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一整天的陸遠回到家,跨過門坎便問道。
“夫人睡了嗎?”
“兩位夫人和公子、小姐都睡下了。”
抬頭一望,已是月上中天,陸遠嘆了口氣。
也不打算再回房打擾,便邁步進了書房。
今晚又要在這裡睡了。
剛剛將官袍脫下,書房的門便被敲響,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
“明日本輔不上值了,請李時珍大夫來府裡替本輔診脈。”
想到這,衝門外喊了一聲。
“哦?”
“那些孩子。”
“老爺,您也要注意身體啊。” “嗯,沒事,您先去吧。”
“去年那個廚子,老爺還記得嗎?”
嘉靖冷哼一聲:“他是不願意做了,但他不還是舉薦了羅珵來接這個位置,舉薦張居正做吏部左侍郎,南京吏部還是他背後操控。”
“陸閣老每日工作通宵達旦,又留下這麼些個年輕貌美的婢子在身邊想要侍寢陪床,鐵打的身子也吃不住啊。”
“明白。”
“有要緊事向老爺稟報。”
黃錦言道:“主子,陸閣老請辭的理由是他最近身體不好。”
“可以找個時間帶回來了,送進海關的陸軍、海軍指揮學院當個一兩年學生,將來走海關的路子畢業就是良家子,正好本輔已經讓魏國公重建江南都司,到時候這批孩子畢了業,各個都是軍官,你把名單要掌握好,還有他們各自家中的情況,父母健在的要好好照顧,父母不在的要儘快安排成家。
“楊繼盛的為人朕還是知道的,他這人和海瑞一樣,是個忠君愛國的人,不會徇私。”
忠伯有些驚訝:“老爺的意思是,讓錦衣衛到您身邊?”
“唉。”嘉靖聞言嘆氣:“這陸伯興倒是勤政,可惜,不是個忠臣。”
針對徐階的?
搞徐階幹甚麼玩意。
“啥?”嘉靖下意識的站起身,而後快步衝向黃錦,一手奪過後者手裡的奏疏來看。
“就是去年去莫愁湖的那個廚子?”
“有甚麼危險的。”陸遠搖頭一笑:“本輔身邊的婢女每日都要檢查數次,無法夾藏武器,能對本輔有甚麼危險?無非就是近距離探聽些情報罷了,讓她們聽,權當跟在本輔身邊關心一下國家大事了。”
看罷之後精氣神瞬間降下三分。
“嗯?”
“這麼晚了,忠伯還沒休息。”
是得要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再這麼高強度的工作下去,恐怕真就要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奴婢猜想,徐閣老定會和陸閣老頂起來,咱們在徐閣老府中的密探也報過,徐閣老幾次宴請鄉友私黨,酒桌上醉意朦朧之時都曾言‘陸伯興,本嚴黨一走狗爾,鑽營媚上,兩面三刀,入我江南之後盡施下作手段,僥倖竊奪黨魁之位’,可見徐閣老對陸閣老搶走他黨魁位置一事有很大憤懟。”
嘉靖冷哼一聲:“估計也是有陸遠給他施壓了,但甭管他是否退還,侵吞民田十幾萬畝,這個罪證,看他還有何顏面苟活於世,這些罪證,交給都察院的楊繼盛。”
“明白了。”
“主子的意思是讓楊御史來彈劾徐閣老?”
“盯住就行,暫時不用管。”陸遠不在意的擺手,隨後問道:“錦衣衛都是男的?”
是忠伯的聲音。
“咱們在澳門有多少人了?”
陸遠挑眉,隨意問道:“他們想幹甚麼?”
黃錦神色匆匆的衝進精舍,打破了靜謐也驚醒了嘉靖。
“退還十萬畝?”嘉靖很是詫異道:“他怎麼會捨得的。”
忠伯遲疑道:“老爺,只怕皇上這麼做不是為了對付徐閣老,而是想要挑動咱們內部生隙啊。”
“嗯。”
“那太危險了。”
見忠伯還是猶豫,陸遠也認真起來:“不這麼做,怎麼讓皇上覺得已經牢牢掌控了本輔?這兩年本輔做了很多事,已經讓皇上頗覺緊迫了,不能逼得太緊,怕他老人家沉不住氣,是時候給他吃幾粒定心丸了。”
“還有幾個丫鬟。”
將忠伯請進來,陸遠扶其落座,看上熱茶。
等到忠伯一走,陸遠不由痛的低吟一聲。
“叔老爺前段時間去了澳門還沒有回來,聽說是澳門那最近搗鼓了一些新玩意,叔老爺去看個新鮮。”
陸遠微微一笑:“將這些個錦衣衛全部抓起來嗎?沒必要,徐階這個人,本輔很不喜歡,他是死是活,和本輔有甚麼關係。”
頓了頓又道。
“咱們家呢?”
“徐閣老拿這十萬畝地,換整個上海銀行。”
“對,他現在已經進了咱家,不過負責的是家中下人的飲食,還沒有資格負責老爺您和夫人、公子的飲食。”
“透過破譯他們的暗語得知,最近這些個錦衣衛在蒐集徐閣老侵佔民田以及徐家幾位公子在松江為非作歹、橫行霸道的罪證。”
“是。”
——
“主子、主子,大事。”
嘉靖聞言又好奇起來:“現在錦衣衛進入陸家的人很多?不是說只有一個廚子嗎?”
“這事忠伯替本輔把好關吧,對了很久沒有叔父的信了,叔父最近在忙甚麼?”
“這個暫時不清楚。”忠伯請示道:“要不要和徐閣老說一聲,另外通知一下松江府方面做好應對。”
“嚴嵩還活蹦亂跳呢,他才三十多歲,能壞到哪裡去。”
“這些個腌臢事就不要和朕說了。”
“他徐階倒是大方,一個銀行而已,能值十萬畝地?”
忠伯言道:“咱們江南的錦衣衛最近打算搞件事出來。”
“罪證確鑿。”黃錦切齒道:“這個徐閣老,自從他做了吏部左侍郎後就開始在松江府大肆侵吞田地,時至今日,徐家共侵佔民田兩千八百餘頃,不過前年的時候,退還給了松江府十萬畝。”
“奴婢擔心這楊繼盛不敢啊。”
“最少八千人了,各個行當、甚至是各位大臣家中的產業乃至府邸內都有。”
黃錦一笑:“主子有所不知,這陸閣老雖然年輕,但他每日都要工作六七個時辰,終日在文淵閣待到夙夜才回府,慢說陸閣老了,就連陸閣老的隨官都忙的吃不消,這身子哪有不垮的道理。”
陸遠又問道:“知道他們下一步打算做甚麼嗎?”
“陸閣老請辭疏。”
“幾個婢子有甚麼用。”
“甚麼應對?”
“嗯?甚麼事?”
“嚷嚷甚麼?”
“管他是奸是忠,都不是主子的對手。”黃錦奉承道:“現在咱們在南京又有不少人進了陸府,可以說陸閣老一家都在主子的掌控之內,他若是老實本分還則罷了,若還敢和主子作對,那便隨時可以除掉他。”
“老爺,您睡了嗎?”
忠伯皺著眉頭說道:“老爺,這些個錦衣衛滲透的越來越深,咱們還是裝作視而不見嗎。”
“老爺指的是?”
“雖說是婢子,但都是年輕貌美,且都被陸閣老留在了身邊。”
“好,忠伯快去休息吧。”
“咱們的人就在陸閣老府裡當廚子,密報,陸閣老已經連續半個月沒有上值了,南京太醫院連著那個醫學院十幾位名醫現如今天天住在陸府內給陸閣老診脈醫治,看樣子陸閣老確實是染了疾痾,要不然也不會請辭吏部尚書這麼重要的位置。”
陸遠忙走過去開門,同時讓開半個身子:“忠伯,外面涼,快進。”
嘉靖眉頭一皺有些不喜。
“主子說的是,理是如此,不過這也恰好說明,陸閣老的身體確實已經大不如前了。”
陸遠覺得自己的太陽穴越加脹痛,不自主扶額按壓起來。
黃錦一笑:“陸閣老終究是凡夫俗子,比不上主子您超凡入聖。”
嘉靖話題一轉:“徐階那的事都查的怎麼樣了?”
還當陸遠不打算幹了呢,鬧了半天只是請辭南京吏部尚書一個職務。
“重要,有甚麼重要的。”
“也有女的,培養著做些丫鬟、婢女甚麼的。”
在南直隸選個地方集中建一個住宅區,安排這些沒有父母的孩子儘快成家,他們的妻兒就統一安置,衣食住行全部都要照顧好,包括未來他們妻子的工作,可以學個紡織之類的手工活,子女要安排學業,咱們在這個住宅區建學堂,免費教學。”
嘉靖勝券在握:“他一定會彈劾徐階,到時候,就看徐階怎麼應對了。”
“楊繼盛早年是韓邦奇的學生,現如今韓邦奇死了,其門生都投奔了陸遠,讓楊繼盛彈劾徐階最合適。”
“咱們家的丫鬟也該換一批了,超過十八歲的放出去嫁人,再招些新的進來,順便也給本輔身邊安排兩個年輕的新面孔。”
“奴婢錯了,奴婢嘴賤,汙了聖聽。”
至於東閣大學士、總督海關、掌南京翰林院事這些個職務是一概不提。
“兩萬多了。”忠伯言道:“最早的一批現在不僅精通多國語言,而且有學問、會火器、懂軍陣,可謂是文武雙全,人數大概在一千多人,歲數也都在十八歲以上。”
“忠伯,您現在摸清楚咱們江南潛伏著多少錦衣衛了嗎?”
“呵呵。”嘉靖冷笑。
江南黨?如此大的黨派,怎麼可能鐵板一塊。
這一次,該是他嘉靖發起反擊的時候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