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開了一個頭,無法再回頭了。
傍晚的往生堂後院,夕陽把松枝染成暖金色。
申鶴獨自坐在廊下,石桌上那杯為蘇晨沏的清茶已經涼透,她卻沒有動。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坐了多久。
只是覺得心裡悶,像有一塊化不開的冰,沉甸甸地堵著。
她見過蘇晨對許多人溫柔。
胡桃的跳躍活潑,他耐心地聽。
七七的懵懂依賴,他細心地護。
刻晴的求知若渴,他傾囊相授。
甘雨的久別重逢,他溫和以待。
甚至那位天權星凝光,帶著滿身珠光寶氣與曖昧機鋒前來,他也從容應對,眼底始終帶著她讀不懂的笑意。
申鶴不嫉妒。
她甚至不確定“嫉妒”是甚麼。
這個詞在她過往三十年的仙家歲月裡,從未出現在情緒詞典中。
她只是覺得悶,覺得廊下的風太靜,覺得茶涼得比以往快。
腳步聲響起。
她沒有回頭,卻下意識將涼透的茶盞往袖中藏了藏。
“茶涼了。”蘇晨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等了很久?”
申鶴抿了唇,沒有回答。
蘇晨在她身側坐下,自然地取過那盞涼茶,慢慢飲盡,彷彿那是特意為他沏的、溫度剛好。
申鶴看著他喉結滾動,忽然覺得那股悶意又往上湧了幾分。
“你去見凝光了。”她說,語氣平平,像陳述天氣。
“上午確實去過群玉閣。”蘇晨放下茶盞,側過臉看她,“商討往生堂新業務的推廣方案。”
“嗯。”
沉默。
申鶴望著遠處漸沉的暮色,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蜷緊。
她想問“為甚麼每次見完她,你眼裡會有那種光”,想問“你也會為她講故事嗎,也會對她說‘我相信你’嗎”,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一句連自己都意外的、帶著澀意的:“她比我……更懂你……”
蘇晨轉過頭,認真地看向她。暮色中,申鶴的側臉依舊清冷如霜雪雕琢,但那長睫之下,冰藍的眼眸邊緣,竟染上了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紅。
他心中瞭然。
這位不通人情世故的仙家弟子,終於嚐到了人間第一味酸澀。
“申鶴。”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落枝頭的積雪,“看著我。”
她緩緩側過臉,對上他的目光。
“凝光確實懂我,”蘇晨道,“她精於世故,能從隻言片語中讀懂弦外之音。刻晴懂我,她能理解我那些理論背後的邏輯與野心。甘雨懂我,她記得我二十年前說過的每一句話。”
每說一個名字,申鶴的睫毛便低垂一分,那股澀意幾乎要從眼眶溢位。
“但是,申鶴,”蘇晨頓了頓,聲音裡染上她從未聽過的柔軟,“她們懂的是‘蘇先生’‘蘇客卿’‘蘇晨’。是往來酬酢的我、授業解惑的我、共敘往事的我。而你……”
他伸手,極輕地拂開她額前被晚風吹亂的銀髮。
“你認識的是那個在絕雲間雲霧裡,和你一起看日出日落,說話笨拙、沉默很多的蘇晨。
你不需要懂我的理論、我的過往、我的謀略。你只是在那裡,和我一起站著,就讓我覺得,這個世界的風沒有那麼冷了。”
申鶴怔怔地望著他,那雙澄徹如冰湖的眼眸中,映著夕陽最後的光,還有他清晰的倒影。
“心裡還悶嗎?”他問。
她沉默片刻,輕輕搖頭。那股沉甸甸的冰,不知何時,已經化成了溫熱的水,漾在胸口。
蘇晨笑了一下。他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慢慢靠近。
他的呼吸落在她眉心,停頓了一息。
那是一種詢問,一種溫柔到極致的尊重。
申鶴沒有躲,甚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躲。
她只是睜著眼,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睫毛、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眸,心中那片溫熱的水面,忽然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漣漪盪開的瞬間,他的唇落在了她的眉心。
很輕。
卻帶來一種與以往修行不同的情緒。
申鶴閉上了眼。
她不知道這是對是錯,不知道仙家弟子是否該有這樣的逾矩,不知道這突如其來的、潮水般的情緒是甚麼。
她只是覺得,那一瞬間,山間千年的風雪都停了,天地靜默,唯有他呼吸的溫度,清晰得如同烙印。
然後,那溫度離開了。
她睜開眼,有些茫然,像剛從一個悠長的夢中醒來。
蘇晨看著她,看著她慢慢染上緋紅的耳尖、逐漸泛起水光的眼眸、微微張開卻不知該說甚麼的唇。
那張不染凡塵的、清冷如月的臉,此刻像被晚霞浸透的雲,美得驚心動魄。
“懂了麼?”他低聲問。
申鶴搖頭,又點頭,然後又搖頭,終於垂下了視線,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有一點。”
“懂甚麼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將手輕輕覆上了他的心口,感受那平穩有力的跳動。
然後,她抬起眼,那雙慣常清寂的眼眸裡,第一次有了羞澀的、依賴的、屬於紅塵女兒的光。
“……你是特別的。”她說,一字一頓,像領悟了甚麼極其珍貴的道理,“對我來說。”
蘇晨的心跳,在她掌心下,終於亂了一拍。
他看著她。
看著這張因初嘗情愫而染滿霞色的容顏,看著她眼中那份懵懂卻赤誠的、毫無保留的信賴。
山間修行多載,拒人於千里之外,如今卻將這唯一軟肋,毫無防備地交到他手中。
他想看更多。
不一樣的。
想看這冰雪雕琢的面容,因他而融化出更多生動的顏色。
想看那雙空寂的眼眸,因他而盛滿更多羞澀的波光。
他動了。
手落在她腰間,輕輕一帶,申鶴便順著力道側過身,與他相對。
她有些無措,卻沒有任何抗拒,只是用那雙溼漉漉的眼眸望著他,像等待指引的幼鹿。
蘇晨俯身,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很輕,一觸即分。 申鶴的氣息微微一滯,手指揪住了他袖口的布料,卻沒有鬆開。
於是他又吻下去。
這次停留得久一些,是唇與唇之間緩慢的、試探的廝磨,如同破冰的第一縷春風。
他嚐到了她唇上殘留的、清冽如雪水的茶香,也嚐到了那份笨拙而生澀的、卻無比真摯的回應。
她不知道如何回應,只是僵硬又乖巧地,任他採擷。
蘇晨退開些許,看著她。
那張清冷的面容此刻徹底染透了緋紅,從臉頰到脖頸,連眼角都泛起薄薄的粉色。
她微微喘息,長睫顫動如蝶翼,唇瓣因方才的輕吻而泛著溼潤的光。
“蘇晨……”她輕聲喚他的名字,聲音帶著一絲無措,更多的卻是連她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溫柔的依賴。
他沒有應答,只是望著她。
望著這份為他而生的羞澀與美麗,心中湧起一股近乎貪婪的溫柔。
他想看更多。
他的手順著她腰側滑落,輕輕覆上那被白色仙袍隱約勾勒出的、渾圓柔軟的弧度。
隔著衣料,他清晰地感覺到掌下的身軀微微一顫,那從未被任何人觸碰過的禁忌之地,因他而繃緊,又因他而漸漸酥軟。
申鶴睜大了眼,冰藍的瞳孔裡是真實的茫然和震動,卻沒有躲避,甚至下意識地、將腰肢放得更軟了些。
他輕輕拍了一下。
清脆的聲響,在靜謐的後院格外清晰。
申鶴整個人都僵住了。
然後,那抹從耳根蔓延開的緋紅,如決堤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整張臉,甚至沒入領口,將那一截修長的天鵝頸也染成了粉色。
“你……”她張了張嘴,聲音低得幾乎破碎,帶著不知是控訴還是撒嬌的尾音,“……壞。”
那兩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來,沒有半分譴責,反而像初生幼貓的輕撓,軟綿綿地落在他心上。
蘇晨笑了。
他看著她羞得幾乎要把臉埋進自己胸口的模樣,看著她因羞澀而微微顫抖的長睫、抿緊卻藏不住上揚弧度的唇、還有那雙明明無處安放卻依然固執望著他的眼眸。
那份清冷徹底碎了,碎成了漫天的、暖融融的霞光。
“我就是這麼壞。”他低聲道,指尖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讓她無法躲避他的注視,“我家申鶴羞澀起來這麼好看,我想多看。”
“我家申鶴。”
這四個字讓她徹底繳械。那一直梗在心頭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此刻終於找到了名字。
那不是嫉妒,是想獨佔。
是想讓他眼中只映著自己。
是想成為那個可以被冠以“我家”字首的人。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半晌,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
那聲音細若蚊蚋,卻是毫無保留的默許與縱容。
蘇晨看著她。
看著冰雪徹底消融、露出底下柔軟春水的申鶴。
他不再剋制,俯身將她攬入懷中,下頜抵著她的發頂,唇角是壓不住的笑意。
申鶴伏在他胸口,聽著那沉穩中帶著一絲紊亂的心跳,想起方才他說“她們懂的是蘇先生、蘇客卿、蘇晨”。
而此刻緊緊擁著她的這個人,沒有稱謂,沒有字首,只是一個會心跳加速、會貪婪、會笑著承認自己“壞”的、有溫度的凡人。
她抬起手,猶豫了一下,終於輕輕環住了他的腰。
往生堂的晚鐘悠悠響起,驚起簷下棲息的歸鳥。
廊下的暮色徹底沉成了溫柔的藍,而相擁的兩個人影,在漸濃的夜色裡,終於交融成了不可分割的一體。
申鶴閉上眼,任由那陌生的、溫暖的、被稱為“俗人情感”的潮水將自己淹沒。
原來,這就是人間。
有他,便不冷了。
時間的絲線對於蘇晨而言,早已不是單一的流向。
在凝光那筆鉅額投資為往生堂帶來翻天覆地變化,以及無數令人啼笑皆非的“磨合”之餘。
那源自靈魂深處的時間渦流,依舊會在他不經意間,將他帶往截然不同的“岸邊”,與那些尚未在當下時間線產生交集的身影相遇。
對於這種事情,他已經習以為常,並且很是期待。
畢竟這個世界除了凝光,申鶴之外,還是有一些他比較喜歡的。
比如八重神子之類。
不能隨便放過。
這一次的沉降,伴隨著青草與塞西莉亞花的芬芳,以及自由到近乎散漫的風。
蘇晨站在蒙德城外果酒湖邊的山坡上,遠處風車緩緩轉動,天空湛藍如洗。
一個綠色的身影,正抱著里拉琴,歪歪斜斜地靠在一株大樹下,身邊散落著幾個空了的蘋果酒瓶,臉頰泛著愜意的紅暈,翠綠的眼眸半闔,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古老歌謠。
吟遊詩人溫迪,或者說,風神巴巴託斯。
不是,怎麼是個男的?
我對收男的,沒有任何興趣。
不能怪他這麼想,他已經被凝光,還有申鶴勾起了自己心裡的另一種想法。
不過遇到了。
總要接觸。
就是他一直很想吐槽一下。
這個世界的男的有不少,單看長相看不出來是一個男的。
給他感覺像是女的。
比如行秋。
蘇晨心中瞭然,徑直走了過去,在他身邊坐下,變戲法似的掏出兩瓶包裝樸素的蘋果酒,一瓶遞了過去。
溫迪睜開一隻眼,看了看酒,又看了看蘇晨這個陌生的異鄉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
那並非警惕,更像是一種看到有趣事物的好奇。
他笑嘻嘻地接過:“哎呀呀,陌生的朋友,你來得正好,我的‘靈感源泉’剛好枯竭了呢!”
他毫不客氣地拔開瓶塞,灌了一大口,滿足地眯起眼,“嗯~口感醇厚,帶著晨曦酒莊沒有的……嗯,時間的沉澱感?有趣。”
“路過,聽到詩人的歌聲,覺得該有好酒相配。”蘇晨也喝了一口,望著遠處蒙德城安寧的輪廓。
“歌聲?我剛剛那算是歌聲嗎?”
溫迪自嘲地笑了笑,撥弄了一下琴絃,發出幾個零散的音符,“不過是些陳年舊曲的碎片罷了。新的詩篇,總需要新的風來吹動靈感呢。”
他的目光投向蘇晨,帶著某種探究,“你……好像不是蒙德人,身上有種很特別的感覺,像吹過不同季節、不同山川的風,最後匯聚在一起。”(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