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4章 阿凡提的最後一塊拼圖
宋和平跳下車,第一眼看到的是滿目瘡痍的戰場。
即使在夜色中,藉助車輛燈光,也能看到遍地的殘骸和屍體。燃燒的皮卡冒著黑煙,沙地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遠處,成群結隊的俘虜正被押送著走向臨時營地。
然後他便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阿凡提正站在一輛T-72S坦克旁,與幾名軍官交代著甚麼。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宋和平也能認出那位老朋友特有的指揮手勢。
阿凡提似乎心有感應,轉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宋和平穿過硝煙還未散盡的戰場,靴子踩在沙地上發出沙沙聲響,不時需要繞開散落的武器殘骸和還未收殮的屍體。
阿凡提也向他走來,身後的參謀人員默契地停下腳步,保持了一段距離。
在距離三米處,兩人同時停下。
“宋!”阿凡提首先開口,他臉上帶著熟悉的笑容,“看來你又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狽。”
宋和平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塵土和血汙的作戰服,又看了看阿凡提整潔的聖城旅數字迷彩——只有靴子上沾了些沙土。
他扯了扯嘴角:“總得有人在前線拼命。不像某些人,坐在坦克裡看風景。”
“我的坦克剛才至少碾過了二十個1515的瘋子。”
阿凡提走上前,沒有握手,而是用力拍了拍宋和平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宋和平微微晃了晃,“你沒事就好。接到你的緊急訊號讓我出動時,我正在邊境線上喝茶。”
“你那‘喝茶’的陣仗可不小。”
宋和平看了一眼遠處還在燃燒的戰場,“一萬五千人,整個聖城旅精銳盡出吧?德黑蘭那些老頭子這次怎麼捨得下血本了?”
阿凡提的笑容變得深邃起來:“當他們聽說,有人要在伊利哥給我們開一扇通往西利亞的側門時……再吝嗇的老頭子也會變得慷慨。”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只有老友之間才懂的默契。
這幾年來共同策劃的行動,還有無數次加密頻道里的長談——所有的過往合作在這一刻凝聚成無需多言的信任。
“找個安靜地方?”
宋和平做了個手勢,“我需要知道德黑蘭的底線,你也需要知道我的下一步。”
“早就準備好了。”阿凡提轉身帶路,“我的指揮車裡有你喜歡的龍井——去年專門派人去買來的,一直留著想送給你,今天專門帶過來給你品嚐。”
裝甲指揮車旁掰開了行軍桌子和爐子,茶香氤氳。
阿凡提熟練地衝洗茶具,手法嫻熟得不像個波斯將軍,倒像個東方茶藝師。
宋和平靠在簡易座椅上,閉眼深吸了一口氣,緊繃了十幾個小時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
“嚐嚐。”阿凡提將茶杯推過來,“雖然比不上你們國內的特級品,但在這鬼地方,已經是奢侈品了。”
宋和平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順喉而下:“不錯。算是不錯的茶了。”
阿凡提也端起茶杯:“喝茶能讓人清醒。而我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清醒。”
茶過兩巡,話題轉入正事。
阿凡提放下茶杯,表情嚴肅起來:
“老宋,說真的,兩個月前你向我提出計劃時,我向德黑蘭彙報,他們覺得你瘋了。在伊利哥這個多方博弈的泥潭裡,同時周旋於美軍、政府軍、1515和各路部落武裝之間,還要為我們開闢一條從波斯經伊利哥北部直達西利亞的安全走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但我賭你會贏。我用我在聖城旅二十年的聲譽做擔保,說服了最高委員會。”
宋和平轉動著手中的茶杯:“所以你親自帶隊來了。”
“我不來,德黑蘭那些官僚指派的指揮官,未必能完全理解你的戰略意圖。”
阿凡提身體前傾,“現在,拜伊吉、摩蘇爾、基爾庫克部分地區——你用了不到三個月,完成了我們多年想都不敢想的佈局。什葉之弧最後一塊拼圖,就在今晚補上了。”
“還沒有完全補上。”宋和平冷靜地說,“提特里克還在1515手裡。”
阿凡提眼中精光一閃:“這正是我要說的。阿茲被俘,他的部隊損失過半,提特里克現在防守空虛。我的部隊士氣正旺,你的部隊也需要一場大勝。如果我們聯手,一週內就能拿下這座城市。”
他的手指在簡易地圖上劃過:“只要拿下提特里克,我們在伊利哥北部就完全站穩了腳跟。然後我們可以西進,與西利亞的政府軍會師,徹底打通這條走廊。屆時,從德黑蘭到貝魯特,將形成一條連續的戰略通道——”
“不能打提特里克。”宋和平打斷了他。
阿凡提愣住了:“宋,這是最好的機會——”
“正因為是最好的機會,所以不能打。”
宋和平站起身,走到地圖前,“阿凡提,我們認識多久了?你甚麼時候見我打過無準備的仗?”
阿凡提皺起眉頭,但沒說話,等著宋和平的解釋。
“你看看全域性。”
宋和平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如果我們現在拿下提特里克在伊利哥中部的最後一個重要據點丟失,他們會全面收縮戰線。這意味著甚麼?”
“……美國人和伊利哥政府軍在歐宰姆的壓力會減輕。”阿凡提若有所思。
“不止是減輕。”宋和平轉過身,“一旦美軍在歐宰姆騰出手來,科特那個老狐狸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矛頭轉向我們。他現在已經看我不順眼了,只是苦於被1515牽制。如果我們幫他解決了威脅……”
他盯著阿凡提:“你覺得,一個掌控了伊利哥北部三座重鎮,還和波斯革命衛隊‘公開’合作的PMC,華盛頓會容忍多久?別忘了,你我之間的‘私人友誼’是一回事,波斯革命衛隊成建制出現在伊利哥境內是另一回事。”
兩人陷入沉默。
只有通訊裝置偶爾傳來的電流聲。
阿凡提緩緩端起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繼續說。”
“第二,”宋和平坐回座位,“如果我們現在消滅1515在伊利哥北部的主力,那麼這個恐怖組織的威脅就會大幅降低。屆時,國際社會對美軍繼續留駐伊利哥的支援會減弱——而華盛頓正急於從這場戰爭中抽身。”
阿凡提的瞳孔微微收縮:“你是說……”
“我是說,我們需要1515。”
宋和平笑道:“至少需要他們保持一定的威脅,繼續在歐宰姆和提特里克方向牽制美軍和政府軍。只要恐怖主義的威脅還在,美軍就必須留在這裡,國際社會就必須容忍他們的存在。而只要美軍還被牽制著……”
他頓了頓:“他們就沒有足夠的精力和資源,來對付我們這些‘次要問題’,那麼,我們就有時間插手西利亞的局勢。”
阿凡提沉默了足足一分鐘,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最後他苦笑搖頭:“宋,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是個軍人,還是個深諳權術的政治家。”
“在這片土地上,你必須兩者都是。” 宋和平平靜地說道:“否則活不下去。”
這話觸動了阿凡提。
他點點頭,深有感觸道:“沒錯,你說得很有道理”
“所以這次,我們要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
宋和平重新倒上茶,“養寇自重也好,維持戰略平衡也罷,我們需要時間。拜伊吉的煉油廠需要恢復生產,摩蘇爾需要重建秩序,薩米爾的部隊需要訓練整編……這些都需要時間。而給我們時間的最好方法,就是讓美國人繼續忙於應付眼前的‘主要威脅’。”
阿凡提盯著地圖,大腦飛速運轉。
許久,他長出一口氣:“我同意你的分析。那麼接下來具體怎麼做?”
宋和平重新指向地圖:“首先,戰俘問題。兩千多名俘虜,不能全部關押。篩選——軍官、外籍戰士、頑固分子留下,其餘的本地武裝分子,經過‘教育’後釋放。”
“釋放?”阿凡提皺眉,“那不是放虎歸山了?德黑蘭那些老頭子們聽到估計又要胡思亂想。”
宋和平說,“擊斃八千,俘虜兩千,摧毀大量裝備——這已經是你們的重大勝利。至於釋放的那些……要讓他們帶走一個訊息:波斯革命衛隊來了,而且很強大。他們應該去東邊,去歐宰姆,那裡有更‘容易’的敵人。”
阿凡提立馬聽明白了:“讓他們把恐懼傳播出去,同時增強1515在東線的兵力,給美軍施加更大壓力。”
“沒錯。”宋和平點頭,“第二,提特里克。我們不佔領它,但要在它以北二十公里處建立前進基地,做出隨時可能進攻的姿態。這樣就不得不把本已不足的兵力分出一部分防守,進一步削弱他們在歐宰姆方向的實力。”
“圍而不打,引而不發。”阿凡提領會了精髓,“向美國人展示我們‘隨時可以拿下提特里克’的能力。高明。”
“第三,”宋和平繼續說,“我們需要鞏固現有成果。拜伊吉的煉油廠必須儘快恢復生產,那將是我們重要的資金來源,你們波斯人可以留在那裡增強防禦。摩蘇爾需要重建秩序,我打算讓薩米爾的‘解放力量’接管那裡的治安。至於基爾庫克……那裡的情況更復雜,涉及寇爾德人,需要謹慎處理,交給阿布尤去處理。”
阿凡提沉思片刻,從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檔案:“說到資金和裝備……這是德黑蘭的授權書。他們同意給你提供五千支突擊步槍,兩百挺通用機槍,一百具火箭筒,五十門迫擊炮,相應的彈藥基數。此外,還有兩千萬美元的無息貸款,用於重建拜伊吉和摩蘇爾的基礎設施。”
宋和平接過檔案,快速瀏覽。
這些裝備的質量和數量都超出了他的預期。
“突擊步槍,仿製你們出口型CQ突擊步槍的改進型。”阿凡提補充道,“比薩米爾現在那些手下用的蘇制二手貨強多了。重機槍是MG3的波斯版,火箭筒是RPG-29,能打穿大多數主戰坦克的側面裝甲。”
“大手筆。”宋和平收起檔案,“德黑蘭的老頭們看來這次是真下血本了。”
“投資而已。”阿凡提擺擺手,“我們需要一個穩定的盟友控制伊利哥北部,這符合波斯的國家利益。一支強大的‘解放力量’民兵組織不僅能維護這裡的穩定,必要時候也能成為我們在西利亞方向的可借之力。”
話沒有說透,但兩人都懂。
如果未來西利亞局勢有變,這支在伊利哥北部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部隊,可以成為什葉之弧眾多武裝力量中的一支悍軍。
“物資通道呢?”宋和平問。
“已經在規劃了。”阿凡提露出笑容,“從波斯邊境到摩蘇爾,大約三百公里。我們會建立一條‘民用物資運輸走廊’,實際上可以輸送任何需要的東西。第一批車隊下個月出發,包括煉油廠急需的裝置和零配件。”
他站起身,再次伸出手——這次是正式的握手:“宋,你是我見過最有戰略眼光的人。以前我也說過,但今天我還是要說這句話。”
宋和平也站起來,握住對方的手:“你也是我見過最不像波斯將軍的波斯將軍。”
兩人相視一笑。
此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戰場上,清理工作還在繼續。
探照燈的光柱刺破黑暗,映照出忙碌的身影。
遠處,戰俘營裡傳來低沉的祈禱聲——有些俘虜正在做宵禮。
“他們還在向真主祈禱。”
阿凡提看著那個方向,語氣複雜,“即使犯下那麼多罪行,他們依然相信自己在踐行真主的意志。”
“每個人都需要信仰來支撐自己。”宋和平說,“無論那信仰是甚麼。”
阿凡提轉頭看他:“你呢,宋?這麼多年了,你信仰甚麼?”
宋和平望著夜空中的星辰。
“我信仰秩序。”他沉默良久後說,“在經歷了足夠多的混亂之後,你會發現,建立秩序比製造混亂難得多,但也珍貴得多。”
一輛皮卡駛來,薩米爾從車上跳下,快步走到宋和平面前敬禮:“老闆,基裡鎮的守軍已經撤出,正在向拜伊吉轉移。傷亡統計……至今為止,我們損失了一千四百二十三人,傷七百多。”
他的聲音嘶啞,眼中佈滿血絲,臉上還有未擦拭乾淨的血跡。
宋和平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們不會白死。現在,去收攏部隊,安置傷員。明天開始,我們要重建拜伊吉。”
“是!”
薩米爾又敬了個禮,看了一眼阿凡提,欲言又止。
“阿凡提將軍,你見過的,波斯革命衛隊的朋友。”宋和平介紹道,“以後我們會直接在這裡與他們的人展開合作。你去忙吧,回頭我找你談談細節。”
薩米爾點點頭,轉身離開。
阿凡提望著薩米爾的背影:“這小子人不錯。”
“還行,就是有些笨。”宋和平說:“但夠忠誠。這一點很重要。”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然後各自離開,去處理自己部隊的事務。
宋和平回到自己的指揮車,開啟衛星加密電腦。
螢幕亮起,他快速輸入一串指令。
螢幕上彈出一個簡短的進度條,最終顯示“第一階段完成”。
他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那些在基裡鎮、在伏擊點、在今天這場戰鬥中死去的面孔——
那些跟著他從摩蘇爾打到拜伊吉的僱傭兵,那些加入“解放力量”的伊利哥青年……
漫長的一夜即將過去,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美軍、波斯人、土雞國人、俄國人、1515、寇爾德人、政府軍……
所有玩家都已就位了。
接下來,將是更復雜的博弈,未來除了伊利哥西北部,連西利亞那邊的事情也該考慮考慮怎麼介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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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