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宋和平的佈局
扎赫迪的血似乎還粘在鼻腔深處還未散去。
距離那個充斥著絕望槍聲的夜晚至今已經過去了七天。
七天,足夠讓德黑蘭街頭的緊張氣氛略微鬆弛,足夠讓某些人開始遺忘,但對宋和平來說,時間只是傷口癒合的刻度,以及復仇計劃開始倒計時的鐘擺。
這天的早上,他站在一個陸軍基地隱秘的地下靶場裡練槍。
槍就像老婆,總不用肯定會陌生。
所以宋和平只要有機會都會練槍。
地下靶場裡的空氣冰冷,瀰漫著熟悉的硝煙和機油混合的味道。
宋和平手中的是一把保養精良的M4卡賓槍,加裝了消音器和簡易紅點鏡。
他採用的是標準的立姿射擊,目標靶是100的半身人像靶。
砰!砰!砰!砰!砰!
五發急促的點射。
子彈撕裂空氣,精準地釘入靶心區域,留下五個緊密相連的彈孔。
彈殼叮叮噹噹滾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宋和平鬆開扳機,讓槍口自然下垂。
他摘下護耳,靶場內瞬間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遠處換靶員拉動靶紙的輕微摩擦聲。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左肩,傷口似乎還沒完全恢復,略有一絲隱約的疼痛。
“恢復得不錯,宋。”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宋和平沒有回頭,只是將M4的保險關上,放在旁邊的槍架上。
他拿起一塊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槍身上的汗漬和火藥殘渣。
“將軍。”他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我以為你還要再晚幾天才會來找我。”
來人正是阿凡提。
他穿著一身便裝。
幾天不見,眉宇間多了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重與疲憊。
他的眼睛,比七天前更加深陷,眼白布滿血絲,像是熬過了無數個不眠之夜。
那目光落在宋和平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宋和平早已預料到的複雜情緒。
“該來的總會來。”
阿凡提走到宋和平身旁,目光掃過遠處靶紙上密集的彈孔,又落在宋和平纏著繃帶的左肩上。
“槍法沒退步,但你的傷……”
“死不了,我的命很硬,算命先生說的。”
宋和平打斷他,放下擦槍布,拿起旁邊水壺灌了一口冰冷的清水。
“而且,這點痛比起扎赫迪腦子裡炸開的那一下,算得了甚麼?”
阿凡提的眼神驟然一暗,彷彿被這句話狠狠刺中。
靶場內的空氣似乎又凝重了幾分。
“你料到了我要談甚麼?”
阿凡提的聲音更沉了。
宋和平終於轉過身,正對著阿凡提。
他直接迎上對方那佈滿血絲卻依舊銳利的目光。
“扎赫迪死了,線索斷了?或者……線索太多,太燙手?”
他微微笑道:“將軍,你的眼睛告訴我,這次調查的水,深得能淹掉整個德黑蘭。”
阿凡提沉默了片刻。
靶場頂棚的冷光燈在他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
他沒有否認宋和平的觀察,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沉重,彷彿吸入了整個國家的汙濁。
“你猜對了一半,宋。”
阿凡提的聲音壓抑著風暴,“線索沒斷。恰恰相反,扎赫迪……給我們留下了足夠炸燬一切的‘禮物’。”
宋和平的眉梢微微挑起,等待下文。
“在他的安全屋裡,我們找到了加密的硬碟,一些經過特殊處理的通訊記錄碎片。”
阿凡提的聲音低沉而冰冷,“還有……一封留給我的信。”
“信?”
宋和平有些意外。
扎赫迪那種決絕赴死的人,竟然還會留下信件?
看來他對自己的結局也許早有預料。
“對。一封……懺悔錄?或者說,是控訴書。”
阿凡提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他用最後的時間,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寫了下來。這些資訊像一把淬了劇毒的匕首,狠狠扎進了這個國家的權力核心。”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壓抑著即將噴薄而出的怒火。
“名單很長,宋。長到令人窒息。不僅有潛伏在我們內部的‘鼴鼠’——那些拿著CIA或者摩薩德金幣的叛徒,他們的身份、位置、聯絡方式……更可怕的……”
阿凡提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他列出了那些在幕後操控、甚至直接參與通敵的人。他們不是小角色,宋。”
宋和平的眼神瞬間變得凝重無比:“四大家族?一個?還是全部?”
“部分……”
阿凡提沉重地點了點頭,那動作彷彿承載著千鈞重負。
“指向性非常明確。尤其是……聖裔家族。”
宋和平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在波斯錯綜複雜的權力格局中,四大家族——掌握著革命衛隊龐大商業帝國和準軍事力量的強權派、控制著國家經濟命脈和宗教基金會的財閥派、盤踞在司法和情報系統的鷹爪派,以及地位尊崇、以宗教聖裔血統自居、影響力滲透各領域的聖裔派——構成了這個神權共和國的權力基石。
他們彼此制衡,又相互滲透,共同維護著這個龐大而奇特的體系。 “聖裔家族……”
宋和平咀嚼著這個名字,“他們不是在之前的權力洗牌中……失勢了嗎?”
“正是因為他們失勢了!”
阿凡提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那些自詡為先知後裔的貴族老爺們!他們不甘心失去對革命衛隊和情報系統的掌控,不甘心看著‘強權派’和‘財閥派’瓜分掉他們曾經唾手可得的利益!權力的滋味一旦嘗過,失去就是最大的酷刑!”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金屬槍架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在空曠的靶場裡久久迴盪。
“所以,他們就選擇了最卑劣的方式——通敵!做CIA的內應!‘毒針’計劃能滲透得如此之深,能在眼皮子底下運作這麼久,能精準地獲取你的入境路線……沒有他們這個層級的力量在內部策應,根本不可能!”
阿凡提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宋和平能看出來,他很憤怒。
“扎赫迪在信裡寫得很清楚。他被聖裔家族在衛隊內部殘餘的勢力招募、引誘,許以重利和未來的高位。他們向他描繪了一幅在CIA支援下,推翻現有格局,由聖裔家族重新掌權,並與西方達成某種‘和解’的美好藍圖……多麼諷刺!一群靠著‘反美鬥士’標籤起家的人,為了奪回權力,轉身就擁抱了他們口中的‘大撒旦’!扎赫迪……這個蠢貨!他以為自己是棋手,結果不過是別人權力遊戲裡一枚隨時可以犧牲的卒子!”
宋和平靜靜地聽著,他能感受到阿凡提話語中那份深入骨髓的悲涼和無力感。
真相往往比想象更醜陋。
“證據確鑿嗎?”宋和平問。
“硬碟裡的部分資料經過破解,指向了聖裔家族核心圈子的幾個關鍵人物,包括他們在CIA的直接聯絡渠道。扎赫迪的信件提供了更具體的細節和動機分析,邏輯鏈條很完整。但是……”
阿凡提的聲音低沉下去,充滿了苦澀和無奈,“不夠。或者說,不夠用來公開審判他們。”
“因為他們姓‘聖裔’?”
宋和平的語氣帶著一絲嘲諷。
“是的。”
阿凡提坦然承認,語氣沉重。
“他們的姓氏,他們的血統,在這個國家擁有難以想象的宗教號召力和民眾基礎。他們是這個神權體制的象徵之一。公開指控他們叛國,等於公開撕裂這個國家賴以存在的根基!會引發難以預料的動盪,甚至……內戰。強權派和財閥派會趁機落井下石,鷹爪派會袖手旁觀甚至推波助瀾,而聖裔家族的擁躉,那些狂熱的信徒……他們不會相信證據,只會相信這是政治迫害!是其他家族剷除異己的陰謀!”
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最高層……震怒,但更恐懼於公開真相的後果。最終的決定是……冷處理。那些被點名的‘鼴鼠’,會悄無聲息地消失。至於聖裔家族……暫時不動。他們會被嚴密監控,他們的權力會被進一步架空,他們所有的海外資產會被秘密凍結……但明面上,他們依然是尊貴的‘聖裔’。我們只能等待,等待一個更合適的機會,或者……等待他們自己犯下致命的錯誤。”
宋和平沉默地拿出一根口香糖,剝開包裝紙扔進嘴裡。
他能理解阿凡提的困境。
在波斯這種國度,撼動其象徵性家族需要的不只是證據,更需要時機和足以承受風暴的絕對力量。
現在的阿凡提,顯然還不具備後者。
他只是一個手握精銳部隊的將軍,而非掌控全域性的棋手。
“我明白了,將軍。”
宋和平將目光投向遠處空蕩的靶位。
“你有你的戰場,你的規則,你的掣肘。這結果,雖然憋屈,但也在情理之中。”
阿凡提看向宋和平,眼神複雜:“宋,扎赫迪的死,線索指向聖裔家族,但這並不意味著針對你的威脅解除了。CIA吃了大虧,他們的間諜網路雖然被重創,但核心還在,尤其是聖裔家族這條線還沒斷。他們不會放過你。留在波斯,你並不安全。衛隊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
他意有所指,顯然對內部的忠誠度也產生了深刻的懷疑。
宋和平卻笑了:“將軍,你以為我這次來波斯,僅僅是為了避難?為了養傷?”
阿凡提眼神一凝:“嗯?”
“我是來反擊的。”
宋和平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
“CIA策劃了這場伏擊,這筆血債,必須用血來償。他們以為躲在幕後就安全了?他們一直對我展開無休止的追殺,這回甚至連壓迫別國的政治手段都動用了,我要是不回敬一下,那就太不給CIA面子了。我要讓他們知道,動了我們的人,我們的利益,那就要付出百倍的代價!”
“反擊?”
阿凡提皺緊了眉頭,口氣裡忍不住多了一分調侃:“你打算怎麼做?單槍匹馬殺回CIA總部?”
“當然不是。”
宋和平眼中閃爍著獵人般的光芒,“正面硬撼情報帝國是愚蠢的。我要去一個地方,一個美國人同樣在意,卻又鞭長莫及,甚至可能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地方。”
“哪裡?”
“伊利哥西北部。”
宋和平清晰地吐出地名。
阿凡提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不解:“伊利哥西北部?那裡現在是一片地獄!美國人正在加速撤軍,留下的真空地帶幾乎被‘1515’組織那群瘋狗完全佔據了!你去那裡做甚麼?送死嗎?而且,這跟反擊CIA有甚麼關係?”
宋和平走到一張簡陋的桌子旁,將水瓶裡的水倒出一些,然後用手指蘸了點水,在佈滿灰塵的桌面上畫起了簡易的地圖。
“將軍,看這裡。”
他點著代表伊利哥西北部的位置。
“第一,伊利哥對美國佬來說,是塊巨大的傷疤,也是他們投入了天文數字資金和士兵生命才‘建立’起來的‘民主櫥窗’。雖然現在他們急著抽身,覺得是爛攤子,但1515如果徹底吞下整個伊利哥,甚至威脅到寇爾德自治區,那就是在美國家門口建立一個極端主義大本營,直接威脅他們在中東的核心盟友。這是他們絕對無法容忍的。”
“所以,別看他們現在撤,早晚會回來轟炸,甚至可能再次派地面部隊,哪怕1515以前是他們自己為了搞亂西利亞而縱容甚至扶持起來的。利益面前,翻臉比翻書還快。我提前進去佈局,在西北部扶植起一支真正能打、有根基、又願意跟1515死磕的力量,控制住關鍵節點。等美國人不得不回來收拾爛攤子時,他們就會發現,這裡已經不是一片任由他們轟炸或者扶植新代理人的空白地帶。我們的人控制著地盤,美國人想動,就得掂量掂量代價,甚至……可能被迫與我們合作,至少是預設我們的存在。這叫‘投鼠忌器’。”
阿凡提的目光隨著宋和平的手指移動,若有所思。
“第二,”宋和平的手指向西移動,劃過西利亞、籬笆嫩,又指向野門,“將軍,你在下一盤大棋——‘十葉派之弧’。伊利哥西北部,尤其是靠近西利亞邊境的區域,就是這條戰略弧線上最關鍵、也是最脆弱的一塊拼圖!”
“誰控制了這裡,誰就扼守住了西利亞與波斯本土陸路聯絡的咽喉,也影響著籬笆嫩珍珠黨的後勤通道能否穩固。這塊地掌握在親波斯的力量手中,你的‘弧’才能真正連成一片,對共同的敵人形成實質性的戰略包圍和威懾。反之,如果這裡被1515或者美國人支援的寇爾德人控制,你的‘弧’就被攔腰斬斷了。”
阿凡提的目光充滿了震驚和重新評估的意味。
他沒想到這個僱傭兵出身的中國人,對中東如此複雜的教派地緣政治竟有如此深刻的理解,甚至點破了他內心深處最核心的戰略構想之一!
這絕非一個普通傭兵的眼界。
“第三。”
宋和平的手指又點向西利亞。
“我的老朋友‘廚子’……你知道的,他現在在西利亞,幫政府軍打仗,主要就是對付1515和那些拿了西方錢的反對派。1515的後勤補給、人員流動,很大一部分依賴伊利哥西北部這個通道。如果我們能控制這裡,就等於掐斷了1515的一條大動脈,讓他們在西利亞前線腹背受敵!”
“到時候,西利亞的局勢會加速向政府軍傾斜。俄國人現在在西利亞下了血本,他們最需要的就是能切斷1515後路的力量。如果我們做到了,你猜毛熊會怎麼想?他們會迫不及待地伸出橄欖枝,開出大價錢來拉攏我們!西利亞的石油合同?軍事基地的合作?甚至對你們波斯解除部分制裁的斡旋?都有可能!幫俄國人在西利亞站穩腳跟,就是在給戴勝鳥和美國人背後插刀子!這同樣是對CIA最響亮的反擊!”
宋和平說完,目光灼灼地盯著阿凡提:“將軍,現在你還覺得,我去伊利哥西北部是送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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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