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6章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殿下高見。”
“只是反賊圍城甚急,突圍之事……”
魚俱羅看著面前越說越興奮的楊廣,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隨後躬身道。
“突圍自然要突!”
楊廣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筆架上的狼毫筆跳將起來。
“只是我若走了,城中軍心必亂。”
“父帥常言,為將者當與士卒同甘共苦,我豈能棄三軍將士於不顧?”
他說到此處,忽然劇烈咳嗽起來,這次連腰間玉佩都撞在案角,發出清脆聲響。
“然……然父帥曾秘授我破敵之策,需得親往北境大營方能施行。”
“老將軍,你素知我脾性,若非事關重大,豈會臨陣脫逃?”
魚俱羅正要上前,卻見楊廣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魚俱羅望著楊廣因用力而發白的指節,忽然想起這二十年來,這位國公次子在他們面前辛辛苦苦經營的形象,如今看來,倒是顯得有些諷刺。
“殿下安心。”
“老臣即刻安排宣明騎中最精銳的虎豹營護送殿下,只是……”
老將軍反手握住楊廣的手掌,粗糲的老繭颳得皇次子手背生疼。
“殿下當以國事為重,切莫與反賊糾纏。”
他故意頓了頓,望著楊廣逐漸開始上揚的眉眼,嘆了一口氣。
“老將軍此言差矣!我此去非為逃命,實為搬取救兵!”
“待父帥大軍一到,裡應外合,定叫那些反賊……”
楊廣聞言大喜,卻仍強抑激動,顫聲道。
“殿下!”
魚俱羅突然提高聲調,驚得楊廣後半截話卡在喉間。
“此乃調動宣明騎的信物,殿下收好,只是……”
老將軍從懷中掏出個青銅虎符,紋路間還沾著未乾的血漬。
“反賊狡詐,恐在城外設有埋伏,殿下突圍時,當往東南方向走,那裡有處密林可藏身形。”
他忽然壓低聲音,對著開始有些激動的楊廣叮囑道。
楊廣卻沒心思想這些,他只是盯著老將軍手中令牌,彷彿已看見上千精銳的赤翎虎賁營鐵騎踏破重圍,看見自己策馬狂奔時獵獵作響的大氅,看見……看見父皇在在北方大營當中老淚縱橫的模樣。
到那時,甚麼徐世勣、甚麼軒轅破,都不過是冢中枯骨!
“老將軍忠義,我……在下定當稟明父親,為將軍請封世襲罔替!”
他伸手去接令牌,指尖卻碰到老將軍粗糙的掌心。
“殿下!”
魚俱羅忽然反手握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楊廣險些叫出聲。
“突圍之路艱險,宣明騎雖勇,終究寡不敵眾。老臣這裡還有道密令……”
老將軍的聲音低如蚊蚋。
“城破之時,西門會有數十匹青幔快馬,車伕俱是跟隨老臣二十年的親衛,殿下只消亮出此令,他們自會護送殿下……”
他忽然湊近,帶著血腥氣的呼吸噴在楊廣耳畔。
楊廣聽得心跳如擂鼓,青幔快馬?那豈不是更安穩?
他接過虎符,指尖微微發顫,這銅牌在掌心發燙,燙得他幾乎要笑出聲來。
“老將軍慮事周全,我……我定不負所托!”
他按捺住激動的心靈,強作鎮定道。
魚俱羅看著楊廣故作沉穩實則驚慌的神色,忽然想起出徵前楊堅的密信。
信中只有八字:“若事不可為,舍子保城!”
老將軍閉目長嘆,再睜眼時,眸中已恢復慣常的渾濁。
就在這時,城外突然傳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探出牆頭望去,但見反王聯軍陣中升起九盞赤紅孔明燈,映得半邊天都成了血色。
“報——!”
“徐世勣令旗指向玄武門,南疆十八寨的巫祝正在……正在……”
傳令兵連滾帶爬衝上城頭。
“說!”
魚俱羅一掌拍在箭垛上,震得楊廣後退半步。
“正在……在城北結血祭大陣!說是要……要招來九黎旗!”
傳令兵話音未落,城外忽然捲起腥風,隱約可見無數毒蟲匯聚成黑色洪流,朝著玄武門方向蜿蜒而來。
楊廣臉色煞白,指尖深深掐進掌心,九黎旗?那是要屠城的凶兆!
“老將軍!此刻突圍正是良機!徐世勣主力盡在北門,西門定然空虛!”
他猛地抓住魚俱羅臂甲。
魚俱羅望著城外翻湧的毒霧,忽然放聲大笑,驚飛滿城寒鴉,震得楊廣耳膜生疼。
“殿下好眼力!老臣這就去安排突圍!”
他轉身時,楊廣分明看見他眼角有晶亮閃過。
待老將軍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楊廣才癱坐在地。大氅下襬沾滿塵土,精心梳理的髮髻也散開幾縷。
他摸出懷中虎符,冰涼的觸感讓他稍稍定神。
父親啊父親,您可莫怪孩兒心狠,這臨潼城……終究是守不住的。
城外忽然響起悠長的號角聲,楊廣渾身一顫,那是南蠻馭獸師的骨笛!
他連滾帶爬撲到女牆邊,但見無數毒蛇從護城河中湧出,鱗片在火光下泛著詭異青芒。
更可怕的是,那些毒蛇竟在城下列成詭異陣型,隱約組成個巨大的九黎魔神圖!
“殿下!該動身了!”
親衛統領的聲音在耳邊炸響,楊廣這才驚覺自己渾身已被冷汗浸透。
他最後望了眼城頭飄搖的玄鳥旗,忽然想起三日前父皇出征時的場景。
那時楊堅撫著城頭女牆,說“廣兒,這臨潼城就交給你了”,他好像依稀看見了父親眼中閃過失望。
“殿下!”
統領又催,楊廣猛地站直身軀,身後大氅獵獵作響間。
“我乃大玄隋國公次子,豈能臨陣脫逃?”
“傳令下去,凡臨陣退縮者,斬!凡……”
他回過頭望著周圍往這邊看來的諸多大玄兵卒,慷慨激昂的聲音在城頭回蕩,驚得幾隻夜梟撲稜稜飛走。
“殿下!”
魚俱羅去而復返,銀甲上沾著新鮮血跡。
“反王聯軍開始攻城了!南蠻那群孽畜已經攻破北門鐵閘,三十六路反王之一少帥軍的墨麟衛正在架設雲梯!”
楊廣喉結滾動,目光掃過老將軍身後上百騎赤翎虎賁宣明騎,這些精銳個個蒙著面甲,胯下戰馬鼻孔噴著白氣,分明是久經戰陣的模樣。
“老將軍!楊廣與臨潼共存亡!”
楊廣心中狂喜,面上卻擺出悲愴神色。
“殿下!”
“老臣願率部死戰,只求殿下……安然無恙!”
魚俱羅撇過頭,深吸一口氣,隨後忽然單膝跪地,銀甲與青磚相撞發出悶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