裝備的狀況如何？”宋和平問。
“大部分執行良好。”
回答的是承包商代表中的一個，一個叫戴維斯的紅髮男人，“我們每週進行基礎維護，每月全面檢查一次。有些車輛的電池需要更換，還有一些輪胎老化，但都是小問題。”
宋和平走近一輛斯特瑞克，摸了摸車體側面的裝甲板。
冰涼，光滑，幾乎沒有任何劃痕。
他看了看里程錶——423英里。
“這些車到伊利哥後就沒怎麼動過？”他問。
戴維斯和斯威夫特交換了一個眼神。
“部隊輪換後，裝備就封存了。”斯威夫特謹慎地說：“反恐戰爭結束階段，很多裝備都處於備用狀態。現在撤軍程序加快，這些備用裝備就成了過剩物資。”
宋和平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但他心裡清楚，所謂“過剩”往往意味著採購時的水分、計劃變更的混亂，以及整個體系中無處不在的低效和浪費。
晚餐在基地食堂進行。
宋和平和江峰被安排到軍官用餐區，與斯威夫特、沃克少校以及兩位文職專員同桌。
食物是標準的美軍野戰餐。
牛排、土豆泥、青豆，還有無限供應的可樂和咖啡。
餐廳裡電視播放著CNN新聞，關於華盛頓某個預算辯論的報道。
“宋先生在軍火行業多久了？”禿頂的文職專員問。
他叫約翰遜，自我介紹時說是後勤司令部的審計員。
“十多年。”宋和平切著牛排：“東歐、非洲都搞過一些小生意，最近十年主要在中東。”
“經驗豐富。”約翰遜推了推眼鏡：“那麼你應該清楚，像這樣大規模的政府間物資移交，流程會非常……複雜。”
宋和平放下刀叉，看著對方：“多複雜？”
“標準程式有七個稽核關卡。”約翰遜不緊不慢地說：“國防部後勤司令部、中央司令部後勤處、駐伊美軍聯合物資處理中心、國防合同管理局、總審計局駐伊辦公室、國務院防擴散辦公室，最後是伊利哥政府接收委員會。每個環節都需要準備獨立報告，安排實地核查，等待批覆。”
“時間呢？”
“正常情況下，三到六個月。”約翰遜喝了口咖啡：“但如果某些環節出現……延遲，可能會拖到一年以上。”
江峰忍不住開口：“我們的合同規定移交必須在三十天內完成。”
“合同是合同，程式是程式。”
年輕些的文職專員插話。
他叫米勒，看起來不超過三十歲，但語氣老練得與年齡不符：“在成熟的體系裡，前者往往要為後者讓路。”
沃克少校一直沉默地吃著東西，這時突然抬頭：“宋先生，我直說吧。基地的庫存中有一些……敏感物品。標槍反坦克導彈系統、毒刺防空導彈，還有一批新型單兵電臺。按照常規程式，這些物品的轉移需要額外十七道審批。”
“但我們籤的合同包含了所有這些物品。”宋和平平靜地說：“並且合同中也有條款，不能銷售給美國敵對勢力，這一點我會嚴格遵守。”
“合同是一回事，實際操作是另一回事。”
沃克放下刀叉：“我可以讓這些敏感物品‘暫時無法找到’，等所有常規物資清點完畢後再‘意外發現’。這樣流程可以快很多。當然，這需要額外的……協調工作。”
餐廳裡安靜了幾秒。
電視上，一名議員正在批評國防部的預算超支問題。
“多少？”宋和平問
沃克報出一個數字：七十五萬美元。
江峰握緊了拳頭，但在桌子下被宋和平用腳輕輕碰了一下。
“我需要考慮。”宋和平說。
“當然。”沃克重新拿起刀叉：“你有二十四小時。明天清點開始後，決定就需要做出了。”
晚餐在沉默中結束。
離開食堂時，斯威夫特中校追了上來。
“宋先生，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食堂外的吸菸區。
斯威夫特點燃一支萬寶路，深吸一口。
“沃克少校的話……有些直接。”斯威夫特說：“但他說的是事實。沒有他的配合，那些敏感裝備你們可能永遠拿不到。或者即使拿到，也會被拖延到合同失效。”
“所以七十五萬是給他的？”宋和平問。
斯威夫特笑了：“沃克拿一部分，文職專員拿一部分，承包商也要分一點。另外，負責具體清點計程車兵們需要‘辛苦費’，倉庫管理員需要‘搬運補貼’，運輸協調官需要‘排程費’。七十五萬是總數，分到每個人手裡其實不多。”
“那你呢，中校？你扮演甚麼角色？”
“我？”斯威夫特吐出一口煙：“我是協調人。確保各方都能拿到自己那份，確保流程不會因為分贓不均而卡住。我的報酬……已經包含在總價裡了。”
宋和平看著遠處基地的燈光。
夜幕已經完全降臨，探照燈的光柱掃過鐵絲網，偶爾有巡邏的悍馬車駛過。
“如果我拒絕呢？”他問。
斯威夫特聳聳肩：“那麼清點會變得非常緩慢。每天只能開放兩個倉庫，每個倉庫都要反覆核查三次以上。敏感裝備會‘暫時遺失’，需要額外申請查詢程式。文職專員會要求提供所有裝備的原產地證明，這可能需要聯絡十幾家美國本土的製造商。承包商會在狀況評估報告上吹毛求疵，把九成新的裝備評為‘待維修’。三十天的合同期限？那是天方夜譚！六個月內能完成就算快了。”
宋和平說：“如果合同無法按時履行完畢，你們這些基地的軍官和承包商同樣甚麼都得不到。”
“不，我們還是會得到。”斯威夫特糾正道:“合同延期會產生額外倉儲費和管理費，這些費用由接收方承擔。拖得越久，基地的維護預算就越充足。士兵們的海外津貼也能多領幾個月。至於那些敏感裝備……”
他頓了頓:“總有別的渠道可以處理。黑市、盟友援助，或者乾脆‘意外損毀’。這個體系執行了上百年，宋先生。它不會被一個人改變的。”
宋和平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我需要看到清單，所有敏感裝備的完整清單。”
“明天早上會給你。”斯威夫特扔掉了菸頭：“另外，關於那七十五萬——現金，不連號舊鈔，分五個包裹。交付方式我會另行通知。”
他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來，臉上帶著一種得意說道：“歡迎來到真正的戰爭經濟，宋先生。在這裡，腐敗不是漏洞，而是潤滑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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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