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8章 逆轉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滾燙的油鍋裡煎熬。
掩蔽部裡異常安靜,只能聽到人們粗重或不規律的呼吸聲以及電臺裡偶爾傳來觀察哨壓低聲音的報告:
“敵軍車輛停止前進……炮兵部隊正在架設……能看到火炮揚起的塵土……”
小馬蘇德背靠著冰冷的石壁,能清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試圖平復呼吸,但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之前戰鬥中那些血腥的畫面。
他猛地睜開眼睛,看向宋和平。
宋和平靠在對面的牆壁上,眼睛微閉,像是在養神。
來了。
首先傳來的是一種極其尖銳的呼嘯聲!
由遠及近,速度極快,音量急劇放大!
不是一發。
是十幾發,幾十發炮彈同時劃破長空的聲音迭加在一起的呼嘯。
“炮擊——!!!!”
觀察哨最後一聲嘶吼透過有線電話傳來,隨即被震耳欲聾的爆炸巨響徹底淹沒!
第一波炮彈落地了。
轟轟轟轟轟!!!!!!!
不是一聲,是連綿不絕的一片!
彷彿一萬個響雷同時在頭頂炸開!
整個掩蔽部。
不,是整個那蘇爾要塞所在的山體像被一隻無比巨大的拳頭狠狠捶中,劇烈地、瘋狂地搖晃、震顫起來!
天花板和牆壁在呻吟,加固的圓木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灰塵和細小的碎石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瞬間讓掩蔽部裡煙霧瀰漫。
小馬蘇德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這恐怖的震動顛得移了位,耳膜像是被針狠狠刺穿,尖銳的疼痛後是持續不斷的嗡嗡耳鳴,外界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模糊起來。
他死死抱住頭,蜷縮在牆角,張大嘴巴,按照宋和平之前的提醒,防止鼓膜被震破。
即便如此,爆炸的衝擊波透過固體傳導進來,依然震得他胸口發悶,喉頭一陣腥甜。
腳下的地面不再是堅實的依託,而像是暴風雨中甲板,在持續不斷猛烈撞擊下瘋狂抖動。
十多秒後。
二波,第三波炮彈接踵而至。
這一次,不再只是122毫米榴彈炮。
152毫米加榴炮那更加沉悶、破壞力呈幾何級數增長的爆炸聲加入了炮擊!
“轟隆——!!!”
“咣——!!!”
不同的爆炸聲混雜在一起,分辨不出間隔。
掩蔽部頂部的灰塵落得更急了,甚至有幾塊稍大的水泥碎塊砸落在地,摔得粉碎。
有線電話的聽筒裡傳來刺耳的電流雜音,然後徹底沉寂。
線路很可能被炸斷了。
小馬蘇德感到呼吸困難。
每一次劇烈的爆炸,都像有一柄重錘狠狠敲在他的心臟上。
他瞥見旁邊的通訊兵,臉色慘白,手指死死摳進地面,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
一名年輕的參謀蜷縮著,發出壓抑的嗚咽。
只有宋和平,依然保持著那個靠牆的姿勢,老僧入定一樣安靜。
炮擊彷彿永無止境。
不僅僅是聽覺和觸覺上的折磨。
即使深埋地下,透過岩石和土壤傳導過來的震動,也足以讓人產生內臟破裂的錯覺。
每一次重炮命中山頂的爆炸,帶來的不僅是巨響和震動,還有一股股熾熱空氣順著通風口和縫隙鑽進來,帶著濃烈的硝化甘油和炸藥燃燒後的刺鼻惡臭。
時間失去了意義。
每一秒都被爆炸拉長成痛苦的永恆。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是十分鐘,也許像是一個世紀。
炮擊的密度和強度似乎達到了頂峰,然後開始逐漸減弱。
但這不是結束。
爆炸聲開始變得稀疏,但每一次爆炸的位置似乎……
更近了?
而且聲音更加沉悶,不是那種在山頂表面炸開的暴烈,而是帶著土壤被深深撕裂的聲響。
“他們在延伸射擊……覆蓋山坡和反斜面……”宋和平突然開口:“在尋找我們的掩體和通道出口。”
果然,幾聲特別沉悶、彷彿在地下深處爆開的巨響傳來,掩蔽部的震動變得更加劇烈。
頭頂傳來“嘩啦”一聲,一大片牆皮夾雜著碎磚剝落,砸在電臺桌上。
炮擊又持續了彷彿漫長無比的一段時間,才終於停了。
不是戛然而止,而是如同潮水般逐漸退去。
最後幾發零星的炮彈爆炸聲在山谷間迴盪,直至徹底消失。
死寂。
一種比炮擊時更加詭異、更加令人不安的死寂降臨了。
耳鳴聲顯得格外尖銳。
灰塵在昏暗的燈光下緩緩飄落。
所有人都保持著蜷縮或僵硬的姿勢,彷彿還沒從那個煉獄般的世界裡回過神來。
宋和平第一個動了。
他拍了拍頭上的灰塵,走到備用電臺前,開始除錯頻率呼叫各觀察哨和費薩爾少校。
小馬蘇德試著鬆開抱住頭的手,活動了一下幾乎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他感到全身的骨頭都在疼,耳朵裡依舊是嗡嗡的轟鳴,聽力嚴重受損。
他張嘴,想說話,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觀察哨‘鷹眼-1’報告……”
備用電臺裡傳來斷斷續續、沙啞模糊的聲音,訊號極不穩定,“炮擊……停止……山頂……面目全非……大量工事被毀……煙塵很大……能見度極低……”
“觀察哨‘地鼠-3’報告……看到山下……敵軍步兵在集結……坦克和步戰車在向前移動……規模很大……至少團級……”
宋和平的臉色沉了下去,他對著話筒用最大的聲音吼道:
“費薩爾少校!費薩爾!聽到回話!各陣地人員,立即返回戰鬥位置!重複,立即返回戰鬥位置!敵軍大規模步兵衝鋒即將開始!”
幾秒鐘後,電臺裡終於傳來了費薩爾少校的聲音:“收到!正在組織人員出掩體!他媽的……外面情況很糟……”
宋和平放下話筒,看向小馬蘇德和其他人,簡短下令:“上去。準備最壞的情況。”
當他們沿著階梯重新爬回中層指揮所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透過殘存的觀察口向外望去,曾經熟悉的那蘇爾要塞山頂陣地,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植被?
早已消失不見,連同表層土壤一起被翻了個底朝天,露出下面猙獰的灰白色岩石。
原本清晰的火力點、交通壕、散兵坑,如今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被反覆耕耘過的廢墟。
幾個特別顯眼的混凝土機槍工事被直接命中,炸得只剩下一堆扭曲的鋼筋和破碎的水泥塊,裡面的人和武器顯然已經凶多吉少。
濃重的煙塵尚未完全散去,低低地籠罩在山頭,能見度不到五十米。
空氣中充斥著硫磺、燒焦的有機物和死亡的氣息。
山下,透過逐漸散去的煙塵,可以看到黑壓壓的叛軍步兵線,已經在坦克和步戰車的掩護下,開始了進攻!
這次不再是連排級別的試探,而是成建制、多波次、準備一口氣淹沒防線的營團級總攻!
倖存的“風暴”營士兵們正從各個掩體出口踉蹌著爬出來,很多人灰頭土臉,有的帶著傷,有的眼神還帶著炮擊後的茫然和驚恐。
他們看到眼前的景象,無不倒吸一口涼氣,有個別新兵下意識往後退,但很快被老兵咒罵著又推著往前走。
軍官和士官的呼喊聲中,所有人再次回到那些尚未完全被摧毀的戰位。
經過剛才一輪瘋狂的炮火覆蓋,防線上很多戰位已經空空如也,或者只剩下一片狼藉和暗紅色的血跡。
費薩爾少校的聲音在電臺裡咆哮,帶著急切和憤怒:
“全體進入陣地!重複!全體進入陣地!不管還有多少人!不管還有甚麼武器!給我頂上去!他們上來了!!!”
真正的煉獄,此時才剛剛拉開序幕。
山下,叛軍進攻的浪潮,在重炮犁地之後,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湧向了殘破的蘇爾要塞。
第一旅的叛軍士兵在軍官的指揮下,開始發動了全面進攻。
“右翼五號陣地失守!重複,五號陣地失守!”
“左翼需要支援!他們人太多了!”
“反坦克導彈組,打掉那輛在正面用高爆彈轟擊的坦克!快!”
電臺裡呼叫聲、慘叫聲、爆炸聲混雜在一起。
宋和平在指揮所裡快速下達指令,調遣預備隊填補缺口,命令迫擊炮對叛軍後續梯隊進行攔阻射擊。
但壓力太大了,叛軍的兵力和彈藥優勢在長達兩個多小時的交火過後體現得淋漓盡致。
上午9點47分,左翼防線被撕開一道三十米寬的缺口。
超過一個排的叛軍士兵湧了進來,與守軍展開了慘烈的白刃戰和室內近戰。
“C連全體,跟我來!把左翼的缺口堵上!”
費薩爾少校親自帶著最後的預備隊衝了上去。
指揮所裡,小馬蘇德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幾次想抓起旁邊的步槍衝出去,但想起宋和平的條件,又強迫自己留在原地。
“宋先生,我們快頂不住了!”
一名滿臉是血的上尉衝進指揮所,他的手臂簡單包紮過,還在滲血。 “左翼缺口還在擴大,右翼也快被突破了!我們的傷亡超過三分之一,彈藥……”
他的話被突然響起的激烈槍炮聲打斷。
那聲音不是來自山下,而是來自更遠的東方,來自叛軍主力部隊的後方和側翼!
而且其中夾雜著迫擊炮和火箭彈齊射的獨特轟鳴!
宋和平猛地衝到通訊臺前:“甚麼情況?!”
通訊兵飛快地調整頻率,幾秒鐘後,他抬起頭,臉上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是阿布尤旅!阿布尤將軍的部隊趕到了!他們正在攻擊叛軍主力的後衛和側翼!無人機畫面顯示,叛軍的後勤車隊和炮兵陣地遭到猛烈襲擊!”
幾乎同時,來自北方的天際,傳來了滾雷般的悶響。
那不是一聲兩聲,而是連綿不絕的、低沉的轟鳴,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怒吼。
炮擊!
超大規模的重炮齊射!
無數炮彈劃破長空的淒厲尖嘯由遠及近,然後,在叛軍主力最密集的集結區域——
距離那蘇爾要塞東側約三公里的開闊地帶上炸開了一團又一團巨大的火球。
各種不同口徑的炮彈如同冰雹般砸下。
爆炸的火光連成一片,煙柱沖天而起,幾乎遮蔽了東方的天空。
即使隔著這麼遠,那蘇爾要塞上的守軍也能清晰地感覺到大地的震顫和衝擊波帶來的狂風。
是薩米爾的“解放力量”炮兵營!
終於等到了!
北方的鐵閘,南方的狼群,在這一刻完成了合圍,並且同時咬合!
叛軍主力後方,臨時野戰指揮車內。
巴爾扎尼像是被抽掉了脊樑骨,癱坐在折迭椅上。
他面前的戰術平板螢幕上,代表己方部隊的紅色圖示正在被來自北方和東南方的藍色箭頭擠壓、切割。
象徵著後勤節點和炮兵陣地的圖示一個接一個變灰、消失。
電臺裡傳來的全是壞訊息:
“將軍!後方遭到阿布尤旅主力攻擊!我們的第14運輸連全滅!第3炮兵連陣地被火箭彈覆蓋!”
“北面發現大規模炮擊!落點在我軍第2團集結區域!傷亡慘重!”
“第1裝甲旅報告,那蘇爾要塞的守軍抵抗異常頑強,先頭部隊傷亡過半仍未能突破!”
“第2機械化旅的穆斯塔法上校……他,他帶著旅部直屬隊和部分單位,宣佈脫離戰鬥,正在向政府軍方向派出談判代表!”
最後一個訊息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巴爾扎尼。
眾叛親離……
他猛地抓起平板電腦,狠狠砸在地上。
塑膠和玻璃碎片四濺。
“叛徒!都是叛徒!”
他嘶聲咆哮,眼球充血凸出,狀若瘋魔,“阿里是叛徒!穆斯塔法是叛徒!所有人都背叛了我!”
指揮車內,幾名核心軍官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卡迪爾開口提醒:“將軍,我們也許應該考慮……”
“考慮甚麼?投降嗎?!”巴爾扎尼猛地拔出腰間的CZ75手槍,槍口對準了自己這個死忠心腹,“難道連你也想背叛我?!”
卡迪爾臉色煞白,連連後退:“不,將軍,我是說也許應該集中兵力,選擇一個方向突圍……”
“突圍?往哪裡突圍?!”
巴爾扎尼揮舞著手槍,唾沫橫飛。
“西面是薩米爾的炮兵和防線!東南面是1515那群瘋子和波斯人!西北面是那蘇爾要塞和埃爾比勒!南面……還有東南面……是阿布尤那條野狗!我們被徹底包圍了!徹底完了!”
他踉蹌著走到指揮車門口,推開門。
外面的景象更加令人絕望。
原本整齊的野戰營地已經一片混亂。
北面炮擊區域的煙柱還在升騰,爆炸聲隱約可聞。
東南方向槍炮聲激烈,阿布尤旅的穿插部隊顯然已經逼近。
士兵們在營地間盲目奔跑,軍官們聲嘶力竭地呼喊,但指揮鏈顯然已經崩潰。
幾輛卡車試圖掉頭逃離,結果撞在一起,堵住了通路。
更致命的是,天空中又出現了那些該死的無人機。
它們飛得更低,撒下的傳單在風中飄舞。
巴爾扎尼甚至能看清最上面一張的內容——那是一張放大的照片,阿里上校倒在血泊中,旁邊用寇爾德語寫著:
“看看你們效忠的人!他殺了要求謹慎的將軍,現在也要把你們全部送進墳墓!”
他們是怎麼拿到這張照片的!?
內鬼!
自己的隊伍裡有內鬼!
巴爾扎尼的臉色變得像雪一樣白。
而此時,自己控制的這支軍隊的最後一點士氣正在雪崩般瓦解。
他親眼看到,一隊士兵扔掉了武器,舉著雙手朝政府軍方向走去。
軍官試圖阻攔,卻被其他士兵推開。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巴爾扎尼緩緩轉身,走回指揮車內。
他的動作很慢,彷彿雙腳灌滿了鉛水。
車內幾名軍官都看著他,等待最後的命令,或者說,等著最後的命令。
但巴爾扎尼沒有下達任何命令。
他坐回椅子上,將手槍放在膝蓋上,用一塊布仔細地擦拭著槍身。
他的動作很專注。
擦完槍,他檢查了一下彈匣。
滿的。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車內每一個人。
那目光很奇怪,沒有了瘋狂,沒有了暴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空洞。
“你們……”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各自逃命去吧。能走多少,是多少。”
“將軍?!”卡迪爾驚呼。
巴爾扎尼擺了擺手,沒有再看他們。
他拿起手槍,起身,再次走出了指揮車。
這一次,他沒有看混亂的營地,沒有看潰散計程車兵,沒有看天空中的無人機。
他目光空洞地走向營地邊緣一輛相對完好的軍用吉普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發動,駛出營地,沿著一條小路向北開去。
不是去前線,也不是去後方,而是開向一片遠離戰場的小山丘。
車子在山丘頂停下。這裡可以俯瞰整個戰場——
北方是薩米爾部隊炮擊升起的煙牆,東方是阿布尤旅穿插攪起的塵煙,西方是那蘇爾要塞巍然不動的輪廓,南方則是茫茫的荒漠。
巴爾扎尼熄了火,走下車。
清晨的山風吹拂著他花白的頭髮。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皺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眼前升騰,模糊了視線。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自己還很年輕,軍銜只是箇中尉。
那時馬蘇德已經是反抗軍的領袖。
馬蘇德拍著他的肩膀說:“巴爾扎尼,寇爾德的未來需要你們這樣的年輕人。”
從甚麼時候開始,那份對未來的憧憬變成了對權力的渴望?
從甚麼時候開始,保護族人的誓言變成了攫取利益的算計?
從甚麼時候開始,血緣至親的親密變成了需要清除的障礙?
煙燒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
巴爾扎尼將菸蒂彈出窗外,冷漠地看著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地上,濺起火星子。
然後,他舉起了那支CZ75,用冰冷的槍口抵住了右側太陽穴。
這個動作他教過很多新兵——
在絕境中,保留最後的尊嚴。
但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對自己用上。
沒有遺言。
對於失敗者,歷史不會給他留下說話的空間。
砰——
槍聲在山丘上響起,並不響亮,很快被戰場上的喧囂淹沒。
巴爾扎尼的身體晃了晃,向前撲倒,重重摔在塵土中。
鮮血從太陽穴的彈孔湧出,迅速浸透了乾燥的土地。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寇爾德的天空,但裡面的光芒已經徹底熄滅。
這位曾經權傾一時的高階軍官,最終以最傳統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也結束了自己的野心。
第一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