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7章 隔岸觀火
冰冷的夜風如同刀子般刮過伊利哥西北部廣袤無垠的沙漠,捲起細碎的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宋和平伸手扯了扯自己的戰術圍巾,順便抖掉上面的塵土。
根據與一支最先聯絡上的部落武裝的約定,宋和平親自帶隊,選擇在這個寒冷的夜晚悄然越過了邊境。
他的身邊跟著薩米爾和納辛,以及一支精幹的接應隊伍。
隊伍核心是沉默寡言的“沙狐”小隊波斯特種兵,以及部分“解放力量”最為忠誠精銳的民兵。
他們攜帶了有限的基本補給品和急需的醫療物資,再次踏入這片危機四伏的荒涼之地。
在預定座標附近的一片背風沙谷裡,景象令人心頭沉重。
黑壓壓的人群擠在一起,遠超過之前約定的數字,粗看下去不下千人。
幾輛破舊不堪的皮卡、摩托車和幾峰駱駝點綴其間,更凸顯了隊伍的狼狽。
人群中夾雜著大量的婦女、兒童和老人,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每一張臉上都刻滿了長途跋涉的疲憊、對未來的茫然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懼。
儘管也有不少手持老式步槍、眼神警惕的青壯年男子,但整體看來,這更像是一支在死亡威脅下掙扎求生的龐大逃難隊伍,而非有組織的戰鬥力量。
薩米爾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上前用阿拉伯語高聲喊話。很快,一位年長的部落酋長在族人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上前。
老人乾裂的手緊緊握住薩米爾的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未語先泣,老淚縱橫:“感謝真主!感謝你們……感謝你們還願意接納我們這些無家可歸的人!1515……那幫瀆神的畜生!他們殺了我們很多人,燒了我們的村子,搶走了我們僅剩的牛羊和糧食,侮辱我們的婦女……我們實在是活不下去了……雖然……雖然我們知道你們背後是波斯人,過去我們之間也有分歧……但……但我們現在只想活下去……”
薩米爾安撫道:“老人家,過去的教派分歧和恩怨都應該被放下!真主至上!歡迎你們加入解放力量!”
“不是說都是民兵組織的人嗎?怎麼看起來倒像是難民團隊……”
不遠處,站在宋和平身旁的納辛忍不住擔憂道:“這樣的隊伍恐怕沒多少戰鬥力……”
這話是說給一旁的宋和平聽的。
宋和平當然明白要整合這支成分複雜且攜老帶幼的隊伍是一項極其複雜艱鉅的任務。
不過在伊利哥本地就是這種情況。
你要招攬戰士,那麼他的家屬如果不能獲得保護,沒人會替自己賣命。
“納辛,這事不是你應該擔憂的,你的職責是整合好戰鬥人員,這些老人孩子,由我來安頓。”
“薩米爾!”
他朝正在忙碌的薩米爾招了招手。
薩米爾飛快跑了過來:“老闆,有甚麼指示?”
“此地不宜久留,趕緊集合隊伍馬上離開,被美軍或者1515武裝發現,我們都得完蛋。”
帶著這麼多老弱婦孺,真打起來肯定又得吃大虧。
“明白,我馬上處理。”
“納辛。”
“在。”
“你立即帶派出幾個沙狐小隊隊員到我們前方一公里處擔任尖兵。”
“明白!”
十分鐘後。
這支龐大逃難隊伍開始朝波斯邊境移動。
時間就是生命,每一秒拖延都意味著不可預知的風險。
這裡距離邊境僅有三十多公里。
走路的話,按照每小時5公里的速度,在天亮前能穿過邊境進入安全地帶。
宋和平早已經聯絡了阿凡提,讓他派出革命衛隊的人在邊境負責接應。
過境後就絕對安全了。
然而,剛出發不到兩小時,負責尖兵警戒和探路的“沙狐”小隊隊長突然透過加密單兵電臺傳來緊急訊息:
“鷹巢,鷹巢,這裡是沙狐一號。聽到請回話!完畢。”
“鷹巢收到,沙狐一號,請講。完畢。”
宋和平立刻停下腳步,按住耳機回應道,心中緊繃的弦驟然拉緊到了極致。
“在我小組前方偏東南約一公里處,發現不明車隊燈光和大量引擎聲!判斷不屬於我方隊伍!對方正在高速移動!完畢!”
通訊內容讓所有聽到的人心頭猛地一沉。
“薩米爾!”宋和平冷靜地下達命令:“命令全體停止前進!就地尋找隱蔽!保持絕對靜默!沙狐一號,繼續監視,報告詳情!完畢!”
命令迅速被低聲傳遞。
廣袤的沙漠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凜冽寒風掠過沙丘頂端發出的嗚咽聲,如同亡靈的哀嚎。
幾千人慌亂地蹲下或趴倒在冰冷的沙丘後面,連孩子的哭鬧都被大人死死捂住嘴,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緊張和恐懼,彷彿下一秒,毀滅性的炮火就會撕裂夜幕,無情地覆蓋下來。
幾分鐘後,就在這令人難熬的死寂中,沙狐一號的聲音再次傳來。
這一次,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明顯的疑惑:“鷹巢,鷹巢。情況有些……奇怪。對方車隊似乎並不是直接衝我們來的。他們正在向東北方向移動,並且……並且有激烈的交火聲傳來!重複,有交火聲!他們好像在追擊甚麼,或者……是在被甚麼攻擊?完畢!”
宋和平眉頭緊鎖。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樣緊張的薩米爾和納辛,當機立斷道:“沙狐一號,保持監視,不要暴露。我們前去與你匯合。其他人,原地待命,加強警戒!沒有我的命令,不準有任何動作!完畢!”
沒有絲毫猶豫,宋和平帶著薩米爾、納辛以及幾名最得力、手持加裝夜視儀AK步槍的護衛,藉助沙丘的陰影和起伏地形,像經驗豐富的沙漠幽靈一樣,快速而無聲地向尖兵小組的方向潛行。
很快,他們與潛伏在一座高大沙丘頂部的沙狐小隊匯合。
剛趴下,就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爆豆般密集的激烈槍聲和偶爾夾雜其中的爆炸聲,就更加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敲打著他們的鼓膜。
宋和平迅速舉起手中的高效能夜間望遠鏡,調整著焦距,朝著沙狐一號指示的方向望去。
只見約一點五公里外,一片依託著幾處殘破土牆廢墟,像是一個早已廢棄的小村落或古代驛站的區域處火光不斷閃爍,自動武器槍口噴射出的焰口在夜幕下清晰可見。
顯然,有人正依託著那些廢墟在進行頑強的抵抗。
而在廢墟周圍,大量的車輛燈光像嗜血的狼群般高速盤旋、穿梭,不斷從移動中的車輛上向廢墟內部傾瀉著火力,子彈劃出的光痕在夜空中交織成一片絢爛而致命的死亡之網。
從車輛的移動方式、相互配合的火力配置以及進攻的章法和那些車斗裡的武裝人員著裝來看,這絕對是一支規模可觀、訓練有素、戰鬥經驗豐富的1515武裝部隊,參與圍攻的人數估計至少有三四百人之多。
他們正在瘋狂地圍攻廢墟里的守軍。
“是1515的人!”
薩米爾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道,拳頭狠狠砸在面前的沙子上,激起一小片沙塵。
“他們在攻擊誰?”
納辛舉著望遠鏡,緊張地問道,“哪個部落的倒黴蛋被他們堵住了?是民兵?還是政府軍?”
宋和平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再次調整著望遠鏡的焦距,瞳孔微微收縮,更加仔細地觀察著廢墟方向的細節。
轟——
一次火箭彈爆炸產生的較強烈火光短暫地照亮了廢墟內晃動的人影和一些車輛的輪廓。
他看到了幾輛經過改裝、加裝了德什卡重機槍或SPG無後坐力炮的豐田海拉克斯皮卡,以及一些穿著混合式作戰服、身上掛著不少先進裝備、頭上似乎戴著傳統寇爾德式頭巾計程車兵身影。
對這些人,宋和平並不陌生。 當年自己在伊利哥西北部接第一個油田合同的時候,就和這些傢伙打過交道。
“是‘敢戰士’,寇爾德人。”
宋和平放下望遠鏡:“他們被包圍了。看這火力對比,他們撐不了多久。”
遠處的廢墟區域裡,戰鬥已然進入最殘酷的絞殺階段。
寇爾德“敢戰士”依託著殘垣斷壁,進行著絕望的抵抗。
自動步槍掃射聲、通用機槍沉悶持續的咆哮、RPG火箭彈拖著尾焰飛出並爆炸的轟鳴、以及偶爾響起的劇烈爆炸瘋狂交織,徹底撕碎了沙漠夜晚的死寂,奏響著一曲死亡交響樂。
透過高效能夜視儀和望遠鏡,宋和平和他的小隊成員能清晰地看到1515武裝的死亡之網是如何一步步收緊的。
很顯然,這場戰鬥無論從人數還是戰鬥力上的武裝分子都佔據著上風。
這些傢伙的車隊戰術運用得相當老辣。
他們並非一味蠻衝,而是採取了經典的包圍切割和機動壓制戰術。
大約七八輛技術改裝皮卡吐著長達半米的火舌,像是一個個移動的火力堡壘,在廢墟外圍不斷遊走,用強大的壓制火力瘋狂掃射廢墟的每一個射擊孔和可能藏人的角落。
甚至的重機槍子彈輕易地撕裂那些早已風化的土牆,將斷壁成片地削塌,揚起陣陣煙塵。
與此同時,數十名乃至上百名1515步兵,利用車輛火力掩護和沙丘起伏的地形,以散兵線交替躍進,步步為營,不斷壓縮著包圍圈。
他們嚎叫著極端宗教口號,射擊姿勢狂野而毫無章法,但憑藉絕對的人數量優勢和狂熱的戰鬥氣勢,形成了極其密集的火力網。
廢墟內,寇爾德人的還擊還算有模有樣。
點射精準,重武器運用得當,顯示出良好的訓練水準和戰鬥素養。
尤其是那輛隱藏在破屋後的皮卡上安裝的SPG-9無後坐力炮抓住機會開火,精準地擊中了一輛過於冒進的1515武裝皮卡,劇烈的爆炸將其瞬間炸成一團巨大的火球,燃燒的殘骸照亮了一小片戰場,也引來了1515武裝更加瘋狂和不計代價的報復。
“打得好!”
納辛忍不住低呼一聲,隨即意識到自己的立場,尷尬地閉上了嘴,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宋和平和薩米爾。
薩米爾緊握著望遠鏡,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呼吸粗重。
雖然他過去與寇爾德人積怨甚深,但此刻,看著同為反抗1515暴行的戰士被如此圍攻屠殺,一種同仇敵愾的情緒強烈地衝擊著他。
他甚至能透過鏡頭,模糊看到一次爆炸的火光中,一個寇爾德戰士的身影被衝擊波猛地掀飛,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重重摔在斷牆上,不再動彈。
人數上劣勢的寇爾德人顯然也明白困守必死,他們正在試圖突圍。
一次精心組織的嘗試在三分鐘後爆發。
集中起來的三輛皮卡突然從廢墟西北角猛然衝出,車上的重機槍和自動步槍潑水般向包圍圈的一點傾瀉全部彈藥,試圖強行撕開一道缺口。
大約二十名寇爾德士兵緊隨車後,一邊亡命衝鋒一邊猛烈射擊,動作迅猛決絕。
“他們要突圍了!”
薩米爾低聲道,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希望和緊張。
然而的指揮者顯然經驗豐富,似乎預料到了這一點。
就在寇爾德皮卡咆哮著衝出的瞬間,至少三枚RPG-7火箭彈從側翼早已埋伏好的沙丘後拖著死亡煙跡呼嘯而出!
其中一枚直接命中領頭皮卡的引擎蓋,巨大的爆炸聲即便隔著一公里多也隱約可聞,整輛車被炸得騰空而起,翻轉著砸向地面,燃燒的碎片、裝備和人體殘肢四散飛濺。
另一輛皮卡的車胎幾乎同時被重機槍集火打爆,車輛失控地旋轉側翻,將裡面的乘員狠狠甩出。
第三輛雖然僥倖衝過第一波致命攔截,但立刻被至少兩挺從不同方向射來的重機槍交叉火力覆蓋,車體瞬間被打得千瘡百孔,歪歪扭扭地撞上一段矮牆後戛然而止,隨即燃起熊熊大火。
突圍的步兵瞬間失去了車輛的掩護和火力支援,完全暴露在開闊地帶,成了移動的活靶子。
1515的火力如同疾風驟雨般傾瀉過去。子彈穿透身體爆出的血霧,即使在夜間觀測裝置下也呈現出大片詭異的灰白色團霧。
寇爾德士兵如同被無形的鐮刀割倒的麥子般成片倒下,淒厲的慘叫聲甚至短暫壓過了密集的槍聲。
少數幾人試圖匍匐後退或尋找彈坑掩體,但在這片相對平坦的開闊地,很快也被後續火力徹底消滅。
這場悲壯的突圍嘗試,在短短一兩分鐘內就被徹底粉碎,只在沙地上留下了一地燃燒的、扭曲的金屬殘骸和姿態各異、迅速冰冷的屍體。
戰爭永遠是殘忍的。
人命在熱武器面前不值一提,卑微如塵。
“真主啊……憐憫他們吧……”
薩米爾身邊的一名年輕護衛不忍地低下頭,喃喃祈禱,聲音帶著顫抖。
廢墟內的抵抗火力由此明顯減弱了許多,顯得稀疏而凌亂。
1515的武裝分子發出更加興奮和狂野的嚎叫,進攻變得更加瘋狂。
他們開始從多個方向突入廢墟內部,近距離的交火聲、爆炸聲、呵斥聲、慘叫聲變得更加清晰、混亂和令人心悸。
宋和平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這一切,手指下意識調整望遠鏡焦距,極其專注和冷靜地分析著戰場的每一個細節。
他特別注意到了那些1515分子,即使在看似瘋狂的衝鋒中,也保持著某種粗糙但有效的戰術協同,有人投擲煙霧彈或震撼彈掩護,有人提供穩定的壓制火力,有人則快速突進清理。
這絕非一群普通的烏合之眾,其核心骨幹必然擁有相當的軍事經驗。
最後的戰鬥並未持續太久。
廢墟內的槍聲迅速稀疏下來,只剩下零星的單發射擊,到最後很快便歸於徹底的沉寂。
取而代之的是1515分子勝利的狂呼亂叫,以及……
某種令人不寒而慄的、金屬拖拽的摩擦聲和粗暴的呵斥叫罵聲。
跳躍的火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些受傷或最終放棄抵抗的寇爾德士兵被從廢墟里、從屍體堆中粗暴地拖拽出來,強迫在沙地上跪成一排。
他們的武器被繳獲,隨意扔在一旁。
即使隔著很遠,那種絕望、恐懼以及勝利者的殘忍氣息仍舊穿透寒冷的夜空傳遞過來。
然後,幾名穿著黑色長袍、頭戴黑色頭套、彷彿從地獄中走出的劊子手出現了。
他們手中拿著長長的、反射著冰冷寒光與火光的彎刀。
“不……”
薩米爾的臉色變得蒼白起來,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宋和平,眼中充滿了震驚和懇求,聲音因激動而微微變調。
“老闆!他們看起來似乎只有幾百人!我們這裡也有幾千人,其中能打仗的青壯年加上我們的人,也有好幾百!如果我們現在從他們的側翼或者背後突然發動攻擊,一定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我們能救下那些人!他們都是戰士,是真正在和1515廝殺的戰士!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
他的話充滿了戰士的熱血和同情。
宋和平的目光終於從望遠鏡上移開,轉向薩米爾。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冷靜得近乎冷酷,目光深邃得像冰冷的寒潭。
“不,薩米爾。”宋和平聲音裡不帶一絲波瀾,卻有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們甚麼都不做。保持隱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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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