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6章 多方博弈
阿凡提的辦事效率果然不像宋和平見過的其他波斯人一樣拖沓。
第二天中午，波斯承諾的武器準時抵達。
二十輛重型卡車組成的車隊浩浩蕩蕩開進拜伊吉煉油廠旁的臨時廣場。
薩米爾和他的幾名指揮官早已等候多時，當看到卡車上覆蓋的帆布被掀開時，這些身經百戰的民兵也忍不住發出驚歎。
“老天……”薩米爾喃喃道。
陽光下，嶄新的武器泛著冷峻的金屬光澤。
有俄製PKM通用機槍、RPG-7火箭筒、波斯仿製的“雷霆”反坦克導彈，甚至還有十門120毫米迫擊炮和配套的彈藥。
宋和平和阿凡提並肩走來。
阿凡提示意士兵開始卸貨：“第一批，足夠武裝兩個步兵營。後面還有裝甲車輛，但需要時間調配。”
薩米爾快步走到一輛卡車旁，撫摸著一挺PKM機槍，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情人：“這些……都是給我們的？”
“都是你的。”宋和平說，“補充你這次的損失。”
“好！太好了！非常好！”
薩米爾頓時顯得有些激動。
三天前的追擊戰，他的“解放力量”傷亡近兩千人。
那些都是跟隨他多年來一路血戰出來的老兵，許多人連屍體都沒能收回。
“宋……我不知道該說甚麼。”薩米爾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的兄弟們不會白死。”
“他們當然不會。”宋和平平靜地說，“但這些武器不是白給的。摩蘇爾交給你了，我要你在兩個月內，把摩蘇爾變成一個鐵桶，讓任何想打它主意的人都得崩掉幾顆牙。”
“我發誓！”薩米爾挺直身體，“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摩蘇爾就不會丟！”
宋和平點點頭，示意他繼續檢視武器。
士兵們開始有條不紊地卸貨、清點、登記。
廣場上很快堆起了一座座“軍火小山”。
阿凡提遞給宋和平一份清單：“按照你們的要求，輕武器以俄係為主，彈藥通用性強，便於補給。另外，我們還提供了五百套單兵通訊裝置和二十套戰地電臺。”
“很周到。”宋和平掃了一眼清單，“訓練呢？這些新裝備需要熟悉。”
“我們會派教官協助，但時間不會太長。”阿凡提說，“德黑蘭希望你們能儘快形成戰鬥力。情報顯示正在從西利亞調集援軍，他們不會甘心丟掉西北地區，何況東面的歐宰姆和提特里克也需要援軍。”
兩人談話間，薩米爾已經親自測試了好幾樣武器。
他扛起一具RPG-7，做出射擊姿勢，又放下，檢查了瞄準鏡和擊發裝置。
“都是好東西。”薩米爾走過來，臉上終於有了笑容，“比我以前用的那些老古董強多了。”
“還有更好的訊息。”宋和平說：“波斯方面提供的兩千萬美元資助我在一週後轉交給你。用這筆錢招募新兵，補充損失。記住，寧缺毋濫，我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湊數的。”
薩米爾的嘴唇在微微顫抖。
兩千萬美元，在伊利哥足以武裝起一支上萬人的部隊。
當然，他不可能招募那麼多人——養不起。
但用這筆錢，他至少能把“解放力量”恢復到八千人的規模，並且配備更好的裝備和訓練。
“老闆，你是我見過的最……”薩米爾想找合適的詞，“最特別的人。別人都想方設法從部下手裡摳錢，你卻在往外送。”
“因為我知道甚麼是長遠投資。”宋和平說，“薩米爾，你不是我的部下，是我的盟友。盟友強大了，我才能更強大。”
阿凡提在一旁聽著，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個東大人很懂怎麼在伊利哥這片土地上生存——不是靠蠻力，而是靠編織關係網，建立利益共同體。
武器分發持續了整整半天。
薩米爾的指揮官們根據各自的損失情況領取裝備，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興奮。
這些武器意味著他們能在接下來的戰鬥中活得更久。
傍晚時分，大部分武器已經裝載到薩米爾部隊的卡車上，準備運往摩蘇爾。
薩米爾在臨行前找到宋和平，兩人站在煉油廠最高的裂解塔下，看著夕陽漸漸沉入沙漠。
“老闆，有句話我一直想問。”薩米爾說，“你最終的目標是甚麼？控制整個伊利哥西北部？還是……”
宋和平沒有立即回答。
風吹過，帶來沙漠夜晚的涼意。
“薩米爾，你打這麼多年仗是為了甚麼？”他反問。
“最開始是為了反抗美國人，現在是為了不讓1515那群瘋子統治我的家鄉。”薩米爾說得很簡單，“我想讓我的孩子能在一個和平的國家長大，不用每天擔心炸彈和子彈。”
“很好的目標。”
宋和平點頭，“我的目標沒那麼崇高，這是你的祖國，不是我的。我只是一個防務公司的老闆，只想建立一個根據地，我在這裡做的一切都是因為利益，當然了……”
他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不可否認，我和你還有點兒緣分，還有一份深厚的友誼。”
薩米爾沉默了。
“還是談談你的未來吧。現在，拜伊吉、摩蘇爾、基爾庫克這三個點連成一片，就是我們的根據地。”宋和平繼續說，“有了根據地，我們才能談未來。才能像正常人一樣，規劃明天、下個月、明年要做甚麼，而不是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武器，準備戰鬥。等這裡真的穩固起來後，也許我會帶你去巴克達走一趟，見見你的表弟尤素福。”
“尤素福？”薩米爾表情變得怪異起來，頗為嫌棄道：“他不過是個軟骨頭的官僚。”
“蠢！”宋和平忍不住埋汰薩米爾：“你是靠著大樹都不懂乘涼。尤素福能在政府裡擔任要職那麼久，你覺得他在巴克達的能量小了？你不是要改變你的祖國嗎？要它發展得更好嗎？靠你的民兵武裝？靠槍？你記住，打天下用槍，治理天下，要用筆。官僚系統不是一無是處，明白？”
薩米爾隱約聽出了端倪。
宋和平的意思恐怕是要讓自己未來去參政，主政這個國家，至少在伊利哥未來政壇上佔據一席之地。
“老闆……我……”
“我甚麼我？你又想像江峰那樣跟我說不會？”宋和平冷笑道：“有時候我挺煩你們的，但凡你們長進點，我至於那麼累？”
薩米爾臉色一紅。
的確。
老闆多次為自己擦屁股。
回想當年自己離開“音樂家”防務時候跟宋和平告別時的豪言壯語，現在都羞愧得要找地縫去鑽。
當年真是心比天高呢！
最後還得是老闆宋和平一次次幫自己，一次次手把手教自己。
“我明白了，老闆，一切都聽您的。”
他不再質疑，也不再詢問，只是點頭來表達自己的服從。
兩人握手告別。
薩米爾的部隊在夜色中啟程，車燈連成一條長龍，向著西北方向的摩蘇爾駛去。
宋和平目送車隊遠去，直到最後一盞車燈消失在黑暗中。
“很會收買人心。”阿凡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是收買，是投資。”宋和平糾正道，“薩米爾是個重情義的人，你今天給他一分，明天他還你十分。這樣的人在伊利哥不多了。”
“確實。”阿凡提表示贊同，“那麼接下來，我們談談煉油廠的具體防禦方案？我的人發現了幾處漏洞……”
兩人並肩走向指揮部，討論聲漸漸遠去。
煉油廠外圍，探照燈的光柱掃過沙漠，新部署的警戒哨位裡，士兵們警惕地注視著黑暗。
拜伊吉的夜晚，依然瀰漫著戰爭的氣息，但這一次，守衛者們有了更堅固的工事，更精良的武器，和更清晰的使命。
第三天清晨，科特的電話果然來了。
宋和平正在視察煉油廠重建進度，衛星電話響起時，他看了一眼號碼，對身邊的江峰笑了笑：“來了。”
接通電話，科特的聲音聽起來很急切：“宋，提特里克的情況你清楚嗎？”
“略知一二。”宋和平走到相對安靜的角落，“怎麼了，上校？”
“怎麼了？”
科特提高了音量，“你們在拜伊吉打了個大勝仗，現在正是乘勝追擊的時候！提特里克是1515在薩拉赫丁省最後一個重要據點，拿下它，整個西北部的形勢就完全改變了！”
宋和平慢條斯理地說道：“上校，我理解你的急切。但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們的實際狀況。”
“甚麼狀況？”
“三天前那場戰鬥，我這邊損失兩千多人，剩下的輕傷也得休養。”
宋和平擺出一副無奈的模樣說道：“現在我的部隊減員嚴重，而且極度疲勞，彈藥也需要補充。這個時候進攻提特里克，等於送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科特的聲音冷了下來：“宋，我提醒你，我們是合作關係，是簽訂了協議的。五角大樓對你在拜伊吉的行動很滿意，但這不意味著你可以停滯不前。”
“這不是停滯不前，是必要的休整。”
宋和平的語氣依然平靜，“上校，如果你真的關注戰況，應該知道我們和1515交戰時，請求的空中支援直到戰鬥結束都沒出現。如果不是你們的失誤和不作為，我的人會死那麼多？我都沒找你算賬，你反倒好意思來興師問罪？”
這句話刺中了科特的軟肋。
當時為甚麼沒出動空中支援，這是自己知道，宋和平知道。
都不是傻子。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就別唱甚麼聊齋了。
“那……那是意外。”科特的聲音有些不自然，“空域協調需要時間，你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宋和平的嘴角揚起一絲冷笑，“所以你也應該知道，我的部隊現在需要時間休整。士兵不是機器，打完一場硬仗，需要補充兵員、整備裝備、恢復士氣。這些都需要時間。”
“你需要多久？”
“至少兩個月。”宋和平說，“而且我需要補充武器彈藥。上次你們提供的裝備在戰鬥中消耗很大，特別是反坦克導彈和迫擊炮彈，更重要是兵源，我的人損失太大。”
科特再次沉默，似乎在權衡利弊。
最終，他妥協了：“好吧，武器彈藥我可以協調，一週內送到。但你要求的休整時間太長了可能會利用這段時間加固提特里克的防禦，或者從西利亞調援軍。”
“那是你們軍方情報部門應該擔心的事。”
宋和平毫不客氣，“我的職責是對我計程車兵負責。在沒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讓他們去送死，這種事我幹不出來。”
“宋，注意你的語氣。”科特警告道，“別忘了是誰在支援你們。”
“我當然沒忘。”宋和平說，“但上校，你也別忘了，現在拜伊吉在我手裡，基爾庫克在我的盟友手裡，摩蘇爾也在我的盟友手裡。如果我撐不住，這些地方隨時可能回到1515的控制下。到時候，五角大樓會怎麼評價你的工作？”
赤裸裸的威脅。
但很有效。
科特深吸一口氣：“好吧，一個月。但一個月後，你必須對提特里克採取行動。這是底線。”
“兩個月，而且未必能行。而且我會根據實際情況做出判斷。”
宋和平沒有完全答應，“如果條件成熟，當然會行動。但如果1515增兵太多，或者我的部隊準備不足，那也只能推遲。”
“宋……”
“上校，我們都是軍人，應該知道戰場上最忌盲目冒進。”宋和平打斷他，“提特里克遲早要打，區別只在於甚麼時候打！我是前線指揮官，你不是？如果你認為你可以替代我，我讓賢沒問題，你來這裡，我撤走。”
話說到這個份上，科特知道再施壓也沒用，宋和平根本不吃他這套。
他最後說：“宋，你別以為離開你地球都不轉了！咱們走著瞧！”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宋和平二話不說，直接結束通話電話。
江峰走過來：“談崩了？”
“甚麼時候沒崩的？一直都在崩和不崩中左右搖擺。”
宋和平哼了一聲道：“科特現在最想做的是趁提特里克的1515武裝被我們重創的時機，一舉拿下那裡，把功勞記在自己名下。”
“那我們……”
“我們按兵不動。”宋和平說，“但得防著科特另找他人。”
他思考片刻，對江峰說：“聯絡薩米爾，讓他在胡爾馬圖地區佈置眼線，密切監視雷霆防務的動向。科特現在唯一能用的，就是雷霆防務那幫僱傭兵，還有就是他們在這裡部署的一些特種部隊。”
“您認為科特會讓雷霆防務和特種部隊單獨進攻提特里克？”江峰問。
“他可能會試。”
宋和平分析道，“雷霆防務在胡爾馬圖有大約一千五百人，裝備精良，還有裝甲車和直升機支援。如果配合美軍空中力量，確實有機會拿下提特里克。”
“那我們豈不是為他人做嫁衣？”
“不一定。”宋和平笑了，“提特里克雖然守軍不多，但工事堅固。1515在那裡經營了兩年，地下工事縱橫交錯。雷霆防務如果強攻，肯定要付出慘重代價。何況……”
江峰眼睛一亮：“何況甚麼？”
“我聽說巴克達迪不斷想要往伊利哥境內調援軍……”宋和平語出驚人：“我們要幫1515一把。”
“甚麼？”江峰愣住了，“幫1515？這……”
“聽我說完。”宋和平示意他冷靜，“如果雷霆防務輕易拿下提特里克，那科特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拜伊吉。但如果他們在提特里克碰得頭破血流，損失慘重，那科特就得繼續依賴我們。這個道理，你明白嗎？”
江峰恍然大悟：“所以我們要暗中給1515提供情報，讓雷霆防務栽個跟頭？”
“不是提供情報。”宋和平搖頭，“那樣太冒險，我們只需要……讓薩米爾的人在胡爾馬圖散播一些訊息，說我們在摩蘇爾的某個地方有防線漏洞，可以穿過那裡到達提特里克……”
“借刀殺人。”江峰明白了。
“互相制衡，才能長久。”宋和平望向遠方，“伊利哥這盤棋，各方勢力必須保持相對平衡，我們才能在其中游刃有餘。如果一方獨大，我們就危險了。”
“我明白了！我立即去辦！”
很快，江峰去找了薩米爾，傳達了宋和平的指示。
薩米爾心領神會，立即安排人手前往胡爾馬圖地區。
與此同時，拜伊吉煉油廠的重建工作全面展開。
波斯工程師帶來了專業的裝置和圖紙，在當地招募的工人在僱傭兵的保護下，開始清理廢墟、修復管道、更換損壞的裝置。
宋和平走在工地間，耳邊是機器的轟鳴和工人的吆喝聲。
這聲音比槍炮聲好聽多了，它代表著建設，而不是毀滅。
阿凡提上校找到他，遞過一份報告：“情況比我想象的嚴重，初步估算，煉油廠修復需要四個月。但如果只恢復部分產能，兩個月內就能實現。”
“那就先恢復部分產能。”宋和平說，“我們需要儘快有產出，哪怕每天只有幾千桶，那也是錢，是現金流。”
“同意。”阿凡提說，“另外，德黑蘭方面詢問，你是否有興趣擴大合作範圍。”
“比如？”
“比如在基爾庫克和摩蘇爾也建立類似的安保合作。”
阿凡提說得很直接，“我們可以提供資金和技術，產出分成可以談。”
宋和平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阿凡提：“上校，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如果我們在西北部全面合作，那就等於公開站隊了。美國人不會高興的。”
“美國人已經不高興了。”阿凡提聳肩，“從你們接受我們的援助開始，科特就已經把你們劃入‘親波斯勢力’了。既然如此，為甚麼不把合作做實，獲得更多實際利益？”
這話很實在。
政治站隊一旦做出選擇，就沒有回頭路。
與其左右搖擺兩邊不討好，不如堅定一邊，獲得實實在在的支援。
“我需要考慮。”宋和平沒有立即答應，“這不是小事，涉及我的整個團隊未來。”
“當然，你慢慢考慮。”阿凡提說，“但德黑蘭的誠意是足夠的。如果你同意擴大合作，我們可以提供更多武器援助，甚至包括坦克和火炮。”
這個條件相當誘人。
在伊利哥的戰場上，裝甲力量和炮兵是決定性的。
“我會認真考慮。”宋和平鄭重地說。
兩人繼續巡視工地。
煉油廠的核心區域已經清理完畢，大型吊車正在吊裝新的裂解塔部件。
波斯工程師用波斯語和阿拉伯語混合著指揮，工人們忙碌而有序。
“你知道嗎，宋。”阿凡提突然說，“我很佩服你。一個外國人，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能在伊利哥站穩腳跟，還能讓阿布尤旅、薩米爾的解放力量都願意誓死追隨你。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只是懂得尊重。”宋和平說，“尊重他們的文化，尊重他們的信仰，尊重他們的利益。就這麼簡單。”
“簡單？”阿凡提笑了，“這世上最難的，就是‘尊重’這兩個字。多少人在這裡失敗了，就是因為不懂得尊重。”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警戒哨位上計程車兵換崗，口令聲在暮色中清晰可聞。
拜伊吉正在重生。
而宋和平知道，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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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