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1章 博弈
莫斯科冬夜的寒風中，黑色的轎車如同一尾滑溜的魚，無聲地駛離了那座被高牆和光禿禿的樺樹林環繞的莊園。
車窗上凝結著細密的水汽，將窗外飛逝而過的燈火切割成模糊的光斑。
宋和平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閉著眼睛，看似在休息，但他的大腦卻在高速運轉。
他在覆盤著剛才在莊園內的每一場對話、每一個眼神、每一次意味深長的停頓。
與彼得羅維奇這類老練的“西羅維基”（強力部門精英）打交道必須小心謹慎，每一句話都需權衡再三，既要展示價值，又不能顯得過於急切；既要表明立場，又不能讓對方感覺受到脅迫。
司機是彼得羅維奇的人，沉默得像一顆石頭。
車內只有暖氣系統發出的微弱嗡鳴。
宋和平能感覺到司機在後視鏡裡的審視目光，但他並不在意。
這種程度的監視，在他決定踏上莫斯科土地的那一刻，就已經是預料之中的常態。
老毛子喜歡玩這一套。
所以，跟他們打交道，如果不小心，很容易丟命。
路程漫長而沉寂。
當轎車最終駛入莫斯科市區，穿過依舊車水馬龍、霓虹閃爍的街道，停靠在一家看似普通但安保嚴密的酒店後門時，宋和平才緩緩睜開眼。
兩名面無表情的工作人員上前，一人拉開車門，一人客氣地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開始帶路。
只掃了一眼，宋和平就能斷定這倆貨是特工。
具體哪個部門，不知道。
他不想去猜。
反正都一樣。
很快，三人透過專用通道，直接進入了酒店頂層的套房。
套房的奢華與莊園的古樸厚重形成鮮明對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莫斯科璀璨的城市夜景，克里姆林宮的尖頂在遠處若隱若現。
房門剛剛關上，一個身影就從內間閃了出來。
那人正是獵手。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怎麼樣？”
獵手的聲音壓得很低，因為這種級別的套房必然經過了監聽處理。
“去了一晚上，一點訊息都沒有，我還以為你被克宮的那幫‘冰人’請去盧比揚卡地下室喝茶了。”
宋和平脫下羽絨服，隨意扔在沙發上，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沒有加冰，仰頭灌了一口。
烈酒如同一道火線，從喉嚨直墜胃部，驅散了些許寒意，也讓神經略微鬆弛下來。
“喝茶？”
宋和平笑了笑道：“還沒到那種地步。”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龐大而複雜的城市。
這裡是另一個戰場，沒有硝煙，卻同樣關乎生死。
“到底談得怎樣了？”
獵手走到他身邊，追問道。
他深知此行的重要性，這關係到他們那支遠在波斯高原、名為“解放力量”的武裝的未來，也關係到在夾縫中求存的“音樂家”防務的命運。
宋和平轉過身，指了指陽臺。
“獵手”會意。
拉開門，兩人到了陽臺上，順手把門關上。
一月份的莫斯科溫度在零下十幾度。
外面很冷。
但這也是逃避監聽的好辦法。
宋和平盯著遠處看了一陣，然後低聲道：“彼得羅維奇只是個打前站偵察的角色，他背後的主人顯然對中東這盤爛棋還有更大的野心。”
宋和平緩緩說道，“初步來看，克宮方面對我提出‘的構想還是有很濃興趣的。興趣源於他們目前在西利亞的戰事也陷入了僵局，急於聯合波斯人尋找戰略突破口的迫切性。”
獵手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他們答應了？”
“哪有那麼簡單。”
宋和平搖了搖頭：“這種層級的戰略轉向，牽扯到俄、美、波斯，還有我們這幾方錯綜複雜的關係。彼得羅維奇，或者說他代表的那位總統不會輕易下注。他們給了我們一個機會，一個證明我們值得投資的機會。”
“證明？怎麼證明？”
“他沒明說，但我想他們需要看到我們確實有撬動伊利哥北部局勢的能力，有讓美國人感到肉痛，以至於不得不坐下來和我們談合作的實力。”
宋和平解釋道，“克宮的態度很明確，在我證實自己的能力之前，他們都不會走到臺前，而是看我們這臺戲能唱到哪一步。”
獵手皺起了眉頭：“也就是說，他們想等我們和美國人先過過招，逼迫美國人坐到談判桌前？然後他們坐享其成？這他孃的不是空手套白狼嗎？”
“政治的本質就是交易和博弈，更何況你又不是第一天跟俄國人打交道。”
宋和平的語氣非常平淡：“我們需要拿出實實在在的戰績和戰略價值來交換。現在，克宮方面看來對這個事很有興趣，但最終會晤下來，決定是否答應這個方案，肯定還要美國人那邊答應下來才行，否則肯定沒戲。”
獵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明白俄國人的算盤了。但是，老大，我還是想不通，你怎麼能讓美國人乖乖上門求合作？那可是山姆大叔，鼻孔朝天的主。我記得你年初在波斯高原那個簡陋的指揮部裡，就提過這個構想，當時兄弟們聽著都覺得像天方夜譚，沒人當真。現在，你居然真的在推動它？”
宋和平沒有立刻回答。
他口袋裡摸出加密衛星電話，然後手指在冰冷的金屬外殼上輕輕摩挲著，彷彿在觸控整個計劃的脈絡。
“天方夜譚之所以是天方夜譚，是因為講故事的人手裡沒有足以改變現實的實力。” 宋和平一邊說著，一邊開始熟練地撥號，衛星電話發出輕微的嘀嗒聲。
他晃了晃那隻電話。
“而現在，我們有。”
他按下最後一個按鍵，將電話貼近耳邊。
短暫的等待音後，電話被接通了。
“江峰。”
宋和平的聲音沉穩而清晰，不帶絲毫猶豫，“是我。時機到了，執行‘斷刀’計劃。”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詳細的解釋，只有簡短的命令。
電話那頭遠在波斯高原的江峰似乎也早已等待多時，回答乾脆利落：“明白，老班長！我保證完成任務！”
通話結束。
獵手的目光一直緊緊跟隨著宋和平的動作，直到此時，他才忍不住開口：“‘斷刀’？這就是你之前提到，但一直沒細說的那個後備計劃？現在能告訴我，這到底是一把甚麼樣的‘刀’，又要斷誰的‘頭’了嗎？”
宋和平從口袋裡摸出一份紙質地圖，掃掉陽臺桌子上的雪，將它鋪在上面。
然後拿起光筆，在地圖上熟練地鎖定一個點。
“看這裡，蘇萊曼尼亞。”
光點停在在那個代表著城鎮的圖示上。
獵手湊近細看了看道：“這是伊利哥北部寇爾德控制區東部重鎮，靠近波斯邊境，是連線基爾庫克和埃爾比勒的交通樞紐之一。”
“不止如此。”
宋和平的光筆慢慢移動，沿著公路網路往東走。
“它更是從巴格達方向，向埃爾比勒的寇爾德自治政府運送物資的重要公路節點。最關鍵的是，在1515武裝切斷了摩蘇爾通往埃爾比勒的主要通道後，這裡是伊利哥境內的寇爾德武裝從巴格達方向的美國人那裡獲得武器、彈藥、燃油等關鍵補給的唯一還算暢通的陸上通道。美國人透過這條線，像輸血一樣維持著埃爾比勒寇爾德人的戰鬥力，對抗西北地區不斷擴張的1515武裝。”
獵手立刻意識到了蘇萊曼尼亞的戰略價值：“你的意思是，拿下這裡，就等於掐斷了埃爾比勒寇爾德人的主動脈？”
“沒錯。”
宋和平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所謂的‘斷刀’計劃，核心就是讓薩米爾的‘解放力量’和阿布尤旅在最適當的時機向蘇萊曼尼亞發動一場閃擊戰，以絕對優勢兵力，迅速佔領並控制這個戰略要點。”
“適當的時機？”
獵手捕捉到了關鍵詞。
這個計劃很大膽。
但讓他一頭霧水的是——不是要跟米國人合作嗎？
如果攻擊蘇萊曼尼亞，切斷美軍和寇爾德人的物資運輸通道，那不是更把美國人得罪透了？
還怎麼談合作？
“甚麼時候才算適當？”
宋和平的光筆移動，指向了沙盤上的另一個焦點——摩蘇爾。
“時機，就著落在我們那位‘老朋友’的‘哈里發’巴格達迪身上。”
宋和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之前為了幫我和SSO小隊從西利亞東部脫身，江峰指揮阿布尤旅對摩蘇爾東郊的1515據點發動了一次攻擊，還端掉了他們的一個後勤中心，造成了1515武裝慘重的損失。這事你沒忘吧？”
獵手點頭：“沒忘。當時還以為只是調虎離山，沒想到你埋了這麼深的線。”
“阿布尤旅無論它現在是否還聽從埃爾比勒的命令，在名義上，它依然是寇爾德武裝的一部分，它的成員也主要是寇爾德人。”
宋和平分析道，“以巴格達迪睚眥必報的性格，他絕不會容忍一支‘異教徒’的武裝，尤其是一直被他視為眼中釘的寇爾德人武裝，在他的所謂‘首都’摩蘇爾眼皮子底下搞出這麼大的動靜。這對他個人權威和1515計程車氣，是沉重的打擊。”
他停頓了一下，讓獵手消化這些資訊，然後繼續：“所以，我判斷，一旦巴格達迪確認了攻擊摩蘇爾、給他造成重大損失的是阿布尤旅，他一定會暴跳如雷。他不會去仔細區分阿布尤旅是否已經被埃爾比勒驅逐，在他看來，所有的寇爾德人都是‘異教徒’，都該被消滅。基於這種憤怒，他必然會遷怒於整個埃爾比勒的寇爾德政權。為了挽回顏面，他極有可能，不，是必然會抽調重兵在短期內對埃爾比勒地區發動一場大規模報復性進攻。”
邊說，宋和平的光筆不斷移動著，標定出1515武裝可能攻擊的路線。
“一旦1515武裝開始攻擊埃爾比勒南部，寇爾德人的主力被吸引到南方。”
宋和平的光筆重新回到了蘇萊曼尼亞。
“這裡的防禦力量必然會相對空虛。屆時，就是‘斷刀’出鞘的最佳時機！”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讓江峰帶領整合後的一萬‘解放力量’精銳，以阿布尤旅和‘人民力量’為先鋒，出其不意，攻佔蘇萊曼尼亞。此舉，第一，在軍事上，徹底切斷巴格達經陸路向埃爾比勒輸血的生命線。此後，美國人再想支援寇爾德武裝，只能依靠成本昂貴的空運。”
“第二，是在戰略上。”
宋和平的目光變得銳利，“我們等於向白宮和五角大樓釋放了一個再明確不過的訊號——我們不僅有能力在尼尼微平原對抗更有能力在關鍵時刻，協同1515的行動一舉滅掉伊利哥境內他們美國人苦心經營多年的寇爾德盟友！這將迫使美國人面臨一個殘酷的二選一——要麼，坐視他們在伊利哥北部最重要的地面代理力量被我們和1515聯手絞殺，徹底失去在伊利哥北部的地面支點，之前的所有投入打水漂；要麼，放下身段，主動來找我們談，承認我們的地位和價值，透過與我們合作，來保住寇爾德人，甚至利用我們來更有效地打擊1515。”
獵手聽著這環環相扣、近乎冷酷的計劃，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他彷彿已經看到，白宮戰情室裡那些將軍和政客們，在接到蘇萊曼尼亞失守、寇爾德人告急的訊息時，那震驚和憤怒的表情。
“這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步高棋……”
獵手喃喃道，“把美國人逼到牆角，再讓他們主動來求我們……但是，老大，你確定巴克達迪一定會如我們所料，遷怒於埃爾比勒嗎？阿布尤旅畢竟已經公開脫離了寇爾德自治政府的指揮體系。巴克達迪那個瘋子會不會更恨我們直接調頭來打我們？”
宋和平再次望向莫斯科的夜空，語氣平淡卻帶著看透人性的冷靜：“獵手，你不瞭解這種極端主義者的思維模式。對於巴格達迪而言，面子和他那套極端意識形態的‘純潔性’，有時比實際利益更重要。阿布尤旅由寇爾德人組成，這就是原罪。”
“攻擊摩蘇爾，就是對他權威的挑釁。他需要一場對‘異教徒’的輝煌勝利來鞏固內部，而對埃爾比勒這個‘寇爾德老巢’發動聖戰，最能滿足他的虛榮心和宣傳需要。至於我們……呵呵，我們的成分太複雜，而且早就給他們展現過戰鬥力了，他睚眥必報，但也欺軟怕硬，更熱衷於攻擊他能拿捏的‘異教徒’目標。所以，他遷怒寇爾德人的可能性，超過九成。”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獵手在消化這個龐大而大膽的計劃，以及其中蘊含的巨大風險和機遇。
他不得不承認，宋和平對各方心理和局勢的把握，已經到了一個令人驚歎的地步。
“如果……如果一切順利，美國人真的上門了……”
獵手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走？俄國人又在其中扮演甚麼角色？”
宋和平側過頭看著他道：“那將是下一場博弈的開始。至於俄國人……他們會很高興地看到美國人被將了一軍，並且，他們手裡捏著我們這張牌，在美國人面前，就多了份籌碼。而我們，要的就是在這種夾縫中，輾轉騰挪，為自己殺出一條血路，讓這個世界，再也無法忽視我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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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