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8章 西北王的回歸
七月的伊拉克，熱風是這片土地特有的呼吸。
卡達航空的寬體客機在午後的熱浪中降落在巴克達國際機場。
頭等艙內，宋和平將看完的報紙摺好放在一旁。
當艙門開啟，空乘人員禮貌地示意頭等艙乘客先行時，他提起包，向工作人員微微頷首，便隨著幾位西裝革履的商人模樣的旅客，率先步入廊橋。
進入航站樓，他並未跟隨大多數頭等艙旅客走向快速通道或航空公司的貴賓服務方向，而是像尋常旅客一樣自然地匯入了前往入境大廳的主流通道人流。
取完行李，穿過最後一道安檢門，他走進了接機大廳。
大廳里人頭攢動，各種語言的喧譁混成一片，接機牌林立。
“老班長，這邊。”
一個聲音從側前方傳來。
江峰穿著普通的沙色戰術褲和深色T恤站在那裡，早已等候多時。
宋和平點點頭，推著行李車走過去。
“等久了？”
“也沒多久。”江峰很自然地接過推車手柄：“車在外面。一路上還好？”
“還行。”
兩人並肩隨著人流向出口走去。
機場外的停車場燥熱喧囂，塵土在車輪間飛揚。
他們走到一輛改裝的防彈越野車旁，一名保鏢上前拉開車門，把他們請了進去。
三輛越野車組成的武裝車隊駛出機場區域，匯入通往市區的公路。
“說說1515最近的情況吧。”
宋和平拿起礦泉水喝了一口。
江峰從副駕駛座上轉過身，遞過來一個平板電腦。
宋和平接過平板，指尖快速滑動，瀏覽著最新的衛星圖片和情報摘要。
很快，他的目光變得專注而銳利起來。
江峰說：“比我們預想的要麻煩。自從上次吃了大虧後學精了，或者說，他們更絕望了。”
螢幕上，傻大木的故鄉提克里特這座底格里斯河畔的歷史名城，如今已面目全非。
城市外圍，原本的農田和道路區域，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用圓圈和三角標記的疑似爆炸裝置埋設點，形成數公里縱深的死亡地帶。
主要入城道路被混凝土碎塊、燃燒過的車輛殘骸和沙袋構築的街壘徹底封死，街壘之間形成了交叉火力網。
一些關鍵建築物，如從前的省政府大樓、醫院、學校，其屋頂和視窗都被改造為射擊工事，隱約可見高射機槍或重機槍的輪廓。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城市中心區域和幾處疑似指揮中樞的建築物周圍，分佈著大量熱訊號聚集點，與民用建築混雜在一起。
“這是三天前無人機低空掠過時拍攝到的結果。”
江峰指著那些熱訊號點。
“我們在城中的內線最後傳出的訊息基本得到證實。城內有組織的戰鬥人員大約在一萬五千到兩萬之間，大部分是死硬的外籍骨幹和本地被徹底洗腦的狂熱分子。但更棘手的是這個——”
他的手指劃過那些與戰鬥人員訊號點犬牙交錯的區域。
“至少三萬名平民，被以各種方式扣留在城內。他們被集中在幾個區域，既是人盾，也是勞動力，可能還是‘人彈’的來源。1515釋出了教令，任何試圖逃離的平民都將被視為叛教者，格殺勿論。”
宋和平的目光穿透螢幕上的影象，彷彿看到了那座城市裡的景象。
驚恐的面孔，絕望的眼睛，在極端分子黑洞洞的槍口下瑟瑟發抖的婦孺，以及那些被仇恨和扭曲教義點燃了怒火的戰鬥人員。
他突然有些愧疚。
沒由來的愧疚。
一直以來，自己都以戰略目的為主，為自己的公司利益為主，但似乎從沒有站在伊利哥普通人的角度去看待1515的存在意味著甚麼。
伊利哥這片土地自從第二次海灣戰爭後就一直沒有安生過，美國人、寇爾德人、波斯人、本土的勢力，還有像自己一樣的PMC公司，似乎都在這裡為利益而博弈。
但沒有在乎那些平頭百姓。
是啊……
戰爭年代，誰在乎小老百姓呢？
可是作為一個生在新東大，長在紅旗下的人，道德底線讓宋和平還是感到了愧疚。
但很快，他又斂起了心神。
憐憫沒用，實幹需要實力。
這個世界就是叢林法則。
“阿布尤和薩米爾那邊呢？”
宋和平將平板電腦遞迴，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象。
裝甲車已駛出機場區域，進入巴克達市區。
街道兩旁，被戰火摧毀或半廢棄的建築比比皆是，牆上掛著各種政治人物和宗教領袖的海報，大多也已殘破不堪。
荷槍實彈、身著不同制服計程車兵在隨處可見的檢查站盤查車輛，氣氛緊張而壓抑。
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在一堆建築廢墟上翻撿著可回收的塑膠和金屬，眼神空洞。
“通知到了。今晚八點，胡爾馬圖指揮部，緊急會議。”
江峰飛快地回答。
“阿布尤在基爾庫克還有點事要處理，但他回覆說肯定能準時到。薩米爾的部隊現在就駐防在摩蘇爾，隨時可以過來。至於波斯聖城旅的納辛……”
“他昨天已經到了胡爾馬圖，帶著幾個參謀，說是‘提前熟悉情況’。”
宋和平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納辛提前到來，這既是波斯方面展現“積極配合”的姿態，也是一種無聲的壓力和監視。
波斯人就這德行。
高傲敏感又有些多疑。
江峰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老班長，我有個問題，不知道該問不該問。心裡有點嘀咕。”
“你說吧！”宋和平語氣很輕鬆：“咱倆之間還有啥不能直說的？”
“這兩年我們利用1515的存在，在西北部周旋於巴克達、德黑蘭甚至美國人之間才算站穩腳跟，現在突然要動真格，下死手清除他們……是不是急了點？拔掉了這顆釘子，我們在某些人眼裡的價值，會不會打折扣？”
裝甲車駛過一段相對完好的街道，路邊居然還有幾家開門營業的商店，招牌上蒙著厚厚的灰塵。
宋和平的目光掠過那些為了生存而掙扎的尋常景象，沉默了片刻。
車內只有空調的低鳴和輪胎碾壓路面的沙沙聲。 “江峰，你看那家賣五金雜貨的店。”
宋和平指指外頭，開口說道：“如果屋頂上永遠懸著一把不知道甚麼時候會掉下來的刀，店主是沒辦法安心做生意的，顧客也不敢進門。時間長了，店要麼關門，要麼變成武裝據點。”
他轉回頭，看向自己這位最信賴的副手和老戰友：
“1515就是那把刀。以前，它懸在別人頭頂，我們可以利用這種恐懼來平衡各方，換取我們的生存空間和影響力。但現在，這把刀的繩子快要斷了，或者，握刀的人瘋了，開始胡亂揮砍，那性質就變了。”
“他指了指平板電腦，上個月巴克達卡拉達商業區那場汽車炸彈襲擊，死了292人，傷者超過三百，其中很多是婦女兒童。這不是戰場交戰，這是針對平民的的恐怖屠殺。我們雖然是PMC，但也有自己的底線。”
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更重要的是，如今局勢變了。1515的實體控制區在收縮，這是事實。但無論從提克里特到西利亞的拉卡，他們正在轉型，從攻城略地的‘準國家’武裝，向更隱秘、更具擴散性的全球恐怖網路演變。他們在歐洲、東南亞、非洲發動的恐襲就是證明。繼續留著他們在提克里特這個重要據點，就像留著一個已經化膿的傷口不處理，只會讓毒素擴散全身。”
“到時候，無論是巴克達政府，德黑蘭，還是華盛頓，都不會再有耐心玩平衡遊戲。要麼他們親自下場，把事情弄得更大更不可控，要麼，他們會把所有還在和1515糾纏不清的勢力都視為需要清除的障礙。”
江峰聽著，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清明。
他理解了宋和平話語中未盡的含義。
主動權必須掌握在自己手裡，必須在各方徹底失去耐心、準備進行更大規模的“手術”之前，自己來完成這次“清創”。
這不僅是執行命令，更是為了生存，為了保住這兩年艱難打下的根基。
其實他不知道的是，宋和平有更重要的動機。
他不能告訴江峰，這次是在國內領了任務回來的。
“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那把別人手裡的刀，對嗎？”江峰緩緩說道：“而是握住手術刀的手，自己來主刀。”
“沒錯。”
宋和平不想繼續這話題，於是問道：
“杜克那邊，約好了？”
“約好了，明天下午。”
“很好，到時候我會去巴克達見他。”
說完，宋和平閉上雙眼養神。
他感覺自己不斷在朝著職業政客的方向演變。
現在就連面對自己最信任的江峰都沒說實話。
他很不喜歡這樣，卻不能不這樣。
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必須心中有數。
車子在佈滿彈坑和修補痕跡的公路上顛簸前行，穿過一個又一個由不同勢力武裝人員把守的檢查站。
這些檢查站，司機只需簡單亮出伊利哥政府發給“音樂家”防務的特殊通行證件，欄杆便迅速抬起。
這種通行上的“順暢”並非來自張揚的武力炫耀，而是一種叫做“勝者為王”的規則。
宋和平和他領導的“音樂家”防務如今天如今在伊利哥就是金字招牌。
誰都知道，在伊利哥這塊土地上，惹誰也別去招惹這個被譽為“西北王”的東大人。
車子朝著胡爾馬圖的方向不斷駛去，很快將巴克達郊外的破落拋在身後。
傍晚八點，宋和平走進胡爾馬圖指揮部。
長條形的作戰會議桌旁，三位關鍵人物早已就座。
“各位。”
宋和平站在會議室前端，鐳射筆的紅點落在顯示屏中提克里特的中心。
“1515武裝情況我想你們都清楚，甚至比我還清楚。客套免了。這顆釘在伊利哥的毒刺現在到了必須連根拔起的時候。”
他環視一週，目光所及，薩米爾和阿布尤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納辛則微微頷首以示專注。
“老闆。”阿布尤率先開口：“和上次我們進攻提特里克不同在哪裡？除了時間更緊，敵人工事更堅固。”
宋和平沒有迴避。
“上次我們沒現在這麼人強馬壯，如果當時跟1515拼到底不是贏不了，是贏了我們也內傷。這次不一樣了，你們已經今非昔比了。”
他切換螢幕，展現出清晰的四面包圍部署圖。
“北線，薩米爾。”
紅點北移。
“你的第十師，從阿拉姆壓過去，鎖死1號公路，堵住他們北逃摩蘇爾的路。我需要你的部隊展現出正規軍的紀律和效率。”
薩米爾盯著地圖，用力點頭：“明白，老闆。控制公路網沒問題，我熟悉那裡每一寸土地。但需要加強工兵和反裝甲力量，應對他們的IED和汽車炸彈。”
“給你配屬。”宋和平應允，紅點東移：“東線主攻。阿布尤，你的寇爾德機械化師擔任尖刀，從薩邁拉方向，撕開他們的外圍防禦。”
“沒問題。”阿布尤想都沒想便答應下來：“但我需要至少24小時的無干擾火力準備，精確敲掉所有已標識的硬目標。另外，和友軍的協同頻率、識別訊號、推進界線必須絕對清晰，不能再有誤傷。”
“這一點你放心，由我坐鎮聯合指揮所統一協調。”
宋和平看向江峰。
“南線。”
紅點沿河而下。
“我們的‘音樂家’的兩個精銳突擊營沿底格里斯河南岸滲透，清除據點，建立火力支點，看住重要橋樑和道路。”
“西線。”
紅點最後落在廣闊的沙漠地帶。
“納辛，這最關鍵的一環。需要聖城旅在提克里特以西建立機動封鎖線，防止他們化整為零流竄進敘利亞。”
納辛緩緩抬頭看向宋和平，表情複雜道：“宋先生，西線封鎖需要擁有能夠覆蓋整個戰役的制空權，但我們不熟在伊利哥的聖城旅單位都是步兵部隊，總不能讓我回德黑蘭要飛機吧？如果請求美國人幫忙，他們這次會不會又像之前那樣故意耍小心眼，故意延遲支援讓我們白白損耗兵力？”
問題直刺核心。
這事宋和平是有過教訓的。
宋和平打保票道：“這是我明天去綠區必須拿到手的保證。沒有全天候、全區域的空中監控和打擊承諾，計劃就缺乏根基。這也是我們所有人坐在這裡的前提。當然，空中監視我們‘音樂家’公司也能提供，因為在胡爾馬圖我這邊有一支無人機中隊，能提供有效的戰場情報，甚至可以提供一些空中火力支援。”
“那就沒問題。”納辛說：“我只相信你，我不信任美國人。”
“作戰時間表呢？”江峰問。
“一週準備，兩週攻堅，一週清剿鞏固。一個月內，提克里特必須全面解放。”
宋和平語氣不容置疑。
“然後，部隊不做休整，立即順勢東進，配合政府軍拿下歐宰姆，將1515徹底剷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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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