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6章 接受三角洲的投降
第十師地下指揮所內，空氣凝重得彷彿要滴出水來。
熒光燈管發出低沉的嗡鳴，電子裝置指示燈在昏暗空間裡如同墓地螢火。
薩米爾站在戰術地圖前，雙手撐在桌沿，豎起耳朵聽著外頭的動靜。
幾分鐘前，美軍F-16編隊精確摧毀了外圍最後三處防空雷達陣地。
按照程式，摧毀防空陣地後，下一步就會輪到對重要目標的轟炸。
雖然現在第十師已經在摩蘇爾外圍分散部署，儘量拉開各作戰單位之間的間隔，並且儘可能利用地形——甚至不惜將部分步兵單位分散到附近的村落裡隱藏。
但作為和美國人打交道不下十年的伊利哥民兵老油條來說，薩米爾知道美國人的軍事科技水平。
數千人的部隊，很難在美國人的眼皮子底下完全隱匿。
所有人都做好了挨炸的準備。
然而，甚麼都沒有發生。
“距離上一輪轟炸過去多久了？”
薩米爾問道，聲音在混凝土牆壁間迴盪。
“十四分鐘，將軍。”
通訊軍官盯著顯示屏回答，他的額頭滲出細密汗珠。
宋和平坐在角落的折迭椅上，目光穿過指揮所內忙碌的參謀人員，落在主監控牆的部隊實時影象上。
那是十分鐘前剛更新的影象，被炸的雷達陣地還在大火中熊熊燃燒。
“難道他們真的放棄了？”薩米爾轉身，臉上寫滿難以置信：“這不是美軍的作風。”
“或許華盛頓意識到代價過高。”宋和平緩緩起身，走到戰術地圖旁：“摧毀我們容易，但後果他們承受不起。”
“甚麼後果？”
“政治後果。”
宋和平的手指劃過地圖上美軍聯合行動小組基地的位置。
“媒體已經在猜測白宮是否準備再次軍事幹預伊利哥內戰，現在網路上和新聞媒體上，這裡已經成了焦點，一旦鬧大，接下來牽扯出來的醜聞足夠讓奧觀海和驢黨都吃不了兜著走。”
薩米爾搖頭：“我不相信那些政客的邏輯。在戰場上，優勢方從不因輿論而退縮。”
“常規戰爭是這樣。”宋和平平靜地說：“但我跟他們打的不是常規戰。”
指揮所內突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和平身上。
“你的意思是——”
“不用多問。”宋和平笑道：“總之你記住一點，這次我們又賭贏了。”
薩米爾的眼睛眯起來。
宋和平在他眼裡一直神一樣的存在。
自己這個老闆總能將不可能的事情變為可能。
一名年輕軍官突然從通訊臺站起：“將軍！前線觀察哨報告，美軍空中編隊已經完全撤離我防空區。重複，現在我們未偵測到任何美軍空中單位。”
薩米爾快步走到通訊臺前，接過耳機：“所有單位確認？”
“所有單位確認，將軍。北方第二、第四、第七觀察站，南方雷達殘餘站點交叉驗證。天空乾淨了。”
薩米爾摘下耳機，與宋和平對視一眼。
“這不合理。”薩米爾喃喃道。
“恰恰相反。”宋和平嘴角浮現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這非常合理。跟我來。”
兩人在幾名衛兵護送下，沿著混凝土階梯向上走去。
沉重的防爆門緩緩開啟，黎明的微光與冷空氣一同湧入。
夜幕依舊，星辰閃爍。
遠處的陣地上，第十師計程車兵們從掩體中探出頭，表情混合著困惑與警惕。
沒有引擎轟鳴，沒有爆炸火光，一切安靜得可怕。
“太安靜了。”
薩米爾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仍有硝煙和塵土的味道。
“瞧，我說的沒錯吧？”宋和平望向西方天空：“我猜，電話很快就要來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衛星電話此時震動起來。
拿出來看了一眼螢幕，宋和平就知道是西蒙。
看來華盛頓那邊派來擦屁股的還是這位中情局局長。
“宋。”西蒙說：“你肯定猜到我會給你打電話。”
宋和平微微頷首：“沒錯，你是最適合擦屁股的人了。”
西蒙調侃道：“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你是怎麼推測到由我出面來協調這件事的？”
“合理推測。”宋和平平靜回應：“常規軍事行動突然中止，通常意味著政治解決方案正在醞釀。而且現在這個時候，能聯絡上我的除了中情局，還能有誰？”
西蒙沉默片刻後才再次開口。
“奧觀海總統考慮了你的.提議。經過緊急國家安全會議討論，白宮同意你提出的三個條件。”
“我的條件很簡單。”宋和平冷冷道：“也非常合理。”
西蒙繼續道：“第一，我們不會追究此次事件中任何個人或組織的責任，前提是立即停止一切敵對行動，釋放所有被扣押人員。”
“麥蘇爾和布萊克？”宋和平問。
“包括。”西蒙回答簡潔：“第二，關於美軍遺留裝備的處理，可以按‘剩餘物資處置程式’進行。具體細節需要雙方技術人員協商。”
宋和平注意到對方使用了“剩餘物資”而非“軍火”，這是典型的官僚措辭，既保留面子又實際讓步。
“第三，”西蒙繼續說：“被特別行動組扣押的二百零七名僱傭兵會獲得釋放。這些都是總統親自批准的。”
一旁的薩米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宋和平問：“他們沒有附加要求？”
“沒有。”西蒙說：“一切都按照你的要求來辦。”
“替我謝謝奧觀海總統。”
宋和平笑了。
“但我要求書面檔案。”
西蒙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你不信任我們的口頭承諾？”
“在伊利哥。”宋和平淡淡地說，“我學會了只信任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尤其是與美國打交道的時候，書面檔案也不一定有用，但有總比沒有的好。”
“你可真是個奇人。”
西蒙最終點頭：“可以。我將在明天早上八點抵達巴格達國際機場，屆時會有正式檔案，我們在綠區碰個頭吧。”
“我建議在第十師控制的摩蘇爾城中見面，地點由我方指定。”
“這不符——”
“這是唯一選擇，局長大人。”宋和平打斷他：“考慮到過去二十四小時發生的事情，您應該理解我對安全的要求。”
西蒙深吸一口氣：“好吧。你這個謹慎的東方人！”
“彼此彼此。”
通訊結束。
指揮所內爆發出壓抑的歡呼。
參謀們相互擁抱、拍背，都在慶祝大難不死。
薩米爾卻顯得異常冷靜。
他把宋和平拉到一旁：“這太順利了吧？”
“很正常，美國人的道德底線很靈活，他們不蠢，因為如果不止損，哪怕將我殺了，他們的結局也不會好過。”
宋和平低聲解釋：“你在伊利哥打了那麼多年仗還沒看明白？如果符合利益，他們可以和魔鬼做交易，甚至能跟1515武裝稱兄道弟。不符合他們利益的時候，你馬上就會成為‘敵人’。”
“那倒沒錯……”
薩米爾理解宋和平話裡的意思。
“所以，他們不是妥協，而是危機管理。”宋和平糾正道：“用最小的讓步換取最大限度的控制。”
薩米爾若有所思：“那你會相信他們的承諾和檔案嗎？”
宋和平樂了：“不相信。我更關心是價值二十多億美元的軍火，至於跟西蒙簽訂甚麼協議，那不過是用來在翻臉的時候糊在他們臉上噁心他們的廁紙而已，除此之外，毫無意義。”
說完看了看手錶，又道：“萊蒙特應該已經收到了命令了，但像他這樣的人，失敗是很令人難受的，你命令部隊保持包圍，等他們自己緩過勁了再出來投降。”
美軍聯合行動小組基地。
地道深處，空氣汙濁而潮溼。
萊蒙特背靠混凝土牆壁，戰術手電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一片有限的光亮。
他剛剛收到來自於加密頻道的資訊，簡短而明確：終止行動，準備投降。
“重複命令。”
萊蒙特對著麥克風說。
雖然這個命令似乎早就在自己的預料之中，但他還是有些不甘。
居然輸了。 輸給了一個僱傭兵頭子。
“命令確認。立即停止與宋和平的所有敵對行動，與當地第十師部隊接觸，按標準程式移交人員與裝備，他們將在移交完成後提供撤離通道。”
萊蒙特摘下耳機，任由它懸在胸前。
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漸漸平緩下來。
終於結束了。
“萊蒙特。”瑞恩湊了過來：“華盛頓那邊說甚麼？”
“遊戲結束。”萊蒙特平靜回答：“準備移交。”
地道內一陣騷動。
進入地道沒有被俘的二十多名三角洲隊員和八名中情局特別行動組成員聚攏過來，他們的表情在昏暗光線下難以辨認，但緊繃的身體語言說明了一切。
“投降？”一名隊員難以置信：“向這些伊利哥人？”
“這也不算投降，只是雙方停止交火，估計是條件談妥了。”萊蒙特的語氣不容置疑：“剛才是白宮直接下達的命令。”
嘆了口氣又道：“何況我們根本沒有贏的機會，活著不好嗎？”
“那米洛什和他的兩百人呢？”瑞恩問。
“一併移交。”
地道里陷入沉默。
遠處隱約傳來水滴聲，不知是滲水還是管道洩漏。
“該死的！我們居然要向這些民兵一樣的傢伙投降！”
一名三角洲隊員搖著頭，不願意接受事實。
萊蒙特開啟手電，光束掃過隊員們的臉：“聽清楚，這不是請求，是命令。任何違抗行為將被視為叛國。明白嗎？”
“明白，長官。”
回答參差不齊，但終究是回答了。
“整理裝備，銷燬敏感檔案，保留基本自衛武器。”萊蒙特對一名三角洲上尉下達指令：“威爾遜，帶兩個人上去與第十師建立接觸。告訴他們，我們將在”
他看了看夜光手錶，“一小時後開始移交。”
“如果他們要求我們先交出武器呢？”
“標準程式，只交出重武器和爆炸物。個人武器在移交完成前保留。”萊蒙特停頓片刻：“但如果他們堅持照做吧，抵抗沒有意義。”
隊員們開始默默整理裝備。
膝上型電腦被物理銷燬，加密通訊裝置拆除晶片，檔案放入燃燒袋。
動作熟練而機械，但每個人都繃著臉。
萊蒙特走到地道深處一個臨時關押區。
米洛什坐在角落，雙手被塑膠紮帶束縛，臉上有淤青，但眼神依然銳利。
“看來你們遇到了麻煩。”
米洛什用帶著濃重東歐口音的英語輕蔑地調侃道。
萊蒙特蹲下身，用刀割斷紮帶：“你的老闆贏了。”
米洛什活動手腕，很快呲起了牙，他的手指關節斷了幾根，稍稍動彈一下，十指痛連心。
“我說過，你們鬥不過我老闆的。”
“別太得意。”萊蒙特冷冷說道：“你老闆只是運氣好點，剛才再晚點，他也得挨炸彈！”
“但事實上就是你們輸了。”
米洛什站起，身高比萊蒙特還高出半個頭。
他說出了一句讓萊蒙特很破防的話：“而且我的老闆永遠不會遺棄我們，而你們的上級卻讓你們在這裡送死！這就是區別！”
萊蒙特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米洛什的話擊中了他的痛處。
之前華盛頓的政客們的確不管他們死活。
相比起宋和平對自己的手下。
的確有著天淵之別。
忽然，地道另一頭傳來隊員的呼喚：“SIR！第十師回應了，他們接受移交程式，要求我們在主出口集合。”
突然的報告聲反倒讓萊蒙特找到了擺脫尷尬的機會。
萊蒙特最後看了米洛什一眼，恨恨地說道：“回去轉告你們老闆，這次他贏了，但和美利堅合眾國作對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我會轉達。”米洛什面無表情：“現在，我的手下在哪？”
“其他區域。你們會一起被移交。”
米洛什點點頭，跟著萊蒙特向地道出口走去。
途中經過其他關押區，兩百多名僱傭兵陸續被釋放。
他們大多沉默，少數低聲咒罵，但都在三角洲隊員的監視下排成縱隊。
地道主出口處，當萊蒙特推開沉重的鐵門時，遠處的天邊已經有了晨曦的微白。
門外，第十師計程車兵已經構築了防線。
裝甲車堵住了基地出口，狙擊手佔據制高點，數百名士兵以戰術隊形展開，槍口指向出口。
薩米爾站在一輛裝甲車旁，宋和平則站在車頭，早已恭候多時。
“萊蒙特。”薩米爾用擴音器喊道：“請命令你的人依次走出，雙手可見，解除武裝。我可不希望停戰後還發生不愉快的事情，只要你們配合，我們一定會讓你們安全離開。”
萊蒙特深吸一口氣，第一個走出地道。
車燈刺眼，他眯起眼睛，舉起雙手。
“所有人員，執行標準移交程式。”
三角洲隊員和特工們魚貫而出，每人走到指定區域，將步槍、手槍、爆炸物逐一放置在防爆毯上。
動作標準，面無表情，但每個人都挺直脊背。
米洛什和他的僱傭兵最後走出。
相比紀律嚴明的三角洲部隊，這些僱傭兵顯得雜亂許多，有人揉著手腕，有人低聲交談，看到宋和平時，不少人舉起手示意。
宋和平微微點頭回應，目光始終鎖定萊蒙特。
武裝收繳持續了二十分鐘。
當最後一支步槍被放置在防爆毯上時，薩米爾示意士兵上前檢查。
“萊蒙特先生，我需要你的人解除所有防護裝備。”薩米爾走近說。
萊蒙特盯著他看了幾秒，開始解開防彈背心。
其他隊員也照做，很快，防彈板、戰術背心、頭盔在空地上堆成小山。
“現在，請配合身份確認。”
一名第十師軍官拿著名單上前。
就在確認工作進行到一半時，遠處突然傳來引擎轟鳴。
所有人下意識抬頭，只見兩架黑鷹直升機從低空掠過，但沒有接近，只是在遠處盤旋。
“我們的撤離小組。”萊蒙特解釋：“確保移交完成。”
薩米爾看向宋和平，後者微微點頭，表示沒問題。
身份確認結束。
二百多名被扣押的僱傭兵全部清點完畢。
三角洲部隊和中情局特工被要求帶上同伴的屍體登上第十師提供的卡車，他們將先被送往臨時收容點，等待美方人員接收，再乘坐直升機離開。
萊蒙特最後一個上車前，停下腳步，轉向宋和平。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萊蒙特說：“你認為這是華盛頓的軟弱。”
宋和平走近幾步，兩人之間只隔著一米距離：“我認為這是華盛頓的理性。你們輸掉了一場戰鬥，但避免了輸掉更多。”
“我們會再見的，宋。”
“也許。”宋和平回應很平靜：“但下次，你應該先弄清楚自己為誰而戰，為何而戰。”
萊蒙特的表情僵硬了一瞬，轉身上車。
卡車引擎啟動，揚起塵土，緩緩駛離現場。
米洛什走到宋和平身邊：“他恨你。”
“他恨失敗。”宋和平望著遠去的卡車：“不同之處在於，有些人從失敗中學習，有些人只是累積仇恨。”
“現在怎麼辦？”米洛什問。
“現在……”宋和平轉身看著自己的部下，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你應該去看醫生，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告訴這次被關押的兄弟們，這個月每人多發三萬美元的特殊補貼，至於你，我另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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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