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8章 通往地獄的公路
兩天後。
貝魯特,這座曾被譽為“中東小巴黎”的地中海明珠,此刻雖然依舊維持著表面的繁華與喧囂,但空氣中卻瀰漫著一種無聲的緊張和焦慮。
街道上車輛擁堵,咖啡館裡人聲鼎沸,但仔細看去,許多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警惕。
籬笆嫩自身脆弱的政治平衡因其與西利亞千絲萬縷的聯絡而變得更加微妙。
這裡既是各國情報人員活躍的舞臺,也是無數西利亞難民逃出生天的第一站,各種情緒和勢力在此交匯碰撞。
根據廚子提供的指令,宋和平入住了一家位於哈姆拉區的老牌酒店。
酒店看似普通,但環境優雅,年代感十足。
他入住的是一個普通的單人間,陳設略顯舊式但乾淨整潔。
在房間裡,他仔細檢查了門窗和可能的監控裝置後,便開始耐心等待。
窗外是貝魯特典型的街景,混雜著阿拉伯語、法語和英語的嘈雜聲隱隱傳來。
傍晚時分,房間裡的老式電話突然響起,鈴聲刺耳。
宋和平等它響了三聲後才拿起聽筒。
一個低沉、略帶斯拉夫口音英語的男聲傳來,沒有任何寒暄:“先生,關於您之前諮詢的晚餐推薦,餐廳經理想確認,您是希望嘗試地道的籬笆嫩風味,還是更偏好東歐家鄉菜系?”
宋和平用平靜無波的語調回答:“東歐菜。尤其是羅宋湯,我很懷念那個味道。”
暗號對上。
對方沉默了兩秒,然後快速說道:“一小時後,酒店後勤通道出口外的窄巷,一輛黑色梅賽德斯,車牌尾號273。只等五分鐘。”
說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拿著聽筒,宋和平有些愣怔。
這俄國的特工做事風格果然就是一貫的大毛味道——簡單、粗暴。
一小時後,宋和平如同一個普通的晚歸住客,悄無聲息地透過消防樓梯來到酒店後院,閃身進入一條燈光昏暗的窄巷。
那輛老舊的黑色賓士轎車已經停在約定地點,發動機低沉地運轉著。
車窗降下,司機是一個面色冷硬、脖頸粗壯、穿著深色夾克的東歐男子,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宋和平,微微頷首,用眼神示意他上車。
宋和平拉開車門坐進後排。車輛立刻平穩地駛出窄巷,匯入貝魯特夜晚的車流。
司機一言不發,如同一個沉默的機器人,只是專注地駕駛著車輛。
他選擇的路線並非主幹道,而是穿梭於一些燈光較暗的次要街道,顯然是在規避可能的監控。
車輛穿過仍然熱鬧的市中心,逐漸駛向貝魯特的東南郊區。窗外的霓虹燈逐漸減少,建築也變得低矮稀疏。
車內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只有引擎的嗡鳴和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
大約行駛了四十多分鐘,周圍已近乎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幾點燈火提示著遠處仍有民居。
車輛最終在一片靠近黎敘邊境的、荒廢已久的橄欖園旁緩緩停下。
空氣中瀰漫著乾草、塵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廢棄農藥的氣味。
“下車。跟我來。保持安靜,跟緊。”
司機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簡短,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
他率先下車,從腰間抽出一把手槍,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宋和平拎著自己的背囊下車,無聲地跟在司機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坑窪不平、枝杈橫生的廢棄果園。
夜空中繁星點點,但月光被雲層遮擋,能見度很低。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野狗的吠叫,以及更遠方、從西利亞方向隨風飄來的、低沉的悶響——那絕非雷鳴,而是重炮的轟鳴或劇烈的爆炸。
走了大約一刻鐘,前方出現了一點搖曳的微弱光亮,像是一盞防風煤油燈。
那是一間極其簡陋、幾乎快要倒塌的土坯農舍。
司機走到門前,有節奏地敲了敲門——先是兩下快的,然後是三下慢的。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另一張眼神警惕的東歐面孔出現,他手裡握著一把短管突擊步槍。
他迅速打量了一下司機和宋和平,尤其是宋和平的臉,然後側身讓出通道,低聲道:“快進來!”
農舍內部狹小昏暗,煤油燈是唯一的光源,映照出幾張粗糙的木椅和一張破桌子。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菸草、汗臭和塵土的味道。
除了開門的男子,屋裡還有兩人,都是典型的東歐壯漢體格,他們正沉默地檢查著桌上攤開的幾套西利亞政府軍士兵的陳舊制服和幾支保養狀況一般的AK-74步槍,旁邊還放著幾個備用彈匣和手榴彈。
“換衣服。你的護照和所有個人物品,裝進這個包裡。” 接宋和平來的司機用生硬的英語命令道,遞給宋和平一套散發著黴味和汗味的西利亞政府軍士兵服,又扔過來一箇舊的軍用帆布揹包。
宋和平本想跟解釋跟自己直接說俄語可以了,自己能聽懂。
但轉念一想,也許在這種地方說俄語並不安全。
於是沒有絲毫猶豫,迅速脫下自己的便裝,換上了那套不合身且粗糙的軍服。
他將自己的背囊裡的重要物品取出,妥善地放入那個軍用帆布包,並將自己的背囊留在農舍角落。
“聽著。”
剛才開門那個像是小頭目的男子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對宋和平說,語氣顯得異常嚴肅。
“我們會開車送你到邊境檢查站附近,那裡會有人接應你。最近邊境極其緊張的滲透小組、反對派的狙擊手,甚至還有不明勢力的僱傭兵都在活動。檢查站盤查得也非常嚴,隨時可能開槍。無論發生甚麼情況,保持絕對鎮定,跟緊我們的人,不要有多餘動作,不要說話。過了檢查站,才算真正進入西利亞。之後會換車,有人送你去大馬士革。明白?”
“OK。”
宋和平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他拿起分配給他的那支AK-74,熟練地檢查了一下槍機和彈匣,然後將帆布包背好。
再次上路的時候,他們換乘了一輛更加不起眼、滿是塵土和凹痕的豐田海拉克斯皮卡。
宋和平和兩名俄國特工擠在後排,另一人開車,小頭目坐在副駕。
車廂裡瀰漫著汽油和一股餿了的羊肉味。
皮卡顛簸著駛上通往邊境的主要公路——貝魯特-大馬士革公路。
這條歷史悠久的戰略通道,此刻已成為展示西利亞悲劇的核心舞臺。
越靠近邊境,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壓抑感撲面而來。
最震撼人心的是那幾乎望不到盡頭、與宋和平他們前進方向截然相反的洪流——逃離西利亞的難民潮。
破舊不堪的小轎車、麵包車,車裡車外都塞滿了人,車頂捆著高高的、裝著全部家當的行李包裹;驢車、馬車擠在路邊緩慢移動;更多的是拖家帶口、步履蹣跚的步行者。
男人推著輪椅上的老人,婦女懷裡抱著嬰兒,手裡還牽著更大的孩子。
每個人的臉上都刻滿了驚恐、疲憊、絕望和茫然。塵土被無數腳步和車輪揚起,模糊了視線,空氣中混雜著哭聲、喊叫聲、汽車喇叭不耐煩的鳴響以及引擎過度負荷的呻吟。
這是一幅末日般的流亡圖景,是人類苦難最直觀的呈現。
這與宋和平他們所乘的這輛逆著人潮、毅然駛向戰火深處的皮卡,形成了尖銳至極、近乎殘酷的對比。
仗都打了一年多,按理說現在不會還出現難民潮。
這意味著廚子說得沒錯。
反對派自由軍、極端組織、1515黎凡特等武裝組織看樣子是逼近大馬士革了。
早已經世俗化的西利亞人估計聽到這些原教旨武裝組織逼近都已經要尿褲子,能走的當然選擇出逃。
最靠近西利亞的籬笆嫩顯然是第一選擇。
路邊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檢查站和路障。
先是籬笆嫩軍隊的哨卡,士兵們穿著相對整潔的軍服,表情嚴肅地檢查著試圖入境的車輛,但對於那洶湧的難民入潮,他們似乎已無力也無意嚴格管控,更多的是維持秩序,防止踩踏。
越靠近邊界,氣氛越發凝重。
廢棄的車輛被推到路邊作為障礙物,沙袋壘起的機槍陣地和瞭望哨數量增多,士兵們的表情也越發警惕。
終於,西利亞邊境檢查站那佈滿彈孔和破損的建築物出現在視野盡頭。
那面紅白黑三色、帶有兩顆綠星的西利亞國旗在風中無力地飄動,顏色顯得有些黯淡。
檢查站前混亂不堪,擠滿了車輛和更多試圖逃離的人群。
荷槍實彈、面色緊繃的西利亞士兵和秘密警察大聲呵斥著,粗暴地翻檢著行李和證件,氣氛火爆得像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
哭泣聲、爭吵聲、引擎的轟鳴和士兵的呵斥聲混雜在一起,刺人耳膜。
宋和平所乘的皮卡沒有排隊,而是沿著特殊通道,緩慢但堅定地靠近檢查站主樓。
那名小頭目特工下車,與一名早就等候在此、臉色陰沉的西利亞陸軍中尉快速低語了幾句,遞過去一個厚厚的信封和幾份檔案。
中尉熟練地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掃了一眼檔案,又瞥了一眼車裡的宋和平等人,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
車子被放行,然後緩緩駛過那一道畫在地上、象徵著國界的斑馬線。
就在車輪碾過邊界線的一剎那,彷彿跨入了另一個世界。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壓力瞬間攫住了所有人。
空氣中的味道陡然一變,除了依舊濃重的塵土和汗水味,更清晰地混雜了硝煙、燃燒物的焦糊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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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