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天陀寺全都是詭，那卓無雙必死無疑，也斷然不會有後續的修行機緣。所以餘下的那兩個房間……至少有一個是真法師！
無法確定對方的下落。
裴道野取出仙油。
假借這位香娘娘的手段，隨著他引爆仙油，釋放出來的那股詭韻瞬間便成型。
詭的領地意識極強。
這一點透過黑袍人被打碎就已經看出來了。
這也是為甚麼裴道野引爆這一份仙油後，他就立刻撤退，而身後原本充斥在天陀寺上空的詭韻像是受到了刺激一般，瞬間開始沸騰。
先前剛將少年殺死的那頭詭率先鑽了出來，竟然是一尊八臂“菩薩”，八根血色長臂猶如蜘蛛的腿，快速移動，撕碎由仙油凝聚而成的燭火。
……
裴道野在暗中盯著。
餘下的幾個房間內都有罡風鼓盪。
不過右側兩個房間上的氈布上有符印，受到刺激一般，猛地亮起光芒，兩扇門竟然被鎖在了一起。
裴道野愣住了。
這甚麼情況？
可還沒等他震驚到下一瞬，剛剛衝出去的八臂“菩薩”已經被燭火點燃，再無招架之力……被大火吞噬的剎那卻發出了怒吼……
“我與你井水不犯河水，為何……打破秩序……入侵……”
……
秩序？
它們這些詭之間還有秩序？
裴道野聽到這話的時候還有些意外，不過就算知道了他還會繼續這麼做。
仙油是香娘娘的，你們天陀寺的詭要是氣不過就去尋她麻煩好了，冤有頭債有主的，總不能還需要我帶路吧。
殘餘的燭火衝向了那兩扇被陣紋鎖住的大門前，狠狠衝撞。
“孽畜！”
猛地一聲狂喝。
似有金光從左側那扇大門內衝出，同燭火僵持了沒一會，仙油徹底燃燒殆盡，金光穩定下來。
這時候的詭韻反倒是顯得淺薄了幾分。
“卓無雙見過天陀寺仙師！”
石階上，裴道野立在那，高舉玉佩。
風聲變輕了許多。
像是錯覺，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你是卓天的兒子吧？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卓天？
就是卓無雙父親的名字？
裴道野對此並沒有多少記憶，未置可否，走上前，來到說話的那扇門後，上面刻畫的符印已經散去了光芒，就如同氈布上原有的花紋。
裴道野掀開氈布看過去的時候，目光一跳。
如果說八臂“菩薩”還有些人形的話，眼前這位法師可有點不像正常人了。
枯槁模樣，猶如骷髏……
你說他不是人裴道野都信。
“剛才的動靜都看到了吧？”
“看到了。”裴道野如實回答。
“你比他要聰明。”法師看著他，提起了剛才最開始出現在這裡的少年，但話題很快就撇開：“你父親同我說過你，您能安全無恙的尋到這裡，確實自有趨吉避凶的福緣……有甚麼想要問我的？”
“詭……到底是甚麼？”
“換個問題。”
“……好的仙師，碰到詭，我該怎麼做？”
“這是個好問題。”
法師頷首：“這個世道，我們修行的方式總的來說便是御詭。”
“御詭？詭可以掌御？”
“沒錯。但御詭存在風險，如你剛剛所見的那人便是我的一位師兄，御詭遭到反噬，最終成了詭，而我旁側這間房是我的一位師弟……目前也正處於反噬的狀態。”
法師輕聲嘆口氣。
裴道野不太理解為甚麼御詭會付出這樣的代價。
他雖然不是御詭，但手底下也掌御了不少陰屍，按理說神魂之力只要足夠強大，就不會出現反噬的現象。
但似乎……詭不太一樣。
具體如何不一樣，裴道野也說不上來。
“天陀寺不能待了，你若願意，我帶你回山，從此入我法門。”
“弟子見過師父。”
法師笑起來有些像是皮笑肉不笑，“御詭的前提是讓詭上身，進行系詭。但系詭的前提是這些詭必須純淨，而不是那些半人半詭……跟我來。”
法師起身。
邊走邊說道：“系詭是第一步，隨後就能掌御詭的力量……但這並不意味著就安全了，詭物會不定期復甦，只有將其鎮壓下去，才能確保安全，而且每一次鎮壓都是一次質的提升，這其中的手段很多，也將會是你回山之後要學習的。”
他帶著裴道野來到了隔壁房前，“所以，正如你聽到的或是看到的，我體內同樣有一隻詭。”
裴道野很想說，自己確實感知到了……而且那股力量就像是極力剋制的火山一樣，他甚至覺得香娘娘可能都不是此人的對手。
“你父親讓你來尋我，自然也有讓你修行的打算，你有福緣傍身，只是不知未來的路到底能走多遠，且走著吧，當今這世道……沒有修行的手段，根本無法自保。”
“是，師父。”裴道野叫得順口。
法師沒有再說甚麼。
此刻站在門前，這才面無表情道：“取你一點血。”
裴道野雖然不知道他要做甚麼，但還是照做了。
小刀劃破手掌，在鮮血溢位來的時候，法師掐動法決使得這些鮮血匯聚在了他的指尖。
“我留守此地就是為了看護他們二人，防止外出作惡，如今師兄已死，師弟還在此處……我若帶你冒然離去，他勢必無法壓制體內的詭，以我多年在他們身上的消耗，斷然無法護你周全……所以，才需要煉製血食蠟，可短暫轉移他體內那隻詭的注意。”
裴道野能聽明白這其中緣由，只是對於這血食蠟頗為好奇。
法師的手法很快，只是掐出一記法決便已經將裴道野提供的血融成血蠟，隨著他從兜中取出甚麼，灑在上面，一股刺鼻的香味頓時撲面而來。
飄在空中的火焰在衝入房間後完全變成了綠色。
法師看都不看一眼，轉身走到裴道野近前，枯瘦若雞爪的手掌抓住他的手：“徒弟，我們走吧。”
絲毫沒有去管身後房間的震動。
此刻。
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裴道野跟著穿行在這座寺廟之中，並未遇到其他詭物出來阻攔。
來到天陀寺後的一座枯井前。
法師這時候開口道：“我法號慧明，此後無需用你俗名，你今後就叫圓通。”
圓通……
裴道野點頭應下。緊跟著，慧明法師伸手一抓，井內一團黑煙衝出。
剎那幻化成一頭黑色猛虎，鑽入他體內。
裴道野看的莫名其妙。
“等進了山，你就可以進行系詭。我慧明一生從未收過徒弟，既然你成了我徒弟，我自然會替你護道，選擇詭物關係著你今後的修行……我已經多年未曾回山，或許那裡已經沒了甚麼有價值的詭物……我沒記錯的話，西北那邊出了個厲害的詭物，倒是可以帶你試試。”
“弟子全聽師父安排。”
裴道野的乖巧讓慧明揚了揚眉頭，他牽住裴道野的手，一邊往前走，一邊說道：“系詭取決於你的福源，但也存在一定的危險，不過既然你我已經是師徒，我自然不會坐視不管……”
直到他們走出小廟，平靜才被打破，情況陡然劇變！
空氣像是一下子變成了粘稠的鮮血，在四周的空間出現詭異變化的同時，小廟四面牆壁上掛著的經幔無風自動。
大量血色的眼珠子擠過經幔，覆蓋在牆壁上的紅漆上，睜著的這些血色眼珠子盯著裴道野身邊的慧明。
這一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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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廟宇像是被無數血色眼珠子吞沒。
一顆巴掌大的眼珠子，從廟宇門口射出，懸浮在空中。
血色浮光中，隱約看到一個渾身面板都像是撕裂開來，猶如牽線木偶的長臉僧侶站立著，整個腹部被撕裂，露出一顆血瞳。
血瞳翻動的同時，四周所有的眼珠子都保持一致的角度轉動。
死魚似的灰白眼珠死死盯著慧明。
下巴像是牽拉著，上下開合，嘴裡發出機械的聲音：“慧明，你，就這麼走了？”
“你走了，我怎麼辦？”
昏暗的天色下，一切陰影都在顫動。
重疊在一起的光影開始扭曲。
裴道野感受到那股正在極速升騰的詭韻，頗有些心動，只是當著慧明法師的面並沒有動手將這些詭韻吸納。
更主要的是。
他發現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詭韻似乎比先前被香娘娘幹碎的還要強。
師兄弱，師弟強……這甚麼搭配。
裴道野有些緊張的看向慧明法師，畢竟這次的主角可不是他。
只是慧明法師此刻眼皮都沒有抬起來，面無表情道：“若不是我，你早八百年就死了。既然已經沒了活著的希望，又何必耽誤我……何況，我對你們已經仁至義盡，你們算甚麼東西！也配攔我！”
他猛然爆喝一聲。
對面的人影頓時被激怒：“慧明！你找死！”
四周縈繞的陰寒氣息加重了數倍。
血瞳之中爆發出來的光芒，化作一根長矛，驟然刺了過來。
四周血色潮流湧動。
激盪出來的詭韻讓裴道野都有了種動作遲緩的趨勢，也就是這時候，他耳畔響起慧明法師的聲音：“不必擔心。”
嗯？
裴道野一愣。
緊跟著。
他就看到慧明法師雙手掐出一個法訣。
也就是這時。
之前留在房間內的那一截血食蠟受到牽引。
剎那後方掀起潑天的火光沖天而起。
緊跟著。
就在那根長矛即將刺在慧明法師一米之內的時候，豁然間潰敗，而於天陀寺前的長臉法師則是被後方無數血色長髮拖拽了回去……
血瞳爆發出來的血光一度熄滅。
他整個人爆發出來的速度甚至比出現還要狂暴……這也足以證明血食蠟對於詭物極大的吸引力。
親眼目睹這一幕的裴道野內心感到無比震動。
這種手段……
當真是玄妙！
他一時間看的有些入神。
整個天陀寺已經恢復到了平靜的樣子，就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覺一樣。
“走了，如今天色已晚，詭物將會復甦，以你的身子或許扛不住太久，跟緊在我身邊，拿好玉佩。”
慧明法師將卓無雙父親留下的玉佩還了回去，似乎並沒有打算想要收下的意思，也許是看不上，也許是想著這枚玉佩可以護住“卓無雙”的性命。
“師父，血食蠟對所有詭物都有用嗎？”
裴道野問道。
慧明法師臉上露出一個很難看的笑容：“對一些沒有見識過好東西的詭物而言，血食蠟確實是個好東西，但對於那些厲害的詭物，也要看它到底有沒有興趣……”
裴道野明白了過來。
血食蠟……低階位用品。
“那如何吸引高階詭物呢？”
慧明法師並沒有覺得他話多，邊走邊說道：“東西有很多，可以是一些法器，也可以是高階修行者的鮮血……所以日後你要小心，也許會有一些心懷不軌者利用你，讓你當作誘餌。”
“那師父，我們現在去何處？”
“去黑山，看一看那裡的詭是否還在，跟緊我。”
慧明法師輕輕抖動了下袖子，便替裴道野擋住了寒風，護住他一路飛速向著西北方向的黑山。
這是夜晚。
詭物出行的時刻。
但對於慧明法師而言，他身上不經意間釋放出來的詭韻就足以讓那些低階詭物屁滾尿流。
倒是個別詭物似乎賊心不死，惡狠狠的望來。
慧明法師甚至都沒有抬起眼眸看過去，僅僅只是他噴吐出去一口氣，便猶如虎咆，當場那些圍上來的詭物撕成了粉碎，好叫人知道它們到底有多不知死活。
似乎注意到裴道野羨慕的眼神，慧明法師輕聲道：“不要著急，很快你也可以做到我這般。”
“師父，系詭之後……它們大概多久會復甦？”
“這個時間不確定，目前最快復甦的時間大概是五年……若是修行出現了差錯，它們復甦的時間就會提前……不過也不必過於忌憚，你要知道既然掌御了它們，那我們便是主人，詭就是詭，不聽話一口氣鎮壓了便是……再不聽話，那就直接粉碎了它，再換一個聽話的。”
“……”
裴道野不由咋舌。
這便宜師父的風格還真是……合他胃口！
轉眼。
二人便來到了黑山。
漆黑的山脈之中彷彿孕育著某種可怕的存在。
風——
漸起。(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