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藉口問路,與老者聊了幾句。
老者很健談,提到自己的孫子小榆,說到這孩子皮實,就是有時候會說些奇怪的“胡話”,比如前幾天非說看見村口榕樹下有個穿“怪衣服”的人影,一眨眼又沒了。
蘇晨背脊發涼。
他幾天前離開村子時,正是在榕樹下駐足片刻。
他謝過老者,幾乎是踉蹡著離開。
回到自己那間村尾小屋,關上門,世界彷彿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他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不是錯覺。
那莫名的能力……不是攻擊,不是防禦,甚至不是直接影響外界。
是時間。
他“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村子的過去。
不是他主動選擇的,更像是在深山裡的某一刻,也許是精神在探索自身力量時的一次無意識觸碰,引發了這種……“偏移”。
他就像一個不小心滑入水流逆渦的泳者,被帶到了上游。
而那個認出他是“仙人”的陳老伯……小榆……未來的陳老伯……
蘇晨走到屋裡那面模糊的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張因為半年鍛鍊而輪廓分明、目光銳利了許多,但確實屬於年輕人的臉。
陳老伯第一次見到他時,那複雜的眼神,那句“仙人”……老人看到的,並不是當時那個剛剛穿越、懵懂脆弱的蘇晨。
老人看到的,是或許在更久遠的“過去”,就已經出現在這個村子,並且容顏未曾有多大改變的“自己”!
“我……”蘇晨對著鏡中的自己,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我不屬於這條時間線……至少,不是完全屬於。”
他的存在,他的穿越,似乎將他拋到了一個奇特的維度。
他在這條時間長河中的錨點不穩定,會因某種尚未掌握的內在力量而無意識地“漂移”。
他無法精確控制去往何時何地,但這種“漂移”並非完全隨機,似乎與他自身的狀態、與這個世界的某些“節點”有著晦澀的聯絡。
就像這次,他從“未來”回到了這個村子的“過去”,見到了童年時代的陳老伯。
那麼,在未來,或者說,他原本所在的“現在”,那個陳老伯又在哪裡?
是否因為他的這次“離開”,而在那個時間點“消失”了?
還是說,時間以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自我修正、填補?
頭痛欲裂。
時間悖論的漩渦幾乎要吞噬他的理智。
但一種更冰冷、更清晰的感覺,從混亂的思緒中浮現出來。
如果他能無意識地從“未來”回到“過去”,那麼這種能力是否意味著……他本身就獨立於這個世界正常的、線性流動的時間之外?
他是一個變數,一個漏洞,一個可以在時間織物上無意間滑動的“異物”。
仙人?
不,不是仙人。
是一個困在時間夾縫中的,迷途者。
窗外,夕陽徹底沉入山脊,最後一線餘暉掠過窗欞,在昏暗的牆壁上投下長長的、顫動的影子,如同一條不斷扭曲、試圖首尾相接的時間之蛇。
蘇晨握緊了拳頭,感受著體內那因鍛鍊而蓬勃的力量,以及更深層、更晦澀難明的、關於時間的“潛流”。
他首先要弄明白的,是如何不再被時間隨意拋擲。然後才是……如何掌控它。
夜幕降臨,棲霞村燈火零星。而在村尾的小屋裡,一個來自異世的靈魂,正第一次真正凝視著自身所攜帶的、遠超他想象的禁忌之力。
時光如棲霞村口的溪水,看似平靜,卻在不經意間悄然流逝。
蘇晨依舊會莫名感受到時間的“波紋”,那種與世界節奏輕微脫節的恍惚感,但觸發依舊不受控制,他也漸漸學會與之共存,將其視為一種奇特的、只屬於自己的“感官”。
他繼續打磨身體,八段錦與太極拳早已化入呼吸行走之間,體內那股溫熱的氣流日益茁壯,讓他擁有遠超常人的體魄與敏捷,但也僅止於此。
他像一個擁有寶庫卻找不到特定鑰匙的人,只能不斷夯實寶庫的根基。
直到那個煙雨朦朧的午後。
他並非特意前往,更像是在璃月港外山地間信步時,被冥冥中的甚麼牽引,穿過一片靜謐的竹林,眼前豁然出現一座依山而建、莊重肅穆又透著歲月沉澱感的堂宇。
往生堂。
空氣中有淡淡的香燭氣息,混合著雨後的泥土清香,一種獨特的、關乎生死輪迴的寧靜氛圍瀰漫四周。
堂內一位彌留之際的老人,鬚髮皆白,氣息微弱,眼神卻依舊睿智清明。
他屏退了旁人,只留下蘇晨。
沒有問蘇晨從何而來,為何而來,彷彿早已等待。
“老朽時日無多,唯有一事牽掛……”老人的聲音沙啞卻清晰,目光落在蘇晨身上,似乎穿透了他的現在,看到了某些模糊的軌跡,“我那孫女……胡桃。她心性跳脫,聰慧過人,但……往生堂的責任,生死的重量,她還需要時間體悟。我
看閣下……非同尋常之人,身上有時光沉澱的疏離感,亦有磐石般的穩固。可否……在老朽去後,代我看顧她一段時日?
無需過多約束,只盼在她偶爾迷惘、需要支撐時,能有一處可靠的港灣。”
蘇晨愣住了。
照顧一個小女孩?還是往生堂這種特殊機構的繼承人?他本能地想推拒,自己尚且是個時間線上的異客,何談照顧他人?
但看著老人眼中深切的懇求與一種近乎預言的篤定,又想到自己這漫無目的、隨波逐流般的穿越生活。
或許,一份責任,一個落腳點,能讓他更真切地嵌入這個世界,而不僅僅是旁觀。
況且,他感受得到自己體內日益增長的力量,雖然不如元素力那般炫目,但保護一個孩子,應付尋常事務,應當足夠。
“我……盡力而為。”他最終點了點頭,鄭重應下。
老人的嘴角露出一絲釋然的微笑,如同終於放下了最後的重擔,安然闔目。 於是,蘇晨成為了往生堂一名特殊的客卿。
堂內事務自有儀倌們處理,他更多是作為一種象徵性的守護者存在。
胡桃,時年尚幼,扎著雙馬尾,眼神靈動狡黠,確實如她爺爺所言,古靈精怪,對生死之事有著超乎年齡的獨特見解,卻又難免帶著孩童的天真與頑皮。
蘇晨的“工作”很清閒:偶爾幫儀倌們處理一些他們覺得棘手或不願接觸的“特殊”客戶,比如某些執念較強或存在方式奇特的亡靈,打發走一些對往生堂業務不甚理解、心懷偏見或企圖滋事的傢伙,這對體能超群的蘇晨而言輕而易舉。
更多的時候,他是胡桃稀奇古怪點子和行為的聆聽者與有限度的參與者。
胡桃熱衷於創作她的“打油詩”,內容天馬行空,從讚美璃月港的早點到調侃巖王帝君的傳說,押韻古怪卻自成趣味。
堂內其他人往往哭笑不得,或直言“堂主,這……不太合適”。
只有蘇晨,會真的坐下來,認真聽她朗誦,偶爾提出一兩個字詞調整的建議,或者單純從“聽起來是否順口有趣”的角度討論。
他不是在敷衍,而是覺得這些充滿生命力和童趣的歪詩,比起許多刻板的悼詞,或許更貼近某種生死的豁達。
胡桃很快發現,這位沉默寡言、力氣大得驚人的蘇晨哥哥,是她詩歌創作生涯中“唯一的知音,雖然審美可能有點問題”。
在蘇晨這種平和而堅定的陪伴下,小女孩逐漸從爺爺離世的悲傷中走了出來,恢復了她活潑跳脫的本性。
往生堂裡時常能聽到她清脆的吟詩聲和蘇晨偶爾低沉的應和,氣氛不再總是凝重。
胡桃十三歲那年,一個尋常的夜晚,她正在庭院中試圖為一盞飄忽的“客戶”燈籠唸誦最新創作的安魂詩,內容是關於燈籠鬼和杏仁豆腐的友誼,心中忽有所感,對生命之熾熱與消亡之靜謐的感悟交織升騰。
一點熾烈的紅光自她懷中綻放,迅速凝聚成型。
一枚邊緣有著往生堂標誌紋樣的火屬性神之眼,靜靜躺在她手心。
這是她歸來之後擁有。
胡桃她很快掌握了基礎的火元素操控,點點火星在她指尖跳躍,照亮了她興奮的臉龐。
“蘇晨哥!你看!厲害吧!”她迫不及待地向蘇晨展示,一個小火苗在掌心翻騰成蝴蝶的形狀。
蘇晨看著那躍動的火焰,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驚歎與欣賞。
那光芒溫暖而充滿活力,與胡桃的性格如此相稱。
“嗯,很厲害。”他點頭,語氣是真摯的,“這種掌控元素的力量……非常神奇,也很帥氣。”
他發自內心這麼認為。
相比自己只是身體更強、速度更快、力氣更大這種“樸素”的增強,這種直接呼喚世界基礎力量、展現炫目效果的能力,確實更符合他記憶中關於“超凡”的想象,有一種直觀的、令人驚歎的美感。
他的肯定,尤其是那句“很帥氣”,讓原本只是覺得神之眼好玩、或許對工作有幫助的胡桃,對這份力量產生了更深一層的喜愛。
原來這種能力在蘇晨哥眼裡是“酷”的!他不是客套,是真的覺得帥!
從此,除了鑽研業務,雖然方式獨特和創作打油詩,胡桃的日常又多了一項。
開發火元素的“雜技表演藝術”。
她把元素力控制得精細入微,不是為了戰鬥,而是為了創造出更絢爛、更富有觀賞性的效果。
火焰化作紛飛的梅花,在夜空中組成轉瞬即逝的詩句。
小小的火蝴蝶繞著燈籠翩翩起舞。
甚至嘗試用火焰模擬雲霞、流水,雖然常常以燒焦一小片草坪告終。
而蘇晨,是她最忠實、也是唯一的固定觀眾。
他總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看她興高采烈地演示新想出來的“火花戲法”,在她成功時認真鼓掌,在她不小心燎到劉海時遞上溼毛巾,眼中始終帶著那份純粹的、認為這“真的很酷”的欣賞。
往生堂的庭院裡,生死肅穆的氛圍中,因此時常跳躍起溫暖而活潑的火光,伴隨著少女清脆的笑語和青年偶爾低沉的點評。
蘇晨依舊能感受到時間那不可捉摸的漣漪在自己身上蕩過,但此刻,在這份具體的守護與陪伴中,他彷彿也找到了在時間長河中一個相對穩固的錨點。
胡桃,以及這座承載著生與死、記憶與傳承的往生堂。
他的力量仍在增長。
胡桃也在這個過程中發現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或許是她的秘密,他發現自己在很早的時候就見過蘇晨。
就好像是自己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存在,伴隨著她走過了一些時間段。
從小跟她一起長大,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
胡桃的直覺很靈敏,蘇晨也在跟胡桃的相處中發現自己似乎誤入的一些時間片段,當中曾來過這個地方,也在不遠處,似乎看到了小時候的胡桃,並且是那種不同的時間段,比如先是九歲,然後是三歲,又跳到七歲。
這段經歷說出去,估計別人都不敢相信,簡直是聞所未聞以及自己這特殊的能力,真讓他琢磨不透。
日子如同璃月港外永不疲倦的潮水,一波又一波,沖刷著時間的堤岸。
蘇晨在往生堂的生活漸漸有了固定的節奏,胡桃的火焰與詩歌是其中躍動不息的亮色。
而他自身那份與時間若即若離的疏離感,並未消失,反而在相對安穩的環境裡,沉澱成一種更清晰的旁觀視角。
直到那個午後,一位藍髮少年帶著一身書卷氣,踏入了往生堂略顯肅穆的門檻。
行秋,飛雲商會的二少爺,卻是璃月港大小書店的常客,坊間話本與古籍經典同樣熟稔於心。
不知從何處聽聞了往生堂那位小堂主別具一格的“詩才”,竟生出拜訪切磋的念頭。
蘇晨看著這一幕,不清楚自己是否又回到了過去,又或者是未來。
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胡桃都認識自己,並且是早就認識的那種。
因此,老人也是很自然託付自己。(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