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關鍵點
塞納共和國北部,盧馬爾將軍的前線指揮所。
這裡與其說是指揮所,不如說是一個依託廢棄礦場建立的堅固堡壘。
深入山體的礦洞被臨時佈置成了指揮部和兵營,入口處堆砌著沙袋和粗大的原木,架著重機槍。
洞內空氣渾濁,瀰漫著汗味、劣質菸草味和機油味。昏黃的應急燈下,參謀軍官們圍著一張巨大的、佈滿劃痕和汙漬的木質地圖桌,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悶罐。
指揮所中央,盧馬爾將軍像一頭被困在鐵籠裡的雄獅。
他身材魁梧,穿著沾滿泥汙的迷彩服,肩膀上的將星在昏暗燈光下有些黯淡。
他雙手撐在桌沿,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掛在巖壁上那臺老舊的電視機螢幕。
螢幕上,杜爾那張涕淚橫流的臉,和他那沙啞絕望的辭職宣言,一遍遍重複播放著。
“懦夫!廢物!!”
盧馬爾猛地爆發出一聲怒吼,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震得洞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他抄起手邊一個沉重的鐵質菸灰缸,狠狠砸向電視螢幕!
“砰——嘩啦!”
螢幕應聲碎裂,黑屏。
杜爾那張屈辱的臉終於消失了,只留下幾道扭曲的電火花在黑暗中閃爍。
菸灰缸滾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整個指揮所瞬間死寂,所有軍官都屏住了呼吸,噤若寒蟬。
盧馬爾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洞穴裡格外清晰。
他猛地轉過身,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掃過地圖桌旁垂手肅立的參謀們,眼神兇狠得像是要擇人而噬。
“都啞巴了?!說話!!”
他咆哮著,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離他最近的一個少校臉上。
“英國人怎麼說?非盟那些騎牆派呢?!我們的‘盟友’呢?!之前他們承諾的支援在哪裡?!他媽的在哪裡?!”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應急燈管發出的微弱電流聲滋滋作響。
終於,情報參謀,一個戴著眼鏡、臉色蒼白的上尉,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聲音乾澀地彙報:“將軍…倫敦方面…回覆說…他們正在積極和UN以及非盟層面進行‘最積極的外交斡旋’,呼籲‘國際社會共同施壓’…但…但組建維和部隊的提案…在安理會上因為法國人的反對而暫時…擱置了…”
“擱置?!”
盧馬爾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暴怒,“甚麼叫擱置?!他們承諾的軍事支援呢?!”
“英國特種部隊和皇家海軍陸戰隊在薩赫勒地區做出了調動……”
作戰參謀小心翼翼地補充,“但是…將軍…他們沒有進入塞納,因為陸路要進入最近的距離是穿過蘇丹的達爾富爾地區,那裡是……宋和平的地盤……不過,他們說這已經是威懾了……”
“威懾?他媽的有個屁用!!宋和平那種人怕威懾嗎?!那是連三角洲都敢殺的人!”
盧馬爾一腳踹翻旁邊的一把折迭椅,金屬撞擊巖壁發出刺耳的噪音。
“隔著幾百公里給老子看風景嗎?!”
他狂怒地揮舞著手臂,“我們在這裡頂著那些叛軍的炮火!杜爾那個蠢貨已經完蛋了!伊西斯那個傀儡坐在總統府裡!我們呢?!我們成了他們嘴裡的‘叛軍’!!”
他指著地圖上被伊西斯一方標註為“叛軍控制區”的北部區域,手指因憤怒而劇烈顫抖。
“將軍,我們還有六個旅!”
一個年輕的、臉上帶著戰火硝煙痕跡的少校忍不住開口,眼中燃燒著不甘的火焰。
“北部山區地形複雜,易守難攻!政府軍的坦克開不上來!只要我們能守住補給線,拖下去!拖到國際壓力足夠大!拖到英國人美國人不得不下場!拖到非盟那些牆頭草看清楚風向!我們就有翻盤的機會!”
“拖?”
盧馬爾猛地轉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這個年輕的軍官,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他一步步逼近,沉重的軍靴踩在碎石地上發出咔咔的聲響,巨大的壓迫感讓少校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拿甚麼拖?!嗯?!”
盧馬爾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嘶啞而充滿戾氣,“我們的彈藥還能支撐多久?!藥品呢?!食物呢?!士兵計程車氣呢?!你看看外面!”
他猛地指向礦洞入口的方向,彷彿能穿透厚重的巖壁看到外面疲憊絕望計程車兵。
“宋和平的無人機像蒼蠅一樣在我們頭頂轉!他的人像鬼魅一樣滲透!他掐斷了我們三條補給線!杜爾那個蠢貨籤的狗屁協議,讓國際援助全部流向了伊西斯那邊!我們被全世界拋棄了!成了他砧板上的肉!!”
他一把揪住少校的衣領,幾乎將他提離地面,唾沫星子噴在對方臉上:“翻盤?機會?!我告訴你!我們現在唯一的‘機會’,就是賭!賭英國人和美國佬不會放棄西非這塊肥肉!賭法國佬撐不起伊西斯那個空架子!賭非盟最終頂不住壓力會派兵!賭他宋和平不敢真的把老子逼上絕路,跟我玉石俱焚!!”
盧馬爾狠狠將少校摜開。
少校踉蹌著撞在巖壁上,臉色慘白。
盧馬爾喘著粗氣,像一頭瀕臨瘋狂的困獸,在狹小的指揮所裡來回踱步,每一步都帶著要將地面踏碎的沉重。
“傳令!”
他猛地停住腳步,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收縮防線!放棄所有外圍據點!集中兵力固守一號、二號核心防禦區!把倉庫裡所有的重武器都給我拖出來!地雷,詭雷,給我佈滿所有通道!告訴每一個士兵,我們後面就是懸崖!沒有退路!要麼守住,等來轉機!要麼…” 他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猙獰的瘋狂,“就拉上足夠多的墊背,一起下地獄!”
參謀們臉色煞白,面面相覷,最終還是齊聲應道:“是!將軍!”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礦洞深處傳來士兵們雜亂的奔跑聲和武器碰撞的金屬聲,絕望中帶著一絲被逼到絕境的兇悍。
盧馬爾重新走到地圖桌前,佈滿老繭的手指重重按在那片被標註為“叛軍”的紅色區域,手指微微顫抖。
他在賭。
賭國際社會的干涉會像一柄從天而降的巨錘,砸碎宋和平的的如意算盤。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但他別無選擇。
要麼贏回一切,要麼…粉身碎骨。
塞納首都,總統府。
雖然主樓尖頂被炸斷的慘烈景象依然觸目驚心,但內部一些核心區域已經被迅速清理出來,勉強恢復了基本功能。
伊西斯坐在一間臨時佈置的、相對整潔的辦公室裡。
他的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但眼神卻異常堅定,甚至有一絲銳利。
對面坐著兩名穿著熨燙平整的深色西裝、氣質精幹的男人,他們是法國DGSE(對外安全總局)的高階特派專員。
“伊西斯總統。”
年長一些的特派專員,代號“里昂”,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法蘭西式的優雅。
“首先,請允許我代表法蘭西共和國,向您表示最誠摯的祝賀和支援。”
他微微欠身。
伊西斯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矜持而剋制的微笑:“感謝法蘭西共和國,以及DGSE在關鍵時刻給予的寶貴聲援。”
他暗指的是DGSE透過法新社等渠道發動的強大輿論攻勢,將杜爾政府描繪得一無是處,同時為他披上“合法繼承者”和“和平希望”的外衣。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總統先生。”
里昂微微一笑,露骨地說道:“你們家族和我們國家之間的友誼,還有我們的共同利益都值得我們共同捍衛。”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而關切,“當前,您的首要任務是鞏固政權,穩定國內局勢。我們注意到,盧馬爾將軍及其控制的叛軍武裝仍在東部負隅頑抗,這對您的權威構成了嚴重威脅。同時,英美的外交壓力和軍事威懾,也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伊西斯:“DGSE可以提供更深入的情報支援,協助您掌握盧馬爾叛軍的詳細部署、補給狀況和內部動向。我們還可以利用我們在西非地區的特殊渠道,對盧馬爾施加影響,切斷他可能獲得的外部援助。當然,這一切都將以最隱蔽的方式進行,確保不損害您的政府形象和國際觀瞻。”
伊西斯認真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
他知道法國人的支援不是免費的午餐,他們看中的是塞納豐富的礦產資源和在西非的戰略支點地位。
但此刻,他需要這根強有力的外援。
“情報支援至關重要。”
伊西斯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盧馬爾是前政權餘孽中最頑固的一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國家穩定的巨大破壞。至於外部壓力…”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我相信國際社會終將認清真相。非盟的態度,將是關鍵。”
“您說得非常對。”
里昂旁邊的年輕專員介面,代號“馬賽”,他看起來更精於行動層面,“非盟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我們正在積極斡旋,利用歷史聯絡和經濟合作紐帶,爭取更多非洲國家理解和支援您的合法政府,我相信以我們在非洲的影響力,這一點不難做到。”
“特別是那些同樣面臨內部不穩定因素的國家,他們更能體會一個致力於穩定的政府的重要性。盧馬爾之前就是靠政變上臺的,早就被貼上‘叛軍’標籤,這在國際道義上已經失分不少。”
伊西斯心中瞭然。
法國人不僅在輿論上幫他造勢,更在幕後對非盟成員國進行分化拉攏,試圖瓦解英美推動非盟出兵干預的企圖。
這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外交戰。
“非常感謝貴方的全方位支援。”伊西斯站起身,伸出手,“塞納人民會銘記真正的朋友。當前,穩定首都及周邊地區秩序,恢復基本民生,揭露盧馬爾叛軍的破壞行徑,是我的工作重點。具體的反叛亂行動…”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眼神已經表明,軍事行動的主導權其實目前牢牢掌握在另一個人手中。
里昂和馬賽心領神會地起身,與伊西斯握手。
“我們完全理解,總統先生。宋先生那邊,我們會跟他協調的,請放心,祝您一切順利。”
兩人微微欠身,告辭離開。
辦公室的門輕輕關上。
伊西斯緩緩坐回椅子上,剛才的堅定和從容褪去,深深的疲憊湧了上來。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依舊被硝煙和廢墟籠罩的城市景象上。
總統的頭銜沉重如山,法國人的支援也如同帶著荊棘的玫瑰。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自己能否駕馭住國內的亂局,平衡好各方勢力,其實關鍵點在於那個來自東方的男人身上。
而那個人,才是目前塞納共和國真正的太上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