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紋的《鬼子來了》最終沒能如願斬獲金棕櫚,拿到了一個評審團大獎,金棕櫚則被另一部華語電影,由寶島導演楊德昌指導的《一一》摘得。
上臺領獎的時候,姜紋雖然笑得挺開心,可任誰都能看得出來他眼底的失落。
拼著自己的前途不要,結果卻未能如願,回去之後,還要面臨著嚴厲的處罰。
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後悔。
所有的獎項頒發完畢,明天就要啟程回國了。
從酒店出來,正要上車,突然有人將張楚給叫住了。
姜紋!
“要是不急著回去,找個地方陪我喝一杯。”
見張楚沒有回應,姜紋皺眉。
“怎麼?是不願意搭理我,還是不願意沾我,怕給自己惹麻煩。”
“走吧!這地方我不熟。”
張楚說著,關上了車門。
姜紋笑了:“我熟啊,頭次見你,就覺得你小子跟我投緣,對脾氣,走著。”
說著便上了一輛車,張楚也跟著鑽了進去。
車上不光是司機和姜紋,還有個小姑娘。
“我閨女,這是我媳婦兒桑德拉。”
張楚這才注意到司機是個女人。
“你好!”
呃……
“你好!”
說著看向了坐在身側的小女娃,棕色的頭髮,藍眼睛,五官精緻,不像姜紋,一副猴相。
汽車七拐八拐的到了一處公寓門口停下。
這能是喝酒的地方。
“下車,這是我老丈人的房子。”
哦!
張楚雖然有些疑惑,可他這人向來是既來之則安之。
跟著姜紋一家三口進了屋,桑德拉打過招呼,就帶著他們的女兒上樓去了。
張楚則被姜紋帶到了一間客房。
“等著。”
說完又出去了,等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瓶子二鍋頭,還有幾個油紙包。
“本來是打算給我自己慶功的,我閨女想吃,我都沒讓,便宜你了。”
說著開啟了那幾個油紙包,花生米,醬牛肉,豬頭肉,還有……驢板腸。
吃得可夠雜的。
“拿著!”
姜紋遞過來一瓶二鍋頭。
“京城爺們兒要喝就得喝二鍋頭,別的酒都沒滋味兒。”
你確定不是摳門,不願意請好酒?
“我是貴州人。”
“扯淡,新聞上報道過,你打小就在孤兒院長大的,你知道自己到底是哪的人?要我說,你就是京城人。”
張楚學著姜紋,直接咬開了瓶蓋。
“何以見得?”
“這還不簡單啊!知道甚麼叫狐死首丘,鳥死返鄉嗎?”
這倆詞可都夠喪氣的。
“說的就是動物本能,人也是動物,回家也是本能,你13離了貴州,一路到了京城,這還不能說明問題?”
張楚笑了:“我的事,你知道的還真不少,不過,你這理由也忒牽強了。”
“你可是名人,剛過完年那陣子,電視上天天有你,聽得耳朵都快出繭子了,喝一口!”
張楚和姜紋碰了一下,也不用杯,直接對瓶吹。
這一口喝得太猛,姜紋直接紅了臉,扒拉過來剛才隨手放在一旁的大冰糖。
“就為了這麼個玩意兒,老子得搭進去好幾年。”
離得近了,張楚才留意到,評審團大獎的棕櫚枝是銀色
:
的。
“後悔了?”
“狗屁!”
姜紋的情緒突然變得有些激動。
“我這輩子就沒幹過後悔的事。”
說著又灌下去一大口,嗆得連連咳嗽,趕緊抓起一把豬頭肉揉進了嘴裡。
“你也看了我這片子,感覺咋樣?”
張楚看著姜紋:“想聽實話?”
“多新鮮啊!必須得是實話。”
“看完了,我想捶死你。”
這評價,姜紋可是頭回聽見。
以前聽到的可都是誇獎,他自己也覺得完成了一部曠世奇作,未來可以封神。
“你覺得不好?”
“好不好的,我不知道,可我肯定不願意看。”
姜紋緊皺著眉:“你想看甚麼?”
“我就想看,小鬼子在我軍民齊心協力之下,被打得抱頭鼠竄。”
“小鬼子蠢得跟豬一樣,一打仗,只有鬼子死,咱們的人跟刀槍不入似的,拿著把漢陽造,都能連發,你不覺得那種電影太假?”
“也許假,但是我看著高興,你拍電影不就是給人看的嗎?”
“我……可電影應該具有更高的藝術價值,有更深層次的東西。”
“我不懂那些,就是個普通人。”
得嘞!
這個話題聊不下去了,因為姜紋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張楚有句話說的沒錯,電影拍出來是給人看得。
不是自娛自樂。
“你看得比我明白。”
姜紋用力搓了搓臉。
“跟你聊聊還挺受啟發的,至少心裡沒那麼彆扭了。”
聽姜紋的語氣能感覺到,他清楚這次的行為會有甚麼樣的後果,也做好了接受處罰的準備,但心裡還是不服。
“你呢?以後有沒有甚麼想法,就準備靠著一雙拳頭打天下,跟李連潔、程龍一樣?”
“我也想把戲演好了,看著人家登臺領獎,我難道不眼熱。”
“演戲這碼事還不簡單?”
這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呢。
“我沒學過,也不知道怎麼演,以前有個老師跟我說過收,還有放,我到現在也把握不好那個度。”
姜紋聽著連連擺手:“沒那麼複雜,表演其實無外乎兩個型別,一類是千人千面。這類演員,能用高超演技上演七十二變,不同的角色,能演出完全不同的感覺,正面、反派信手拈來。”
說著點上了一根菸。
“這類演員能夠躋身大師級的,內地有李學健老師,香江有梁佳輝,寶島還有一個叫李利群的。”
這說法聽著新鮮。
“還有一種呢?”
“另一類就是千人一面,這類演員有著難以遮掩的個人強烈特徵,演甚麼都帶有鮮明的個人烙印,讓你一眼就能辨認出來。”
姜紋深吸一口煙。
“這種大道至簡的表演,才是表演的最高境界,這類演員沒有例外,都是天才。”
“誰算是這一類呢?”
姜紋豎起大拇指,朝自己臉上一指。
“這兒呢!”
呃……
臭不要臉!
又是大道至簡,又是天才的,鋪墊了這麼半晌,最後就為了誇自己。
真夠可以的。
“不信!”
張楚沒搭理姜紋,本來以為能學到秘籍,結果就聽他扯了一個蛋。
“那你覺得我適合哪一類?”
“這還用問
:
嘛!咱們倆人必須是一類啊!”
張楚已經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聽姜紋信口胡謅,還不如他自己瞎琢磨呢。
這又不是投身一個門派,你學伏虎拳,我也跟著學就行了。
“瞧瞧,又不信了,我這麼說是有根據的。”
“那你說說。”
張楚的心裡還是帶著點奢望,希望真的能從姜紋這裡學到點有用的東西。
“我看過你演的《小李飛刀》,也看過你演的《臥虎藏龍》,這麼說吧,我能明顯感覺得出來,你演每個角色,總想著根據不同的角色,在表演的時候,把人物區分開,其實大可不必。”
“一個角色在被塑造出來之前,都是一堆文字,就算以前曾有人演過,也沒規定,人家怎麼演,你就怎麼演,像你演的羅小虎,明顯帶著你的個人特徵,你演的阿飛,到後來和前面的差別也很大,這主要就是你在表演的時候,有意識的在往你個人身上靠。”
有嗎?
張楚怎麼沒感覺呢?
“你沒感覺就對了,你要是有意識的調整表演風格,也就說不上千人一面了。”
說得太深了,張楚感覺聽不太明白。
姜紋也知道這些不是三兩句話就能說明白的。M.Ι.
而且需要極高的天分。
張楚是有天分的,這一點姜紋的可以確定。
看張楚在《臥虎藏龍》裡面演的羅小虎,縱馬在隔壁賓士,鬆開雙手,身體隨著顛簸任意擺動,那感覺太鬆弛了。
張楚欠缺的只是經驗。
“你要是不明白,就嘗試一下體驗式表演。”
這又是甚麼玩意兒?
“說的就是,你在塑造一個人物的時候,這個人物的一切行為,你先想想,如果是你的話,會怎麼說,怎麼做,然後用你的行為準則去說,去做。”
這麼說,張楚就聽明白了。
“這還只是第一步,接下來,你還要將你理解的,重新放到這個人物的身上,根據這個人物的性格,重新再設計一套新的行為準則,這樣你在塑造這個角色的時候,不光帶有你個人的風格,演出來的也更加真實。”
剛剛還覺得聽明白了,現在又糊塗了。
“我現在說的,你可能還理解不了,等你演的多了,自然就能明白了。”
說這麼多,還是要積累經驗唄!
這可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聽一席話。
“不扯這個了。”
姜紋突然發現自己還真不是當老師的材料。
本來還想著要是回去就被禁導的話,回中戲去教書呢。
看張楚的反應,還是別誤人子弟了。
倆人喝完二鍋頭覺得不過癮,又把姜紋老丈人存在這棟房子的一瓶紅酒給翻了出來。
一直喝到半夜,說著話,也不知道甚麼時候睡著了。
等張楚睡醒,睜眼就看見姜紋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坐在地上,手裡還抱著那個已經見底的紅酒瓶。
“怎麼了?”
張楚還以為姜紋是酒醒之後,知道自己要面臨的處境,心裡發愁呢。
“昨天沒注意,咱們昨天把我老丈人一瓶3萬法郎的紅酒給喝了,讓他知道,肯定饒不了我。”
說著還朝張楚看了過來。
啥意思?
不會賴給老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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