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8章 達成新平衡
安全屋內空氣凝重得像鉛塊。
窗外,伊利哥北部荒蕪的戈壁景色在正午的烈日下蒸騰扭曲,一如屋內這場關乎未來命運談判的波譎雲詭。
溫斯洛用他那特有的圓滑腔調吐出了那個宋和平團隊為之搏殺許久的關鍵詞:
“基於我們過去一段時期富有成效的合作歷史,以及我們對未來共同利益的期待,華盛頓方面願意提供一份非官方的、但在特定圈子內具有實際約束力的保證……對你,宋先生,以及你麾下經過確認的核心骨幹成員給予‘有限豁免權’。”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宋和平毫無波瀾的臉,似乎想從對方臉上捕捉到一絲興奮或者激動。
畢竟,在溫斯洛看來,宋和平之前自己拿到了身份豁免,剔除出了KB分子名單,但他的那些核心成員依舊在美國軍方和情報部門的黑名單上。
這回是美國給予了他們所有人豁免。
這是恩賜。
他們應該感激才對。
然而,他失望了。
宋和平對此一點反應都沒有,彷彿這些本來就是他們應得的,就像看著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鬧騰到最後感覺沒勁了自己從地上爬起來抹了一把鼻涕自我安慰地說——我不跟你計較了!
他只好語氣加重特地強調著這份“善意”的珍貴與脆弱:
“這意味著,只要你們的行動不主動挑戰美國最核心的國家利益,過去發生的一些……嗯……過往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包括之前襲擊我們三角洲小分隊的事,將不會被列入官方追究的範疇。這是一種基於信任的善意姿態,希望你能充分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有限豁免權’……”
宋和平在心中默唸著這五個字。
這確實是他為自己和麾下那些在血火中掙扎出來的弟兄們,奮力爭取到的一道護身符。
但宋和平也知道,美國人的承諾脆弱得像一層窗戶紙,非官方,不具備國際法效力,隨時可能因為白宮主人的更迭或政治風向的微妙變化而化作泡影。
但在眼下,它至關重要。
至少自己和兄弟們可以堂堂正正遊走於世界任何一個角落而無需顧忌任何的追殺和抓捕。
“謝謝。”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向溫斯洛的視線說道:“我感受到了貴方所表達的‘善意’。”
話語簡潔,他沒有感激涕零,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這種冷靜,反而讓一旁的科特上校微微皺起了眉頭。
這位前軍方人員,更習慣於看到被援助物件表現出明確的感激或畏懼。
接下來的數個小時,是真正的交鋒。
每一個條款,每一個用詞,都經過了反覆的拉鋸、激烈的爭辯、隱晦的威脅和不得已的妥協。
利益如同蛋糕被一點點切開,相互的威懾如同潛行的毒蛇在桌下游弋,而那脆弱的信任,則是連線這一切的、隨時可能崩斷的細絲。
當窗外太陽逐漸西斜,黃昏已至的時候,一份建立在複雜算計和危險平衡基礎上的秘密協議終於被確定下來。
沒有香檳慶祝,沒有握手言歡的場面。
只有江峰將那份列印出來的的協議推到雙方面前時,紙張摩擦桌面的細微聲響。
宋和平和溫斯洛各自拿起筆,在檔案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
到臨了,溫斯洛和科特在一眾神情冷峻的保鏢護衛下離開了安全屋。
外面已經天黑,月亮高懸,潔白的月光灑了一地。
科特在登上直升機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宋和平指揮部那扇正在緩緩關閉的的鐵門。
他壓低聲音,對身旁正在整理西裝領帶的溫斯洛說道:
“我們剛剛親手簽署了一份協議,溫斯洛。它可能餵養大了一頭我們未來無法完全控制的猛虎。而且,我有種感覺,這頭猛虎非常清楚我們的軟肋在哪裡。”
溫斯洛終於將領帶調整到最完美的位置,他臉上是一種程式化的冰冷。
他瞥了科特一眼,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不,上校。你錯了。我們並非在馴養無法控制的猛獸。我們只是基於殘酷的現實情況,選擇了一頭在目前看來最能替我們看守好這片混亂叢林、並且似乎懂得在籠子規則內行事的、最具價效比的野獸。記住,只要經濟的鎖鏈、軍事的制衡和政治的韁繩還牢牢握在我們手中,猛獸的獠牙也能為我們撕碎其他的麻煩。關鍵在於,我們是否始終能握緊手中的韁繩。”
鐵門在身後徹底合攏,隔絕了兩個世界。
安全屋內,江峰仔細地收好那份簽字的協議副本,走到窗邊,看向站在那裡凝視著遠處直升機起飛的宋和平,語氣裡帶著擔憂說道:
“老班長,他們不會真正甘心的。承諾歸承諾,制衡的手段絕不會少。尤其是那個即將到來的‘雷霆防務’,我查過他們的背景,核心成員大多是前美軍特種部隊退役,作風強硬,背景複雜,恐怕來者不善。”
宋和平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依然投向那片廣袤而殘酷的土地。
“我知道。”
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我們現在要的是時間和空間,美國人也是,他們也在想先度過目前的難關,等1515武裝被消滅之時,估計就是他們跟我們翻臉之日,在這之前,我們必須做好準備。”
說到這,他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至於雷霆防務,哼——”
他冷哼一聲道:“這些過江龍不會在這裡待上太久,有的是辦法讓他們離開。”
協議達成兩天後,胡爾馬圖東南側翼,一片相對開闊但戰術位置至關重要的丘陵地帶。
在地圖上,這裡被標定為“4號區域”,它控制著通往摩蘇爾方向的一條輔助通道和附近幾個散落的小村莊,視野開闊,是胡爾馬圖東南方向的重要前出支點。
原本由薩米爾領導的“解放力量”民兵在此設定了一個前沿觀察哨,並保持著例行巡邏。
午後的天空,湛藍如洗,只有幾縷稀薄的雲彩。
突然,一陣由遠及近的螺旋槳轟鳴聲打破了這片土地的寧靜。
聲音迅速放大,如同雷暴前的悶雷滾過天際。
很快,兩架塗著黃褐色沙漠迷彩的UH-60“黑鷹”通用直升機,以一種近乎挑釁和炫耀的姿態,緊貼著胡爾馬圖城鎮邊緣的低空,呼嘯而來。
它們飛得極低,強勁的氣流瘋狂地攪動著地面的沙塵,捲起漫天黃霧,讓城鎮邊緣那些本就殘破的建築彷彿籠罩在沙塵暴中。
一些晾曬的衣物被吹飛,街上的行人紛紛掩面躲避,孩童發出驚恐的哭喊。
直升機沒有絲毫減速尋找最佳降落點的意思,直接以一種粗暴的的姿態重重地降落在了那片被“解放力量”民兵事先粗略平整過、原本用於己方車輛調動的空地上。 槳葉尚未完全停止旋轉,艙門便被猛地拉開。
首先躍下的是兩名手持M4A1卡賓槍的尖兵,他們動作迅如獵豹,落地後立刻散開據槍警戒,銳利的目光透過昂貴的Oakley戰術護目鏡快速掃描著周圍360度的環境。
緊接著,更多全副武裝的人員魚貫而出。
大約三十人左右,清一色的最新款MultiCam沙漠作戰服、覆蓋了前後陶瓷插板的模組化戰術背心、加裝了全息瞄準鏡、戰術燈、鐳射指示器以及大容量彈匣的M4A1/SOPMOD卡賓槍。
他們的頭盔是輕量化高切樣式,便於佩戴高階降噪耳機,臉上大多戴著防風沙面罩或護目鏡,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精英”範兒。
這些人一下機,無需過多指令,便迅速而高效地展開。
A組人員快速向外擴散,佔據了空地周圍的幾個制高點和關鍵路口,構築起一個簡易但極其專業的環形防禦圈。
B組人員則開始從直升機艙內快速解除安裝印有雷霆防務平霹靂圖案logo的金屬裝備箱和通訊裝置。
C組人員則兩人一組,手持測距儀和平板電腦,開始勘測周圍地形,低聲交流著,標記潛在的狙擊陣地和火力點。
整個流程行雲流水,顯示出極高的戰術素養和默契配合,這確實是經歷過嚴格訓練和實戰磨礪的部隊才有的表現。
為首的一名壯漢最後才從直升機上跳下來。
他身高接近一米九,體型壯碩得像一頭直立起來的棕熊。
留著極短的板寸,能清晰地看到青色的頭皮。
這傢伙脖頸粗壯,迷彩服的袖子被他粗暴地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虯結如鋼鐵的肌肉、濃密的體毛,以及一個清晰的海錨與三叉戟組合紋身——這幾乎明示了他前海軍特種部隊的背景。
他臉上架著一副雷朋墨鏡,嘴裡慢悠悠地嚼著口香糖,即使隔著鏡片,也能感受到他那種毫不掩飾的輕蔑。
此人正是雷霆防務此次行動的現場負責人德里克·桑德斯,前海豹突擊隊資深軍士長。
“呼——”
桑德斯吐出一口帶著薄荷味的氣息,對著身邊一個抱著加固型平板電腦的副手,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英語嘟囔道:
“這就是傳說中的胡爾馬圖?該死的,比情報簡報裡描述的還要破爛和原始。我真懷疑那些五角大樓的文官是不是用二十年前的地圖在規劃。”
他的聲音不小,絲毫沒有避諱的意思,清晰地傳到了附近剛剛趕來的“解放力量”民兵耳中。
幾乎就在直升機降落的同時,三輛漆皮斑駁、焊接著簡陋鋼板的破舊皮卡車,卷著滾滾煙塵,引擎嘶吼著衝了過來,在距離直升機降落點百米外一個急剎停下。
車上“咣噹”跳下來大約十多名武裝人員。
他們的穿著五花八門,有的是雜色數碼沙漠服,有的乾脆就是平民服裝外套著一件戰術背心,手中持有的主要是各種型號老舊、護木磨損嚴重的AK系列步槍。
他們是薩米爾麾下,負責這片區域日常警戒與巡邏的“解放力量”民兵小隊。
為首的小隊長,一個名叫哈桑的小土木快步走上前,用阿拉伯語衝著那群正在忙碌部署的“不速之客”大聲喊道:
“這裡是‘解放力量’控制區!你們是甚麼人?未經許可,不得在此降落和部署軍事力量!立刻表明你們的身份和意圖!”
然而,桑德斯彷彿根本沒聽到這警告,或者說,他聽到了,但完全不屑一顧。
他甚至沒有正眼看哈桑一下,只是摘下墨鏡,用那雙鷹隼般銳利而傲慢的眼睛掃過自己正在展開的手下,然後用足以讓所有人都能聽清的英語大聲命令道:
“A組,眼睛都給我放亮點!建立穩固的環形警戒,我不希望有任何不該靠近的人進入一百米內!”
“B組,加快速度!把那些寶貝裝備都卸下來,優先架設通訊和偵測裝置!”
“C組,別他媽光看風景,我要在半小時內看到這片區域所有可能的狙擊點和火力點座標標記在我的地圖上!動作快!我們不是來度假的,沒時間浪費在這些……”
他頓了頓,似乎在想一個合適的詞,最終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吐了出來。
“……別浪費在這些‘土著’身上。”
他那種徹底的無視和侮辱性的詞彙,瞬間點燃了民兵們的怒火。
哈桑隊長的臉色一下子漲得通紅,他再次上前幾步,幾乎是在吼叫,手臂用力地揮舞著:
“聽著!我不管你們是誰派來的!這裡是‘解放力量’的防區!我們有我們的命令和規則!立刻停止你們的一切行動,報上你們的身份和目的!否則,我們將視你們的行為為敵對入侵,並採取一切必要措施!”
這一次,桑德斯終於像是被蒼蠅吵得有些不耐煩,慢悠悠地轉過身。
他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極度不耐煩和赤裸裸嘲弄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一下哈桑和他身後那些裝備簡陋的民兵,然後用生硬但還算能讓人聽懂的阿拉伯語回應:
“我們是雷霆防務。”
他特意加重了這個名字,彷彿這是甚麼了不得的招牌。
“根據與美國中央司令部的直接協議,在此駐防,協助——注意,是‘協助’——區域安全。這裡,是劃定的側翼‘協作區’,明白嗎?協作。不是你們說了算的管轄範圍。”
他特意再次強調了“與美國中央司令部的協議”,意圖很明顯,就是用華盛頓的虎皮來壓人。
“協作?我們沒有接到任何關於外部力量進入我們防區進行‘協作’的通知!”
哈桑隊長寸步不讓,他身後的民兵們也紛紛舉起了手中的步槍,槍口雖然還未完全抬起,但威脅的意味已經非常明顯。
“這裡是我們的傳統巡邏路線和前沿觀察點!你們不能未經協商就在這裡設立據點!這是我們的土地!”
“傳統?哈哈!”
桑德斯像是聽到了甚麼極其可笑的事情,嗤笑一聲,露出一口白牙。
他用手撥了一下一個民兵手裡的AK自動步槍槍管,不屑地嘲諷道:
“土著們,醒醒吧,你們的指揮官跟美軍達成了協議,現在,這裡的安全由更專業的人來負責。你們那些過家家的‘傳統’巡邏,可以往後挪挪地方了,找個安全點的地方玩去。”
他話語中那股居高臨下的種族優越感和對當地武裝力量的徹底輕視,如同汽油澆在了本就熾熱的火堆上。
“你說甚麼?!”
“混蛋!”
“滾出我們的土地!”
民兵們群情激憤,紛紛怒吼著,徹底舉起了手中的步槍,嘩啦的槍栓拉動聲響成一片,黑洞洞的槍口直指桑德斯和他附近的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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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