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濃稠如墨的黑霧裹挾著鹹澀海風,翻湧著漫進暗影島。鉛雲低垂的海邊,沙灘上站著幾十道人影,他們的輪廓在晦暗天光裡顯得模糊而壓抑。離別的愁緒如同漲潮的海水,無聲無息漫過每個人的心頭,凝滯的空氣裡,只餘海風嗚咽,和幾聲壓抑的嘆息。
周顯垂眸望向沙灘上黑鴉鴉的送行人群,喉間溢位一聲喟嘆。海風捲著鹹腥的霧靄掠過髮梢,將那些仰望著他的面孔暈染得虛虛實實——他們中半數以上都曾是黑霧實驗的活體樣本,面板下至今還蟄伏著變異的紋路。
可此刻眾人眼底翻湧的並非仇恨,而是近乎狂熱的虔誠,像是在仰望撕裂烏雲的烈日,將沾滿他們血淚的雙手,奉為拯救蒼生的神明。
周顯抬手虛虛一揮,袖口掠過潮溼的霧氣,他垂眸避開眾人灼熱的目光:“行了,都回去吧,有時間我會回來的。”
話音甫落,人群中泛起細碎的私語聲,交織著壓抑的抽噎。有人攥緊衣角向前半步,又在同伴的拉扯下踉蹌退回。
那些沾著沙粒的手徒勞地懸在半空,像將墜未墜的枯枝。最終,此起彼伏的叩首聲中,眾人如同被潮水衝散的海藻,帶著眷戀與悵惘,緩緩沒入逐漸漫漲的黑霧。
當最後一道人影被黑霧吞噬,潮溼的沙灘上只餘兩道交錯的剪影。格溫的裙襬被海風掀起又壓下,她指尖微微發顫,像是藏著只受驚的蝴蝶。猶豫片刻後,終於從身後捧出那個裹著粗麻布的包裹,布料邊緣還沾著清晨帶露的野草,在霧靄中泛著溼潤的光。
周顯目光陡然凝住,霧色在他眼底凝成霜。指腹撫過粗麻布料的瞬間,指尖傳來陌生的柔軟觸感——層層疊疊的褶皺裡,藏著件剪裁利落的藏青長衫,暗紋如流雲遊走於針腳間,看似素淨卻在翻折處暗繡著金線勾勒的玄紋,樸素與矜貴在經緯間微妙交融。
浪濤拍岸的聲響在耳畔轟然炸開,周顯的喉結艱難滾動了兩下。他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衣料上暗紋的凸起,彷彿要將這份溫度刻進血脈。海風捲起他額前幾縷碎髮,在臉上投下斑駁陰影,良久,沙啞的謝意才衝破喉頭的桎梏:“.多謝。“
這兩個字墜在潮溼的空氣裡,帶著千斤重的分量,這短短二字,裹挾著周顯難見的溫柔與鄭重,這件衣衫看似尋常,但周顯明顯能感知到裡面蘊含的聖霾,這是一件灌輸了格溫心血與力量的衣衫。
格溫踮起腳尖,髮梢沾著的海霧簌簌落在肩頭。她仰起臉時,眼角還凝著未乾的水光,卻已彎成兩彎月牙:“有空常回來看看。“
海風捲著她的話掠過耳畔,尾音突然揚起一抹雀躍,她忽地歪頭吐了吐舌尖,梨渦裡盛著狡黠笑意,“下次得帶外頭的桂花糕、芙蓉酥唔,還有會發光的糖人!”
鹹澀海風裹著格溫帶著甜味的唸叨鑽進耳膜,周顯緊繃的下頜線悄然鬆緩。喉間溢位的輕笑驚飛了礁石上兩隻海鳥,他垂眸望著少女發頂跳躍的霧珠,恍惚間竟覺得這片終年籠罩陰霾的海灘,此刻也染上了幾分明媚的暖意。方才壓在心頭的離愁,竟化作一縷若有若無的牽掛,纏繞在指尖那件帶著體溫的衣衫上。
周顯伸手拂去格溫髮梢沾染的海霧,眸光難得染上幾分鮮活。他望著少女亮晶晶的眼睛,聲音不自覺放柔:“等我回來,定要把符文大陸最頂尖的廚子都請上島。你想吃龍息烤羊排,還是水晶蝦餃?就算是用星屑熬的甜羹,也叫他變著花樣做給你。”海風捲著承諾散入霧靄,恍惚間竟讓這片常年陰沉的海灘,有了些許煙火氣。
格溫眼眸彎成好看的弧度,澄澈的目光中滿是期待,如同璀璨星辰落入深海。她輕輕伸出小巧的手指,那纖細的模樣彷彿一折就會斷掉。“那可說定了,拉勾。”
周顯唇角的弧度不自覺上揚,眼底陰霾盡散。他無奈又寵溺地笑著,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輕觸格溫細膩的指尖,鄭重地與她拉勾。海風拂過,似也在為這幼稚又珍貴的約定輕吟,那一瞬間,暗影島瀰漫的黑霧似乎都淡了幾分。“好,拉勾算數。”周顯輕聲說道,目光裡滿是溫柔。
海風輕拂,方才還瀰漫在沙灘上的那股沉重的離別愁緒,竟如同被潮水捲走的泡沫般漸漸消散。格溫銀鈴般的笑聲在空氣中迴盪,與海浪的低吟交織在一起,為這片陰沉的海灘添上了一抹別樣的亮色。
周顯望著格溫靈動的模樣,整個人也徹底鬆弛了下來,此刻,他們彷彿不再是即將分離的兩人,而是在這片海邊享受著片刻寧靜與溫暖的摯友。
周顯微微仰起頭,目光穿透厚重的黑霧,落在那輪剛探出海平面、散發著昏黃光芒的太陽上。
“差不多該走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卻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捨。海風撩動著他的衣角,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催促。
周顯深吸一口混著鹹溼海霧的空氣,胸腔裡滿是海風的味道。下一刻,他周身驀地騰起幽光,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沖天而起,衣角獵獵作響。腳下的沙灘與礁石迅速遠去,他的身影在海天之間劃出一道墨色的弧,徑直朝著波光粼粼的海面疾飛而去,很快便化作一個小黑點,隱沒在茫茫霧靄之中。
格溫的目光緊緊黏在那團漸漸被黑霧吞噬的身影上,雙腳像是生了根般釘在原地。海風撩亂了她的髮絲,鹹澀的味道鑽進鼻腔,她卻渾然不覺。
那道熟悉的輪廓越來越淡,直至完全消失不見,她仍保持著仰望的姿勢,彷彿這樣就能將那人的模樣刻進心底。不知過了多久,肩頭突然傳來的輕拍讓她猛地一顫,如夢初醒。莎拉關切的面容映入眼簾,格溫這才深吸一口氣,胸腔裡滿是悵然若失的空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