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4章 倉皇的豪賭
硝煙如厚重的灰色裹屍布,籠罩著整個乾涸河床峽谷。
正當阿布尤帶著突擊小組不顧一切朝著馬蘇德乘坐的防彈賓士車靠近的時候,在戰場東側一處相對安全的岩石掩體後,巴爾扎尼正經歷著人生中最瘋狂抉擇。
“將軍!不能再猶豫了!”
副官幾乎是哭著在哀求。
他的臉因為失血和恐懼變得慘白,但眼睛卻死死盯著自己的指揮官。
“阿布尤的突擊隊距離我們不到一百米了!他們的狙擊手還在點名!我們安排在制高點的兩個機槍組全啞火了!將軍,現在走,從東側那個缺口還能衝出去!再等下去,我們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裡!”
巴爾扎尼趴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汗水從他兩鬢不斷滑落,與臉上混合的塵土、硝煙和手下濺上的血滴攪在一起,形成一道道汙濁的溝壑,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突然出現的神秘小組現在身份已經非常清晰了。
阿布尤。
當然,一個阿布尤是沒這種能力組織這種營救的。
肯定還有他背後的老闆。
宋和平!
那個該死的東大人!
他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幾十米外那輛正在熊熊燃燒的賓士G500防彈轎車。
火焰已經吞噬了大半個車身,防彈玻璃在高溫下炸裂,發出噼啪的爆響,偶爾有火星和燃燒的碎片從車內迸射出來。
馬蘇德就在裡面。
那個七十歲的老狐狸,那個掌控寇爾德自治區二十年、既是他的政治導師又是他血親卻又是自己最大障礙的人,此刻就在那團移動的鋼鐵棺材裡。
他可能已經被最初的火箭彈炸死,可能被隨後的交火擊斃,可能被爆炸的衝擊波震碎內臟,也可能正在被此刻的烈焰活活燒死。
可能性都很大。
在這種程度的襲擊中,生存機率不會超過百分之十。
但是……
萬一呢?
萬一那個老傢伙命硬得像戈壁灘上的駱駝刺呢?
萬一他恰好蜷縮在車內某個相對安全的角落?
萬一他的防彈轎車在改裝時加了甚麼不為人知的額外保護?
萬一他撐到了阿布尤的救援?
這麼多的“萬一”像一根根淬毒的冰錐,刺穿了巴爾扎尼所有的腎上腺素盔甲,直抵心臟最深處。
如果馬蘇德活著出去,哪怕只剩一口氣,哪怕重傷殘疾,那麼他巴爾扎尼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將瞬間化為泡影。
不,比化為泡影更可怕。
他將從“可能的下一任主席”變成“卑鄙的叛徒和刺殺者”,他的名字將從寇爾德英雄譜被劃入恥辱柱,他的家族將蒙受千古罵名,他的子孫將永遠抬不起頭。
不!
絕對不行!
他不能賭這個“萬一”!
政變一旦啟動,就只能有一種結局——你死我活!
剎那間,無數念頭如暴風雨中的閃電在他腦中激烈碰撞。
軍事地圖上的兵力部署,首都埃爾比勒那幾個關鍵人物的立場,美國人曖昧不明的態度,巴克達政權的沉默……
最終,所有這些錯綜複雜的線條,匯聚成一個破釜沉舟的瘋狂決定。
巴爾扎尼臉上的恐懼、猶豫、不甘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非人的冰冷決絕。
“我們上車!”
他突然從地上暴起,對著身旁的副官吼道。
“去基爾庫克!現在!立刻!”
基爾庫克。
這個詞像一劑強心針,讓副官眼中燃起了火光。
他當然明白將軍的選擇。
基爾庫克不僅是石油重鎮,更是寇爾德武裝在北部的軍事樞紐。
那裡目前駐紮著三個齊裝滿員的機械化旅,總計一萬八千餘人。
而且這幾個旅是整個“自由鬥士”武裝中最精銳、裝備最好、戰鬥經驗最豐富的部隊。
更重要的是,這支部隊被部署在基爾庫克原本就是為了應對阿布尤旅。
無論馬蘇德是死是活,也不管首都埃爾比勒的政變同夥拉希德和托爾汗能否成功控制局面,只要他巴爾扎尼能活著趕到基爾庫克,親手握住那三個旅的指揮權,他就有了翻盤的最大籌碼。
在寇爾德人的政治遊戲中,槍桿子永遠是最硬的道理。
“走!”
衛隊隊長低吼道。
說完,他與另一名衛兵同時躍出掩體,兩支改裝過的AK-74M自動步槍向兩側可能藏匿敵人的巖縫和土坡噴吐出熾熱的火舌。
“掩護射擊!壓制東側!”
子彈打在岩石上,濺起一連串火花和石屑。
他們的射擊不是要擊殺敵人,而是要製造一片短暫的火力空白區,為將軍的衝刺爭取那寶貴的幾秒鐘。
幾乎在衛隊長躍出的同時,第三名衛兵衝到巴爾扎尼身邊。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自己寬厚的後背完全擋住了將軍的側面和後方,同時一隻手死死按在巴爾扎尼的肩膀上,強迫他保持低姿態。
“將軍,低頭!跟我跑!”
巴爾扎尼衝了出去。
不是那種訓練有素的戰術躍進,而是徹頭徹尾的亡命奔逃。
他貓著腰,雙腿卻因為恐懼而發軟,幾乎是在手腳並用地撲向前方三十米外那輛受損相對較輕的賓士G500防彈越野車。
軍靴在砂石地上打滑,有兩次他差點摔倒,都是被衛兵粗暴地拽住胳膊強行拉回平衡。
另一名叫迪亞的衛兵緊貼在巴爾扎尼的另一側。
這個才二十二歲的小夥子來自巴爾扎尼的家鄉,是他遠房表親的兒子,忠誠度毋庸置疑。
此刻,迪亞的步槍已經甩到背後,他的雙手完全張開,身體微側,用自己的軀體在巴爾扎尼與子彈最可能襲來的方向之間,構築了一道血肉屏障。
就在他們距離G500還有大約二十米的時候——
噗——
一聲沉悶的擊打聲響起。
那不是子彈打在岩石或金屬上的脆響,而是擊中肉體時那種令人牙酸的、溼重的悶響。
迪亞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的右腿彷彿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作戰褲瞬間炸開一個碗口大的破洞,肌肉、血管、骨骼碎片混合著鮮血像被暴力砸爛的番茄醬瓶一樣噴濺開來。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在空氣中爆開。
“呃啊——!”
年輕人只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身體失去平衡,直直向前栽倒。
但在意識被劇痛吞沒前的最後一瞬,他居然本能地伸出手,用盡最後的力氣推了巴爾扎尼的後背一把。
“迪亞!”
巴爾扎尼回頭瞥了一眼這名忠誠的手下。
迪亞在塵土中痛苦地蜷縮、抽搐,鮮血正以驚人的速度從他腿部的創口湧出,在焦黑的砂石地上洇開一大片暗紅色。
“別停!停下我們都得死!” 衛隊長的吼聲從側前方傳來,伴隨著持續不斷的射擊聲。
一名衛兵折返回來,粗壯的手臂如同工程機械的液壓鉗般夾住巴爾扎尼的胳膊,
近乎拖拽地拉著他繼續向前衝刺。
子彈開始追著他們的腳步。
“咻——噗!”
一顆子彈打在巴爾扎尼左腳邊不足十厘米處,濺起的碎石打在他的小腿上,生疼。
“咻咻——!”
兩發流彈幾乎是擦著他的右耳飛過,他能清晰感受到彈頭撕裂空氣時帶起的那股灼熱氣流。
死亡從未如此具體,它不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是化作了這些呼嘯而過的金屬顆粒,每一次破空聲都可能是一張直達地獄的單程票。
巴爾扎尼肺葉火辣辣地疼,心臟狂跳得彷彿要撞碎胸骨。
世界在他眼中變成了模糊的、顛簸的碎片:搖晃的地平線、噴射的火舌、濃煙、鮮血,還有那輛越來越近的黑色越野車……
十米。
五米。
賓士G500的後車門已被從內推開,發動機低沉而穩定的轟鳴此刻如同天堂的鐘聲。
最後的衝刺。
衛隊長几乎是抱著巴爾扎尼,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扔”進了車廂後座。
將軍的身體重重砸在昂貴的真皮座椅上,撞得他七葷八素。
“上車!快!”
巴爾扎尼嘶啞地吼道。
衛隊長在進入車廂的瞬間,還反手扔出了一枚煙霧彈。
灰白色的濃煙頓時在他們車後爆開,形成一道短暫的視覺屏障。
車門尚未完全關嚴,司機已經將油門一腳踩到底!
V8雙渦輪增壓發動機發出狂暴的咆哮,越野車輪胎在砂石地上瘋狂空轉、打滑,捲起漫天塵土和碎石,然後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牛般猛然竄出。
車輛歪歪扭扭地沿著乾涸河床的東側邊緣,朝著峽谷火力網相對薄弱的缺口亡命狂奔。
“叮叮噹噹——!”
車身上瞬間傳來一連串金屬撞擊的脆響。
至少有十幾發流彈從後方追來,打在G500厚重的裝甲板和防彈玻璃上。
側窗出現了蛛網般的白色裂紋,但得益於德國人嚴謹到近乎偏執的防護標準,沒有一顆子彈真正穿透。
車內瀰漫著汗水、血腥、硝煙和皮革混合的怪異氣味。
巴爾扎尼癱在後座上,胸膛依舊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顫音。
他的手抖得厲害,試了三次才成功從內袋裡掏出那部經過加密的衛星電話。
指尖因為過量的腎上腺素而冰冷麻木,按鍵時幾乎感受不到觸感。
電話幾乎是在撥出的瞬間就被接通了。
“拉希德!”
巴爾扎尼儘量讓自己聲音顯得平靜一些。
“聽著。計劃有變,我們遭到了阿布尤的特種小隊襲擊,之前安排在這裡埋伏的特種小分隊已經全死了,不過,我們的最終目標不變。因為馬蘇德已經死了。你聽清楚,馬蘇德已經死在伏擊中。這是既成事實。明白嗎?”
電話那頭,他的政變同夥、寇爾德自治區安全部隊特別行動處處長拉希德顯然被巴爾扎尼語氣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冰冷震住了。
沉默了兩秒,才傳來帶著不確定和震驚的聲音:“死了?將軍,可是我們之前的情報顯示……”
“沒時間解釋細節!”
巴爾扎尼粗暴地打斷他,語速快得像機槍掃射。
“我命令你,立即、馬上、執行計劃最終階段!你親自帶隊,動用‘灰狼’和‘閃電’兩支特種部隊,控制自治委員會大樓!所有委員,所有部長,一個都不能放跑,全部‘保護’起來!尤其是財政部長奧馬爾、內政部長塔裡克,還有馬蘇德那個在安全域性當副局長的兒子小馬蘇德!必要時,可以動用‘非常手段’確保他們配合。如果有人反抗……你知道該怎麼做。聽懂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吞嚥口水的聲音,然後是拉希德的回應:“是的,將軍!執行計劃最終階段,控制委員會大樓,控制所有高層!”
“托爾汗!托爾汗!你線上上嗎?”巴爾扎尼對著電話吼道。
另一個略顯緊張但同樣決絕的聲音加入了通訊:“我在,將軍!”
“托爾汗!你的任務:立刻出動你指揮的第三步兵團,佔領國家電視臺、廣播電臺、所有通訊中心、中央電廠、自來水廠、銀行總部、以及所有政府要害部門大樓!同時宣佈,寇爾德自治區全境進入緊急狀態和軍事管制!公告詞就按我們準備好的預案念,但要做關鍵修改——”
“就說是無恥的叛軍‘阿布尤旅’,在境外敵對勢力的支援下,於基爾庫克北部丘陵地帶卑鄙地伏擊了主席車隊,刺殺了我們敬愛的馬蘇德主席!我,巴爾扎尼,作為武裝部隊副總司令和軍事委員會副主席,不得不依照《緊急狀態法》和《安全管制法》的相關條款,暫時接管自治區全部行政與軍事權力,領導全體寇爾德人民和英勇的自由鬥士戰士們,剿滅叛軍,為馬蘇德主席報仇!重複一遍!”
托爾汗額頭上已經佈滿了冷汗。
馬蘇德死了?
怎麼會這樣?!
自己提早將資訊透露給了杜克。
那傢伙居然沒能阻止這次襲擊的發生?!
該死的美國佬!
可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無論如何,如果馬蘇德真的死了,那麼自己現在反抗巴爾扎尼也沒甚麼好果子吃。
還是先看看風頭再說……
“明白,將軍。”
托爾汗的聲音跟他額頭上的冷汗一樣冷。
“立刻行動,控制媒體和要害部門,釋出緊急狀態公告,指控阿布尤旅為叛軍並刺殺主席,宣佈您接管全權!”
“通知我們在基爾庫克第一、第三、第五機械化旅的指揮官,通知蘇萊曼尼耶第九步兵旅、杜胡克邊防團、扎科特種警察部隊的負責人,還有安全域性、情報局裡所有我們的人——”
巴爾扎尼深吸一口氣,吐出了那個決定性的代號。
“‘雄鷹’已經起飛!‘祖國’行動全面開始!要麼贏得一切,要麼失去一切!沒有中間道路!願真主保佑寇爾德斯坦!行動起來!”
他狠狠按下結束通話鍵,彷彿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徹底癱倒在座椅上。
衛星電話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腳墊上。
他閉著眼睛,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劇烈顫動。
耳畔依然迴盪著峽谷裡的槍聲,鼻腔裡彷彿還能聞到鮮血的腥甜和燃燒人體的焦臭。
但自己總算逃出來了。
還活著!
活著就有機會!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戰爭此時才剛剛拉開序幕。
他剛剛不僅點燃了寇爾德斯坦內部的火藥桶,更可能引爆整個地區脆弱的平衡。賭注已經押上——
他的生命、榮譽、家族、乃至整個寇爾德民族自治事業的未來。
而賭桌的另一邊,坐著生死未卜的馬蘇德、神秘的襲擊者、虎視眈眈的鄰國、態度曖昧的美國,以及即將被捲入血色漩渦的數百萬無辜平民。
賓士G500在崎嶇的荒野上瘋狂顛簸、加速,將那片浸透鮮血的峽谷、那些永遠留在那裡的忠誠與背叛、生與死,統統甩在了逐漸亮起的天光之後。
車輛朝著東北方向的基爾庫克疾馳,駛向一個未知的、註定充滿更多硝煙、陰謀與背叛的未來。
第一更,四千六百字。多投票,我多更,這個月我幾乎每一天都在萬更,如果成績好點,我就繼續保持,一直保持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