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最後的體面
兩個走進來的陪客,的確都是衛義的老熟人,特別是走在頭裡的那一個。
吳德!
曾經的黑冰臺三當家,稽查大隊的統兵大將,後來又隨著李大錘一起取了蜀郡,然後擔任了蜀郡軍司馬、負責整個蜀郡軍事的吳德。
而走在吳德身後的,則是李大錘的心腹跟班,江湖人稱蔫虎的方小貓。
眼光從吳德的臉上,轉到方小貓的臉上,然後再落在了一邊的周宣的臉上。
周宣別過了頭,不肯與衛義對視。
卟嗵一聲,衛義又跌坐回了椅子中,臉色已經從最初的不敢置信、又驚又怒變成了慘白色。
吳德走過去,坐在了他的對面,提起酒壺,給衛義面前的杯子倒滿,道:“你父親衛政道,還有你衛義,也都是一時之俊傑,論智謀都是上上之選,可這一次做出的選擇,實在不怎麼聰明!”
“勝利者,的確可以盡情地嘲笑失敗者!”衛義抬起手,有些發抖,卻仍然努力地端起了酒杯,送到嘴邊,一飲而盡,雖然盡力地想要表現得平靜一些,但撒出來的酒,仍然顯示出了他內心的恐慌。
“當你們聽到李都護就是太子李澤民的遺腹子的時候,你們最佳的選擇,其實就是馬上回頭,向令狐野投降。”吳德笑道:“可是你們卻仍然選擇了來漢中,是甚麼讓你們認為,我們在佔據了蜀中之後,會眼睜睜地看著你們衛氏把持漢中,扼住我們出蜀的咽喉呢?”
“是貪心!”方小貓笑著也走了過來,“如果那個時候他們去投令狐野,他們就是窮途末路無路可走,令狐野收留他們那就是恩情。但如果來了漢中,守住漢中,再拿漢中去與令狐野講條件,那就是合作,是聯盟!”
“衛兄,小貓說得是這個理兒吧?”吳德笑道:“事先我跟周郡守說,以你們父子之智,必然不會來自投羅網,可週郡守說,以他對你們父子的瞭解,你們必然會來。說起來,還是周郡守更瞭解你們啊!”
“我們是貪心,但更讓我們沒有想到的是周宣的背叛!”衛義轉頭,怒視著周宣:“周宣,我們父子那裡對不起你了?你投奔李大錘也就算了,連信兒也不願意給我透一個嗎?但凡你有隻言半語傳出來,我也不會自投羅網!”
周宣垂頭,無言以對,只能看到他臉紅耳赤,便連耳朵都紅得似乎要滴出血來。
“衛兄也不用責怪周郡守了!”吳德道:“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衛氏一步一步地日暮窮途,把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險,但凡還有些本事的,自然便要另尋他途,難不成你還要大家給你衛氏陪葬嗎?”
“別尋高枝沒問題,可出賣故主就不是東西了!”衛義冷笑道:“周宣,你最是能說會道,便連父親也說你三寸不爛之舌可抵千軍萬馬,怎麼,不說些大義凜然的道理來為自己的行為辯解一番嗎?”
周宣搖頭道:“沒甚麼好說的。我就是出賣故主來換取我自身的榮華富貴,如果真想說有甚麼理由,那就是我不想我的家人也跌落在塵埃之中,被碾落成泥。衛義,你知道過去在蜀中高高在上有如王候的唐門子孫,現在是個甚麼樣子嗎?”
衛義冷笑。
“我看到過去錦衣玉食的唐門子孫衣裳襤褸,食不裹腹,昔日高高在上的這些公子們赤著腳在挖地,在拾糞,在垃圾堆裡翻找吃食,曾經的嬌嬌小姐們如今淪落在風塵,有些才華的,能歌善舞的,還能在一些高檔些的青樓裡賣藝,而那些甚麼都不會的,甚至成了一些倚門攬客的最低賤的伎子。衛義,那是蜀中唐門啊,一旦失敗,連他們都淪落到了這樣的境地,我周氏不過小門小戶,只怕到時候,想求一死也難吧?”
說到動情處,周宣竟然號淘大哭起來。
衛義仰首看天,半晌之後才點點頭:“成王敗寇,的確是怨不得你。如果真要怪,只能是怪我父子倆技不如人,如今眾叛親離,大概也是死無葬身之地。”
吳德看著痛哭的周宣,對方小貓道:“小貓,時間也差不多了,你和周郡守兩個人去忙吧,除了那些隸屬衛氏的心腹軍官之外,其它的人,不得苛待,等到衛氏徹底敗亡,這些人都還是有大用的。”
“是!”方小貓站起身來,拉了仍在哭泣的周宣出門而去。吳德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其實唐門中人,也沒有周宣說得那麼慘!我們拿下蜀中之後,對那些作惡多端的傢伙,自然是公審以平民憤,這也是我們獲得民心的一個手段。至於那些普通的唐門中人只不過是沒有了特權而已,他們可以憑著自己的本事吃飯,沒有本事,憑著一把子力氣也可以吃飯。如果甚麼也沒有,那的確是慘了的。”
衛義慘笑道:“像我們這樣的人,一旦失敗跌落塵埃,當真可以過普通人的日子嗎?吳德,你說謊了,不可能的,這世人最喜聞樂見的,便是像我們這樣的人被打落塵埃,這樣他們都可以來踩上我們一腳,間接地證明他們自己,剛剛周宣說唐門的小姐們墜入了煙塵,我猜她們的生意一定好得不得的,便是那些姿色很差當倚門女的,只怕也是不差人上門吧!”
吳德挑了挑眉,衛義說得的確沒有錯。
“唐門也好,還是你衛氏也罷,這麼多年也來享盡了世間的榮華富貴,人間滄桑,世道輪迴,遭些苦難只是對過去作的孽的一些彌補罷了。也許一代人,也許兩代人,當世人都已經忘了你們的時候,自然便又可以從頭再來了。這也沒甚麼特別難的,我吳某人便是孤兒,還不是一步一步的走了上來。”
“李大錘不斬盡殺絕嗎?”
“如果我們真斬盡殺絕,還有周宣嘴裡的那些唐門後人嗎?有罪的,當死,無罪的,自然該活,但活得怎麼樣,卻只能靠自己的本事,對於我們來說,不會刻意去針對這樣的人,當然,也不可能有任何的照顧。”吳德道。
“如果李大錘當真能做到這一點,那我倒是真希望他在以後的日子你能擊敗令狐野,成為大秦之主了,至少,我還能指望著我衛氏後人在幾十年百餘年之後,再度捲土重來。吳德,不是我誇口,只要我衛氏後人能活下去,他們絕對能東山再起!”衛義道。
吳德點點頭。
“我肯定是要死的,對不對?”
“是!”
“那我想請你看在我們相識多年的份兒,給我一個體面好嗎?”衛義懇切地看著吳德。
吳德想了想,站了起來,端起酒杯,雙手舉了起來:“我敬你一杯,一路走好!”
衛義沒有站起來,伸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吳德放下酒杯,轉身出門。
門外,早已遍佈全副武裝的衛士。
盞茶功夫過後,衛士們推開了房門,看向內裡。
高高的房梁之上,一個人靜靜地掛在那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