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窮人
“大娘!”江萍牽著馬,沿著一段破破爛爛的籬笆走到了一個倚門而望的老婆婆身邊,拱手道。
從最開始的生澀,到現在渾然如意,江萍的進步很快,現在已經能獨立操作去向人借宿了。
天色已晚,烏雲低沉,眼看著就要下雨了,極目所及之處,竟然就只有這麼一戶人家,李大錘無所謂,江萍卻是不想淋雨。
倚門而望的老婆婆身上衣服補丁摞著補丁,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瘦骨嶙峋地,站在破破爛爛的木門前,踩著爛掉了一半的門檻,有些好奇又有些畏懼地盯著牽馬而來的兩人。
看到江萍行禮問話,老婆婆忙不迭地躬身,小聲道:“貴人安好!”
在老婦人眼中,穿得如此整齊,騎著馬,帶著刀的,那自然都是高高在上的貴人。
“大娘,我和哥哥兩人迷路了,誤了時辰,眼看著就要下雨了,附近也沒有可以避雨的地方,能不能在您家裡借個宿?”
聽著江萍的話,老婦人回望著破破爛爛的屋子,有些為難。
“大娘,不白白借宿的!”江萍笑著從馬鞍之上的袋子裡掏出了一串銅錢,“只要有避避雨,有口熱水喝就好了!”
看著那串黃澄澄的銅錢,老婦人的眼睛亮了,手伸到一半,卻又縮了回去,看了一眼江萍身後的李大錘。
江萍笑著把銅錢塞到了老婦人的手裡,得意地回頭看著李大錘道:“李寶,把馬牽進來吧!大娘,給我們燒點熱水,我要洗洗澡,好幾天沒有洗過了!”
將馬拴在院子裡,兩人踏進了屋子。
屋子裡狀況讓兩個人都有些楞了。
用一貧如洗來形容毫不為過。
一張桌子,四條腿三長一短,短的那條腿,下面墊著一塊石頭,兩條板凳,黑乎乎的,其中一條中間還破了一個洞。
桌上有個茶壺,壺嘴兒只剩下一小截了,兩個陶碗的沿子上也是凹凸不平。
除了這些,屋子裡竟然啥都沒有了。
李大錘看著江萍:“姜姜,這便是你們楚國的百姓嗎?未免也太窮了一些吧?”
“這肯定只是個例,個例,永安郡上的摺子我看過,百姓們的日子好過得很,去年上繳的稅賦,在大楚可是排進前五,郡守林烘考評因此得了上上,今年要是再得上上,就可以去丹陽任職了,聽我姐姐說,這個人理財很有一套,戶部侍郎的位置準備留給他呢。。”江萍道。
李大錘嘿嘿一笑,“只會你問問這位大娘就知道是個啥情況了,我們進入永安郡有幾天了,說句老實話,如果你們大楚賦稅前五的郡治就這個水平的話……”
李大錘連連搖頭。
說話間,那位老婦人走了進來,有些侷促地站在門邊。
“姑娘,水在燒呢,一會兒熱了我就給你提起來!”說完又指了指旁邊一間屋子道:“家裡窮,就只有一間房,二位就在那裡歇著吧。”
“只有一間?後頭這不是嗎?”江萍不信,走到後邊,推開了一扇門,然後就楞住了。後頭倒是真還有房子,只不過沒了頂子,牆也倒了兩方,亂七八糟的廢墟堆了一地。“何止於此啊?”
李大錘問道:“大娘,你家裡還有甚麼人?”
“就剩我和老伴了!”老婦人嘆口氣道:“老頭兒出去找吃了,還沒有回來!”
“找吃的?”江萍問道。
“家裡沒吃的了,出去挖點野菜,看看運氣好不好,能不能挖到老鼠窩。”老婦人笑了起來,露出一嘴黑乎乎的牙。
“你們沒孩子嗎?”
老婦人臉上露出悲慼的神色:“有三個孩子,上一次襄城打仗,三個兒子都被徵召了。後來大兒子請人帶了口信來,說是老二老三都死了。現在又兩三年了,大兒子也沒個信兒,也不知道還活著沒!”
江萍吃了一驚:“朝廷徵兵,獨丁不抽,二丁抽一,怎麼可能把你三個兒子都徵走當兵?”
老婦人目露茫然之色:“縣裡的大老爺說的,我們不知道!”
“如果是戰死了的話,朝廷也有撫卹的,每個戰死的人都有五十貫的撫卹金的,還有免賦免稅的政策,你們家,怎麼還這麼窮呢?”江萍問道。
“撫卹金是甚麼?”老婦人眨著眼睛看著面前這個長得極好看的女子。
李大錘伸手拉了拉江萍,
江萍臉色漲得通紅,兩隻手緊緊地捏起了拳頭。到了這個時候,她自然也是明白過來了,永安郡根本就沒有執行朝廷的策略,抽丁倒也罷了,可他們連戰死的英烈的撫卹金也敢吞沒,林烘,他到底是怎麼敢這般膽大妄為的。
外頭傳來了一個急促的腳步聲,緊跟著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了過來:“老婆子,老婆子!”
老婦人轉身出門,“當家的,有兩個貴客來借宿呢,眼見著便要下雨了,我就讓他們留下來了,他們還給了我好多銅錢。”
“就是借個宿,我們這破屋爛瓦的,伱也好意思要人家錢!”老頭笑著走進來,一隻手裡提著一把鐮刀,另一隻手裡則是用草繩串著的七八條老鼠,腰裡挎著一個蔑簍子,簍子裡不但有新野的野菜,還有一些穀粒米粒啥的。
看來今天是真豐收了。
“老丈,打擾了!”李大錘上前一步,拱手道。
“不打擾不打擾,有貴客上門,難怪我今天運氣這麼好,抓了這麼多田鼠,客人稍待,我這便去洗剝乾淨!”江萍看著那一串還在扭動吱吱叫著的老鼠,頓時便一陣噁心。
“李寶,你上山去,打幾隻野雞兔子啥的回來,這,這老鼠怎麼吃啊?”江萍道。
“客人萬萬使不得。”老丈連連擺手道:“這裡的山林,都是林大官家人家的,您要是到林子裡打了他們家的東西,被他們發現了,那可就不得了啦!”
“這麼大的山,都是林家的,那個林家?”江萍尖聲問道。
“聽說林家有親戚是咱們郡裡最大的官!”老丈道:“客人千萬別給自己招禍。”
江萍喘著粗氣道:“他們連上山打獵也不許?”
“山都是人家的,那山裡的東西,當然也是人家的,怎麼能去隨便動人家的東西呢?”老頭兒無可奈何地道。
江萍吸氣,再吸氣,胸脯一起一伏,好半晌才終於喘勻了氣。
“李寶,咱們還有乾糧嗎?”
李大錘點點頭,走到院子裡,從馬上取下一個褡褳,走回到屋子裡,將裡頭的東西都掏了出來,都是一些小點心肉脯糕點啥的,當零嘴兒可以,當飯吃,還真不行。
“這些東西,我來打理吧!”李大錘接過老丈手裡的老鼠,轉頭笑對江萍道:“我這裡有足夠的佐料,其實田鼠肉很好吃的?”
“你吃過?”
“我吃過!”李大錘點頭,當年在荒原之上,田鼠當真是不錯的食物。
“怎麼能讓客人動手呢?”老丈慌不迭地道。
“無妨,您給我燒火,您老伴呢,把熱水燒好了,幫著她洗一洗!”李大錘指指江萍道。
過了李大錘手的田鼠手,的確味道不錯。
只是江萍怎麼也吃不下,倒是那老兩口兒,險些將舌頭都吞了下去。
房間裡黑咕隆冬的,這家裡,自然是點不起油燈的,李大錘盤坐在一張蔑席之上,江萍則躺在屋子裡唯一的一張床上。
床上的被褥破破爛爛而且還溼噠噠的,外頭已經開始下雨了,一向很講究的江萍現在居然也不講究了,就這樣倒在大床之上,若有所思地瞪著屋頂。
“怎麼啦?不食人間煙火的小郡主,現在看到了人間疾苦啦?”
“或者也就是下頭的人陰奉陽違吧?”
“也許,等你回到了丹陽,讓你姐姐派人來好好查查唄!”李大錘笑道,“你不餓?晚上我看你啥也沒吃?”
“氣都氣飽了!”江萍道:“對了,這老兩口的大兒子,他們說叫甚麼來著?”
“林大有!”
“對,林大有。”江萍點點頭:“這名字我記下了。”
李大錘笑笑:“希望他還活著吧!”
“如果這個林大有也死了,我剝了林烘的皮!”
“你差點意思吧?你姐姐不是要讓人家當戶部侍郎嗎?”
江萍哼了一聲:“他當不成戶部侍郎了,他最好燒香拜佛,祈求這個林大有沒事!”
“說得你好像能作主似的!”李大錘哧之以鼻:“你姐姐不是一般人,在她眼中,這樣的普通人可有可無,但像林烘這樣能辦事的臣子,那可是不多,所以你別有太大指望,人家太后的心思,跟咱們普通人看問題的高度,角度都不一樣的。”
江萍默然半晌道:“明天走的時候,給他們多留一點錢吧!”
“身上的銅錢都給他們了,只剩下銀票了,這種東西,你留給這老兩口,你確定不是在給他們招災?”李大錘問道。
“那……”江萍想了想,道:“李寶,還記得我們來的路上看到的那個莊院嗎?”
“記得,離這裡大概三十里?”
“那個莊子裡應當不缺糧,你跑一趟唄,給他們弄幾袋子糧食來,他們把糧藏好了,至少可以很長時間能吃飽飯了!”
“這麼大的雨,你讓我跑三十里,來回六十里,還扛幾袋糧食?”
“算我欠你的,行不行?”江萍道:“我見不得這老兩口的慘樣,沒看到也就罷了,看到了,不幫一下心裡實在不舒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