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戚繼光接到陸遠手令之後便匆匆忙自杭州動身趕往南京,他沒有直接去五軍府找徐鵬舉而是直奔文淵閣先見陸遠。
“下官戚繼光參見太師。”
自從去年譚綸接替陸遠出任海關總督一職後,戚繼光也就順理成章接過譚綸的班擔任海關左侍郎。
“元敬來了,坐吧。”
陸遠抬頭看了一眼:“等本輔忙完手上的事。”
“太師先忙。”
只等一刻鐘後陸遠抬起頭,發現戚繼光仍站著便道:“快坐快坐。”
此刻的戚繼光才敢落座,腰背挺得筆直,姿態很是恭謹。
“讓你來南京是因為本輔和五軍府那些個武勳、地方的總兵都談妥了。”
陸遠也沒必要和戚繼光多寒暄,直言道:“大家意見統一,決定將五軍府合併復原大都督府,同時重建地方督司,軍制要全面改動同時完全剝離原軍中的品軼制改軍銜制,對標參考海關現在施行的官銜制度,讓你來就是為了讓你參與進這一次的改革,同時下一步也會將你和俞大猷調離海關進入新的大都督府任職,你畢竟是個武將,留在海關衙門屈才了。”
戚繼光連連點頭:“是,下官悉聽太師調遣,不過太師,那隸屬海關的陸家及海軍指揮院校是否也要劃入大都督府。”
“當然。”陸遠點點頭:“大都督府掛牌之後,這兩所院校的隸屬權會直接歸大都督府管轄。”
“那這樣一來,海關的軍事力量會薄弱許多。”
“說到底海關畢竟不是軍隊。”
陸遠倒是看得開:“當初把浙直總督衙門轄下的十幾萬士兵組織關係轉入海關體系本身就是事急從權,如今情況有了變化當然要重新改動,不過既然這十幾萬老兵已經在海關安頓好也熟悉了工作倒是沒必要再折騰了,就繼續呆在海關體系吧。
再者說海關如今本就是我江南最重要一個衙門,緝私、保衛確實也重要,以後大可以向著海警方面發展。”
“海警?”
“就是海上警備。”
陸遠言道:“防務性質更多一些,至於說主動進攻這種軍務上的事,逐漸會向新的大都督府轉移,軍警權屬也是要分清楚的。”
戚繼光坐得很端正,他面向陸遠請示道:“太師,新的軍制改革和軍銜制度,您有甚麼訓示。”
“不用問本輔了。”陸遠擺手道:“讓你來京就是讓你去和那些武官們磋商,本輔不知兵事就不插手了,你們看著辦吧。”
“是。”戚繼光應下起身:“那下官”
“去吧。”
“下官告退。”
離開文淵閣之後,戚繼光也不耽誤,正欲直奔五軍府而去,在經過午門時倒是碰上了張居正一行。
“叔大兄。”
此刻張居正在幾十名官員的簇擁下向著皇宮外走,聽到喊聲駐足回頭,也是面露喜色:“元敬?”
二人相見都很高興,張居正熱情開口。
“元敬,今日怎得有時間來南京了。”
“太師召見,讓弟來京往五軍府商議軍制改革的事。”
戚繼光在張居正這不做隱瞞照實直言:“叔大兄這是要去做甚麼?”
“這冬至過罷,今年也就算是臨近尾聲了。”張居正道:“愚兄便打算對南京各部、司、院以及海關衙門等衙門進行考成,順道組織一下吏部人手,對南直隸各府、各省啟動今年的考成巡視。”
“那不耽誤叔大兄了。”戚繼光拱手道:“弟先去五軍府。”
“好,元敬先忙。”張居正邀請道:“稍晚些愚兄做東,咱們喊上子理兄以及孟靜,咱們吃頓便飯喝兩杯。”
“聽憑叔大兄安排。”
戚繼光抱拳,笑著允下。
二人在承天門外分別各自去忙,戚繼光坐上自己的馬車便奔向五軍府。
此刻的五軍府內人聲鼎沸,一群武勳和各地總兵正圍著新的大都督府開衙後其直屬各部的人選爭的不可開交。
按照陸遠之前定下來的組織架構,明眼人誰都能看出,新的大都督府各部司局中,重要性最大的顯然是參謀部,油水最大的是軍需部和政治工作部,最得罪人和最累的就是審計局和作訓部,因此誰不想搶個好位置。
尤其是陸遠已經明確表了態,這各部司局主官的位置讓他們自己議論推選,雨露均霑屬於是。
“參謀部是輔佐太師行軍打仗的,太師不通兵事,難道讓參謀部中的參謀到參謀長全都是不懂兵事的人來擔任嗎?”
三沙總兵郭成脾氣很衝:“清遠伯,不是卑職瞧不上您,您這幾十年帶過一次兵嗎?別覺得在五軍府掛個僉事的銜就是名將了。”
清遠伯王瑾面色不愉,哼了一聲出來。
“郭將軍這話說的沒意思了,本伯自幼熟讀兵書,若非如此,皇上和朝廷也不會讓本伯入五軍府當差,五軍府提調各省兵戎之事,本伯哪裡不配進參謀部啊。”
郭成對此不屑一顧。
“您能入五軍府,不是因為祖上是靖難時的燕山護衛百戶官嗎。”
“你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襲祖蔭就是襲祖蔭,卑職雖然不像您自幼熟讀兵書,但卑職是從一個兵一路打到今天三沙總兵這個位置上的,從嘉靖十七年卑職就和海盜作戰,直至平定汪逆倭寇後獲封三沙總兵一職,大小數百戰,憑甚麼卑職這種人就不配入參謀部啊。”
“你一個小小的七品總兵還想著進參謀部,你怎麼不說當參謀部長啊。”
安遠侯柳震冷笑一聲:“這堂內那麼多名將總兵,哪裡輪到你一個小小的七品總兵出頭來道不忿,速速退下,莫要無禮放肆。”
“那也比你們這些只靠著襲承父蔭的子弟強的多。”
“你放肆!”
眼瞅著就要吵鬧起來,戚繼光正好趕到,他一露面,堂內吵嚷聲頓消。 這倒不是因為戚繼光當初抗倭時所立戰功,完全是因為戚繼光的身份。
誰不知道戚繼光是陸太師的心腹愛將。
從一個沒有功名的世襲軍戶一路成為杭州遊擊、總兵再到如今的海關左侍郎,可謂升遷之快莫過於戚元敬。
“戚侍郎來了,快請坐。”
臨淮侯李廷竹微笑起身招呼:“快,戚侍郎快坐。”
戚繼光抱拳衝全場施禮一圈:“見過各位公爺、侯爺、總兵將軍,戚某有禮了。”
“戚侍郎從杭州遠道而來,也沒說休息一日。”徐鵬舉高坐主位含笑點頭:“風塵僕僕,真是辛苦。”
“沒辦法,軍務當緊。”
戚繼光落座:“剛剛見罷太師,不敢耽擱就直接來了。”
“事關軍務之事,太師可有甚麼訓示?”
戚繼光搖了搖頭:“太師沒做訓示,只說軍務之事讓戚某和諸位自行磋商,請問國公爺,咱們聊的如何,又聊到哪一步了。”
徐鵬舉嘆了口氣沒搭腔,那柳震便陰陽怪氣來了一句。
“能聊到哪一步,甚麼都沒聊呢,倒是為了這新大都督府的人事任選吵的不可開交,都想著加官進爵呢。”
“安遠侯,不是您幾位侯爺搶的最兇嗎。”
淮安總兵劉惟鈞冷嘲道:“參謀部、軍需部、政工部的位置你們這些侯爺打算瓜分個一乾二淨,這麼做,只怕難以服眾吧。”
從杭州來的路上戚繼光已經看過了陸遠給他介紹過的新大都督府內轄各部司局職責,因此並無不懂,知曉了此刻矛盾所在。
很明顯,五軍府的武勳打算將這些實權部門位置搶走,但是這引起了各地總兵的不滿。
誰不想借著這次改革進一步?
在地方做總兵看似是土皇帝,但將來軍制改革後軍隊勢必然正規化,那麼必然要受限於南京,別的不說,沒有軍需軍餉,地方總兵算個屁。
連手下的兵都帶不動。
有兵就是草頭王這話不假,但前提是這些兵得能從你這個總兵手裡領到軍餉,領不到的話,第一個乾死的也是你這個總兵。
至於說哄騙手下士兵搖旗造反,靠著劫掠地方來劫掠供費那種事想想就行了,實操起來難度太大。
戚繼光看向徐鵬舉:“國公爺,下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戚侍郎直說無妨。”
“下官覺得,參謀部的職責是為了打仗,既然是打仗,還是應該以知兵事為主,最好遴選有領兵作戰經驗的人來擔任最妥當,對江山社稷負責。”
徐鵬舉面不改色:“戚侍郎說的沒錯,老夫也是如此認為,但是咱們江南有領兵作戰經驗的人選不在少數,用誰不用誰到底是一碗水難端平,要不然也不至於如此矛盾爭執了,不過老夫倒是很屬意戚侍郎您的,但可惜,您這入了海關,沒有太師的意思。”
“太師已經和下官說了,打算將下官和海關的俞大猷一併調入新的大都督府。”
這句話一出,五軍府的一眾武勳都神色微妙起來。
陸太師口口聲聲讓他們自行決議各部主官人選,但卻又把戚繼光、俞大猷從海關調出來歸入大都督府,那這意思不言而喻。
還是要插手人事安排,只是沒有明著打招呼而已。
就看你們這些武勳是否懂事了。
不待徐鵬舉等人開口,郭成已經言道。
“戚侍郎可是領兵多年,尤其是當年嘉善大捷的時候,領萬軍硬抗汪逆近十萬賊,這才取得嘉善大捷,依我看,讓戚侍郎來做參謀部長是可以服眾的。”
“對,讓戚侍郎來做參謀部長。”
“不然我等不服。”
這些個總兵也清楚他們鬥不過徐鵬舉這些武勳,像各部司局一把手的位置根本搶不過,但他們搶不過不代表戚繼光搶不過啊。
你們這些武勳喜歡欺負我們這些沒背景的小總兵,那你們欺負戚繼光試試。
徐鵬舉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李廷竹,後者開口。
“戚侍郎領兵、練兵才能世人有目共睹,既然戚侍郎已經被太師准許調離海關,那本侯看,確實安排進參謀部更合理,不過戚侍郎到底年輕.”
“太師今年不也才三十有六嗎。”
李廷竹一肚子的話瞬間被郭成這一句給憋了回去。
為尊者諱,扯到了陸遠李廷竹就不能再拿年齡來說事了。
還是徐鵬舉接過了話題。
“老夫覺得這事大家沒必要爭論了,吵吵鬧鬧何時休,戚侍郎的領軍之才有目共睹,那就這麼定了,讓戚侍郎任參謀部長,臨淮侯、安遠侯、清遠伯三位任參謀部副長,再從各位總兵中擢選十五人入參謀部任參謀便是,這樣可以了吧。”
一口氣從地方總兵中抽出十五個人進入參謀部當個普通參謀,那地方總兵也不剩下多少人了。
其他各部司局主官還怎麼搶。
但這群總兵顯然是看不出徐鵬舉的用心,只覺得進了參謀部就是提拔,高興不已。
戚繼光倒是能看明白,但對此也只是微微一笑沒有開口說破。
他沒必要和五軍府這些人關係搞僵。
參謀部長嗎?
挺好的。
終於又能回到自己心心念唸的軍隊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