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兵變的事鬧的很大,又鬧的很小。說大,因為除了老百姓所有在南京的官員都知道,說小,因為除了所有在南京的官員之外沒人知道。
而南京,有超過一百萬的百姓。
在這個時代,一個擁有一百萬居民的城市意味著甚麼?
所謂的日不落帝國的倫敦在十八世紀初才五萬居民!
一個南京等於二十個倫敦。
這和陸遠這位穿越者沒有任何關係,即使沒有陸遠,歷史正常行進,李自成進北京、多爾袞入關、八旗圈地,經歷那麼多動盪和屠殺的大明故都仍會剩存超過四十萬人,是倫敦的八倍!
為甚麼要強調人口,因為此刻之南京,任何人都無法遮掩事態的發生。
無論是發動復辟的朱載坖,還是心存他想的張居正。
他倆再多的謀畫,誰能殺乾淨南京一百多萬的百姓?
誰敢殺!
政治再如何骯髒和恐怖,但有一點本質不會變,那就是無論是誰來做統治者,都需要基本盤的穩定。
基本盤就是老百姓。
你都把老百姓殺光了,你就算當皇帝又如何,統治誰啊?
所以無論上層骯髒如何,政治的基層邏輯不會變,那就是永遠會有人來維護基層,哪怕是欺騙性政治。
這也是張居正見過陸鳴之後做的事。
這位大明的閣臣之一在見過陸鳴之後乾的第一件事並不是立刻去皇宮找朱載坖,而是去見了代行首輔職權的胡宗憲。
“叔大,你總算是來見我了。”
在文淵閣,胡宗憲見到張居正之後如此說道。
張居正沒有多言,靜靜等著隨官上了熱茶,望著茶霧足足等了接近半盞茶才開口。
“閣老。”
“不敢當!”
胡宗憲直言道:“老夫可不敢當叔大這聲閣老,現在之南京只知你張叔大,誰識我胡汝貞?”
對胡宗憲的嘲諷,張居正並不生氣,而是起身作揖。
“閣老,就在剛剛,屬下聽聞了一個訊息,能否通稟?”
胡宗憲盯著張居正冷笑:“張閣老有話直說。”
後者埋頭言道。
“就在剛剛,代行通政使事通政使職權的右通政使呂暉昂被殺了。”
胡宗憲面容怔住,但不做多言。
張居正繼續言道:“殺呂部堂者,太師之長公子也。”
說完這話,張居正結束揖態,起身看向胡宗憲。
“胡閣老,通政使司是何等衙門?我大明之中樞者,左布政使陸部堂隨太師北伐,其中樞之萬千事宜繫於呂部堂一人耳,言不所虛,萬兆黎庶系通政使司一體耳,如此之重,呂部堂就被長公子一言給殺了!”
張居正擇位落座,面容冷峻:“緣何?蓋因長公子之貴乃太師嫡長,坊間戲言太子耳,太子千金,國之儲君,想殺誰便殺誰,如此說來倒是合理,但請問閣老,既然太子想殺誰便殺誰,還要國憲作甚?
何謂國憲,太師又為何布憲於國?我們大家陪著太師折騰了十幾年,到最後到今日無非又是走一個迴圈,還是家天下一言堂啊!”
胡宗憲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呂暉昂被殺的事他當然知道!
但就是因為知道,所以胡宗憲無話可說。
陸元興這位長公子殺呂暉昂的事其過程看起來確實痛快,可深思起來簡直是兒戲。
如果大家覺得痛快,恰恰就說明這個國家不需要法治!
因為這是暴君政治獨裁的簡單表現!
張居正繼續言道:“陸鳴這位遠東的總會長被居正扣在了刑部,眾說紛紜,但甭管怎麼說,我們自己到底想要甚麼?是反太師還是反國憲亦或者反國家?”
“叔大!”胡宗憲怒斥道:“何謂國家?何謂國憲?亦何謂太師!”
胡宗憲起身來到張居正面前,居高臨下說道:“你我之流,昔鬱郁不得志之時,皆因太師而舒展抱負,亦因太師而得展所長,如非太師,焉有國憲?焉有國家?”
聞聽此話,張居正仰天大笑而起身。“閣老謂之言,忠也?”
“是。”
“那屬下奸者之流、叛徒之輩。”
張居正自慚一笑:“憶往昔,若非太師何有今日,如今侃侃而談確實自慚形穢,一念之差.”
“爾是一己之私!”胡宗憲怒道:“莫要強詞奪理,爾今所為無非貪圖權力。”
文淵閣的氣氛一時間冷峻到冰點。
張居正默不作聲的直視胡宗憲,片刻後坐下,埋頭於茶盞,只傳出一句話來。
“長公子殺了呂部堂,等太師還朝,居正也難逃一死。”
胡宗憲深吸一口:“呂暉昂之死或另有其因,但太師絕不會殺叔大。”
“呵呵。”張居正抿口一飲,放下茶盞而言道:“廢了一個皇帝,換了一個新皇帝,廢了一個家天下,換了一個更加獨裁的所謂國憲,我們到底在做甚麼?叔大今日之死只為他日之所求,所求者,只有天知道!”
“叔大,你這是決心一條道走到黑了?”
胡宗憲搬了一把小竹凳坐到張居正對面,滿臉嚴肅的勸道:“收手吧,你不可能贏,皇上也贏不了,現在收手,老夫一定竭盡全力保你一命。”
張居正面容平淡的看向前者:“贏?呵呵,閣老太看得起屬下了,屬下贏不了,屬下自己分管吏部、戶部等要害衙門,屬下更清楚自己永遠贏不了太師。”
胡宗憲滿面不解。
“今朝。”張居正言道:“我大明朝富甲億萬黎庶,糧鬥米不足十文、瓜果肉菜販於左右;河床兩側邊跡奴工、春訪酒肆盡是美妾。如此之國家,盡是太師一手所創,可謂上下同欲,叔大何德何能敢說贏得了太師?”
“既然明知贏不了,為何要反?”
“太師所欲者彼所欲也?彼所欲者盡所欲也?盡所欲者得所欲也?”
張居正望著胡宗憲笑了:“一朝之慾滿則所欲者甚多,欲無所獲不若無慾者之福,反者亦多也,這個道理難道汝貞兄不明白嗎。”
“所以說,叔大反太師,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叔大隻想反太師,但絕不想反國家。”張居正喝完杯中茶水後言道:“當然,叔大反不了太師,太師也反不了自己,可叔大願意做這件事,這一次就賭太師,能不能贏!”
“賭甚麼?”
“賭國運!”
張居正起身言道:“也賭太師自己的命!”
見胡宗憲滿面驚愕,張居正復又言道:“太師回師之日,叔大授首之時,但這不足以定成敗,可太師若是贏不了,無非天道迴圈,太師亦會授首!”
“叔大,爾太悲觀了。”
胡宗憲隨之起身:“國為家之大成者,無有不可救之說。”
“那秦皇漢武便不該存在了。”
張居正拂袖離開:“家之成者,離不開君子之澤五世盡斬,況國乎?視國為家,不邁十代,這是歷史給你我後人之教訓,難道我們這一輩,仍不從歷史學教訓嗎。”
話音最後已是越來越輕遠,張居正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偏廊不見。
胡宗憲沉默望著,隨後喚來隨官。
“召五城兵馬司指揮使陶壬林來,另外,解除南京戒嚴,但不許駐軍入城,本輔以代行首輔事傳令,凡入城之駐軍,皆以叛賊論處,誅三族無宥!”
“是!”
他和張居正談崩了,但並不是因為理念,這和理念沒有任何關係,只是立場,僅此而已。(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