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1章 杜克的雞賊
晚上八點。
巴克達綠區，某酒店頂層套房內，宋和平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把玩著一枚古老的奧斯曼帝國銀幣。
硬幣在指尖翻轉，這是尤素福送給自己的東西。
思考問題的時候手裡有個小玩意把玩，有利於思維敏捷。
硬幣正面是一段阿拉伯文的組合花押圖案，意思是永遠勝利的沙.艾哈邁德（當時的蘇丹）。
這是一個消亡帝國的遺物，在這片見證過無數帝國興衰的土地上，顯得格外應景。
窗外，底格里斯河在夜色中如黑色綢帶蜿蜒，河對岸的巴克達舊城區只有零星燈火。
這座城市從未真正平靜過，從阿拔斯王朝的黃金時代，到蒙古鐵騎的屠城，從奧斯曼的統治，到現代的戰亂，暴力與繁榮在這裡交替上演，像某種殘酷的輪迴。
手機在桌上震動，不是鈴聲，而是特定頻率的震顫。
這意味著加密頻道有資訊傳入。
宋和平走到桌前，解鎖螢幕。
資訊很短：巴爾扎尼已下令調兵，六千兵力，三天集結，第四天進攻。
嘴角揚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他把手機放回桌上，銀幣在指間停下翻轉，被緊緊握在掌心。
一切都在計劃中。
幾分鐘後，桌上的另一隻手機響了。
這部電話直通美國使館內部線路。
來電顯示是“杜克少將辦公室”。
“宋，抱歉這麼晚打擾。”
杜克的聲音帶著美國人特有的那種偽裝的隨意。
“有些關於基爾庫克的情況想和你聊聊。如果你方便的話，可以來我辦公室一趟嗎？”
“當然，將軍。二十分鐘後到。”
杜克的辦公室在大使館主樓三層，窗戶朝向內庭院，看不見外面的街道。
這是安全考慮，也是隱喻。
美國人在這裡，既深入其中，又隔絕於外。
“宋，請坐。”
杜克少將站起身，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宋和平注意到他眼下的黑眼圈，看來基爾庫克的局勢讓這位地區安全協調人也沒睡好。
“咖啡？”杜克問。
“黑咖啡，不加糖，謝謝。”
兩人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坐下，中間隔著一張伊利哥傳統風格的銅質茶几。
杜克的勤務兵端來咖啡後悄聲退下，門被輕輕關上。
“宋，基爾庫克的情況令人擔憂。”
杜克開門見山，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這是典型的談判姿態，“阿布尤的行動打亂了整個地區的平衡。我們好不容易在西北部建立起的反恐協作機制，可能因此受損。”
宋和平端起咖啡杯，沒有立即喝，而是讓杯子的溫度透過瓷壁傳遞到掌心。 他喜歡這種真實的觸感，在虛擬的情報和抽象的戰略之外，提醒他一切都是實在的。
“平衡？”
宋和平重複這個詞，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杜克將軍，請原諒我的直接，但這個地區甚麼時候真正平衡過？我們都在努力從混亂中創造秩序，只是方法不同。你們美國人喜歡從上至下，建立制度、培訓軍隊、推動選舉。我更喜歡從下至上，先讓有能力控制地面的人獲得合法性，再談其他。”
杜克的身體微微前傾：“阿布尤旅是你支援的，對吧？這次佔領油區的行動，沒有你的默許不可能發生。那些重灌備，比如BMP戰車、反坦克導彈，這可不是阿布尤自己能搞到的。”
問題直指核心，是打算興師問罪了。
但宋和平早有準備。
“我支援所有在打擊1515武裝中表現出色的力量。”
他避重就輕，但每個字都經過斟酌，“阿布尤旅從去年起多次發起針對1515武裝的重大清剿行動，擊斃了至少兩千五十名極端分子指揮官。這樣的部隊，值得獲得相應的資源和地位。但他們得到了甚麼？寇爾德自治委員把他們當做叛徒一樣趕走，還要對他進行誣陷，如果不是投靠我，現在阿布尤的墳頭草怕都有三尺高了。”
他放下咖啡杯，瓷器與銅茶几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杜克將軍，如果你受到這種待遇，你會怎麼做？”
杜克沒有被帶偏話題：“但你現在是在挑起寇爾德人內部衝突。美國在寇爾德地區投入了大量資源，他們是我們在伊利哥最重要的盟友之一。過去十年，我們向他們提供了超過二十五億美元的軍事援助，前後培訓了四萬名士兵。我們不能坐視這個盟友內部崩解。”
“盟友？”宋和平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如果寇爾德人真的是可靠的盟友，為甚麼他們在議會中反對薩米爾的收編方案？為甚麼拒絕給予阿布尤旅應有的地位？你們美國人承諾支援我的計劃，將薩米爾的解放力量整編為政府軍，授予他少將軍銜。但實際操作中呢？”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中東地圖前，手指點在基爾庫克的位置。
“實際操作中，你們採取了經典的三不原則：不負責、不反對、不盡力。口頭上支援，行動上觀望。杜克將軍，我理解外交的複雜性，但你不能一邊要求我維持西北部穩定，一邊不給我必要的工具。”
杜克的表情出現了細微的尷尬，那是被人說中心事時本能的反應。
但他很快恢復鎮定：“宋，寇爾德人不僅是軍事盟友，更是政治象徵。我們不能公開施壓他們做出可能損害自治形象的讓步。”
“所以你們就私下默許我來當這個惡人？”
宋和平轉過身，臉上掛著難以捉摸的微笑。
“讓我來施加壓力，你們再出來調停，最後各方都欠你們人情？太妙了！妙極了！杜克將軍。你這手段玩得可真不錯。但我必須提醒你，壓力一旦施加，就可能失控。”
他走回沙發前，但沒有坐下，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杜克。
“我在創造談判籌碼。如果你們美國人願意親自向馬蘇德施壓，我的‘籌碼’自然就不需要了。但你們沒有這麼做，不是嗎？因為對美國來說，維持現狀最安全。”
兩人對視了漫長的十秒鐘。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最後，杜克嘆了口氣，那是談判中讓步的前兆。
“我會向華盛頓傳達你的立場，更強烈地傳達。但我不能保證甚麼。同時，我希望你能控制局勢，不要讓它演變成全面衝突。如果寇爾德人和阿布尤旅真的打起來武裝很可能趁虛而入，屆時我們過去三年的反恐成果可能毀於一旦。”
“這取決於寇爾德人的選擇。”宋和平拿起外套向外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順便說一句，我知道巴爾扎尼將軍已經調動部隊向基爾庫克移動。如果你真的關心地區穩定，就應該告訴馬蘇德主席，最好儘快做出明智決定。因為如果巴爾扎尼的部隊開第一槍，我的反應就不會僅僅是防禦了。”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腳步，回過頭：“明天上午，我會和寇爾德人的代表賽夫進行第二輪談判。如果你有興趣知道結果，我的助手會向你通報。”
門輕輕關上。
杜克少將獨自坐在辦公室裡，盯著地圖上基爾庫克那個小小的點，久久沒有動作。
然後他拿起加密電話，撥通了華盛頓的號碼。
第四更！萬字更新完成。大家多多支援，我看能堅持幾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