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漆黑石碑彷彿無數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凝聚而成。
黑暗之中，有著一條條大道，在其中衍化。
澎湃的吸力從石碑內部散發出來。
整片空間中的一切力量，都彷彿凝滯，在虛空中被其隱隱牽引。
這便是引靈之地的核心，那座血肉熔爐大陣的中樞！
石碑前方，空曠的地面上已等候著數位身影。
他們的氣息一個比一個沉凝恐怖，最弱的也在妖尊中期，為首兩位老者更是氣息深不可測，正是那晚曾驚鴻一現的恐怖存在，其中一位的目光冰冷地掃過剛剛到來的天驕們。
荒涯的身影無聲地落於石碑前方，與那幾位深不可測的存在並列。
他手一翻，一面造型古樸奇特的石鏡出現在手中。
這鏡非金非玉，呈暗沉的青銅色澤，邊緣雕刻著已經辨識不清的古老圖騰，鏡面像是水面一般盪漾著細微的漣漪，散發著原始蠻荒的氣息。
當這面石鏡出現的剎那，江殊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警兆如同針刺般襲來！
“此鏡名曰‘尋源’。”
荒涯那乾澀的聲音再次響起，迴盪在這空曠到死寂的地穴平原中。
“能窺血脈深處，返祖溯根。”
“爾等依次上前，以指尖精血滴入鏡面，血脈之力強大者，自生異象，此亦為爾等資格之印證。”
“血脈精純者，自有賞賜。”
他的話語平淡，卻讓江殊心頭一緊。
比起人族來。
妖族最是看重血脈。
血脈幾乎是決定了其所在的種族，一生修行的上限和下限。
妖族之中古往今來幾乎所有的強者，都是至強血脈的擁有者。
即便是那些從微末之中崛起的強者，也是透過種種機緣和大術，強行提升甚至是更換了自己的血脈。
而相同的血脈之中也有個三六九等的等級劃分，血脈越是精純，越是接近始祖，天賦就越好，未來就越是光明。
像妖族的一些強大種族的始祖，無一例外，都是最高層次的妖主之境。
血脈勘驗，就是用來探測血脈純度的。
而且用的是道器“尋源”，絕對不會出現絲毫的錯誤。
這根本不是簡單的篩選資格，這是要在烙印共鳴之前，進行最徹底的驗明正身。
妖族高層，特別是荒涯這樣的老怪物，對一切意外，都已警惕到了極致。
荒涯話中的賞賜應當也是真的。
就是不知道，賞賜的是何等寶物。
畢竟，能來到此地的，雖然是妖君境界，但每一個都是族中的天驕，所接觸到的，甚至都比一般的妖尊，要來的多。
江殊心中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此時此刻，容不得他有過多的考慮。
前方，有著數名強大的妖尊坐鎮。
他的一切反常行徑，都會被關注到。
雖然他這化龍術是脫胎於自己的龍相大道，之後經由靈魂大道摹擬本源，配合自己抽取的真龍精血掩蓋而成的。
但歸根結底自己還是人族，不知道能否瞞過這面妖族道器？
他沒有轉頭去看任何人，但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冰冷的神念如同羅網般早已悄然張開，覆蓋著整片區域。
那些深不可測的妖尊後期老怪並未離去，他們如同冰冷的石雕，目光無聲地鎖定著每一個靠近石鏡的年輕身影。
事已至此，已經沒有退路了。
幸好，他來到這裡，憑藉的底牌，是他的兩界穿梭。
再不濟，他也能回到星墟之界。
“我先來！”
鳳凰族赤發青年傲然開口，排眾而出，第一個走到荒涯面前。
他是鳳凰族當代翹楚，血脈純粹，信心滿滿。
他伸出覆蓋著細密火焰紋路的食指，運勁一逼，一滴如同熔融紅鑽般，蘊含著極致火精的血液滴落在盪漾的鏡面之上。
嗡！
石鏡表面驟然紅光爆閃，彷彿投入了燃燒星辰，鏡中的漣漪瞬間化作沸騰的金紅火焰。
火焰中心一隻展翅欲飛，姿態優雅卻又帶著無盡威嚴的火焰神鳳虛影清晰浮現，引頸長鳴，聲音彷彿穿透鏡面而出。
周圍的空間溫度驟然飆升，鳳凰族所在區域其他族人的血脈之力似乎也被引動，微光浮現。
“不錯，血脈純淨，引動原始祖影，已有返祖跡象。”
荒涯身後的另一位老者微微頷首，語氣中帶著一絲嘉許。
赤發青年傲然一笑，退到一旁。
接著，鯤鵬族的銀髮少年上前。
他的血液滴落，鏡面則瞬間變得幽暗，彷彿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空。
虛空之中一條揹負青天，翼若垂天之雲的巨大鵬鳥虛影浮現，每一次振翅都引動空間的嗡鳴，一股吞噬萬物的氣息瀰漫開來。
“鯤鵬之影，天生親和空間大道，善。”
一位擅長空間大道的妖尊中期老者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真吼族的大漢滴血之後，鏡面巨震，血光沖天。
一尊頂天立地，咆哮星河的恐怖巨獸虛影在鏡中顯現，兇戾之氣讓附近幾個血脈稍弱的天驕都臉色發白，不由自主後退一步。
各族精英紛紛上前，一時間鏡中異象紛呈。
有操控雷霆的巨獸，有吞吐熔岩的異形，有與古木藤蔓共生的奇異生命……
血脈光芒強弱不一，異象大小形態各異，但都引發了石鏡的不同程度反應，荒涯等人神色平靜，目光銳利如鷹隼，顯然都在仔細甄別其中可能存在的任何一絲異常波動。
龍族身為至強種族，自然是要壓軸的，其實鳳凰他們也是，不過這個種族生性張揚，喜歡出風頭，也就領了頭。
敖海深吸一口氣，大步上前。
他乃龍族嫡系，血脈尊貴，他逼出的龍血金中透紫，威嚴內蘊，滴落石鏡之中。 鏡面驟然爆發刺目的金光，鏡中景象狂湧，彷彿一片翻騰不休的怒海，深海之底，一條通體覆蓋著深邃如夜，彷彿蘊含著無盡星空鱗片的巨龍虛影緩緩浮現。
這巨龍形態古樸而威嚴，與現世的龍族有明顯區別，它的身軀蜿蜒似乎能貫穿無數世界，龍眸開合間，流露出的是一種俯瞰萬界，漠視輪迴的冰冷意志。
一股無上的威壓感透過鏡面擴散開來，甚至讓那些一直面無表情的妖尊後期老怪眼中都泛起一絲漣漪。
“祖龍！”
荒涯身旁的一位從未開口、身著破舊道袍的老嫗，此刻竟沙啞地吐出兩個字，乾癟的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複雜情緒。
“雖只一絲烙印，卻也證明其血脈返古，潛力極大。”
還有一句話她沒有說，若是單論血脈潛力的話，敖海就是在場所有人之中的最強者，即便是那鳳凰一族的青年也不如他。
“祖龍！”
眾多妖族天驕都是驚呼。
龍族之所以強大，最根本就在於祖龍的血脈。
當時的祖龍，據說都是無比接近於仙的存在。
有一絲祖龍血脈，就代表著有接近於那個境界的可能！
就連那目空一切的鳳凰一族都面色凝重地看向敖海。
龍鳳相爭不僅僅只是一個傳說，龍族和鳳凰一族爭鬥了無數年，本來以為這一世有機會，但是現在看來終究是時候未到。
敖海自己似乎也被這異象驚住，但很快湧起巨大的自豪感，恭敬行禮後退下。
龍族隊伍中，輪到江殊了。
無數目光瞬間聚焦在江殊化身的金角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更有鳳筱那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和輕蔑。
江殊表面平靜，內裡卻將靈魂力量運轉到極致，世界樹幼苗搖曳，灑落清輝護持其精神核心不被古鏡探查更深層次。
他原本是想著趁這些妖族強者不注意的時候將真正金角的精血滴上去的，但是他們的眼睛和神識都是死死盯著江殊，沒有絲毫操作的空間。
這麼謹慎？
江殊神色不動，指間逼出一滴精血，滴在那鏡子之上。
滴在上面的時候，石鏡在瞬間靜止。
鏡面上那原本盪漾不止，映照著深淵穹頂殘骸幽光的漣漪，如同被凍結般凝固。
一股難以言喻的死寂，伴隨著令人心悸的沉重感，瞬間籠罩了這片空間，連那永不停歇的星骸運轉都彷彿滯澀了一瞬。
所有目光死死盯住鏡面，荒涯渾濁的眼中精芒暴射！
他身後那些如同石雕的老怪物們，眼皮猛地抬起，銳利如實質的目光穿透空間，牢牢鎖定了江殊和他面前那詭異的石鏡，無形的壓力如同山嶽般壓下。
寂靜只持續了短短一息。
轟！
彷彿積壓了億萬年的火山驟然爆發，又似沉睡了宇宙紀元的神明睜開了雙眼。
石鏡爆發出的光芒不再是單一的色彩，而是恐怖到極致的混沌色。
初始是濃稠化不開，彷彿要吞噬一切光線的極暗，隨即在那極暗深處，迸發出開天闢地般的混沌清光！
混沌之光如同巨大的光柱，瞬息間穿透了這深淵的地穴空間，直衝上方倒懸的，懸掛著無數星辰殘骸的穹頂！
這光柱的出現，彷彿點燃了這片空間的導火索。
整個“引靈之地”瞬間沸騰了！
咔嚓！
頭頂原本穩定懸浮的巨大星骸，如同受到了無形的敕令，竟開始瘋狂地加速旋轉碰撞。
狂暴的引力混亂撕扯，恐怖的能量亂流如同實質的風暴憑空捲起，橫掃四方，整個深淵空間都在劇烈震盪。
那巨大漆黑石碑上的一條條大道，都綻放出無盡的光芒。
石碑本身更是在劇烈震動。
“啊！”
“發生了甚麼？！”
“穩住，該死的空間亂流！”
那些剛經歷過血脈檢驗的天驕，頓時臉色驟變。
此地的空間混亂，可比蒼莽大域和妖域要恐怖上太多。
每一條空間撕扯，都好比是一條條大道力量。
也就是他們每一個是妖族中的天驕。
一般的妖君，面臨如此陷境，輕則負傷，重則深陷空間混亂中，性命垂危
瞬息之間，一道道妖力在他們周身鼓盪，大道之力運轉，催動身上的星柩虛影抵擋這突如其來的，恐怖的空間風暴。
一個個頂尖天驕，也這混亂空間之中，東躲西藏，無心旁顧。
而此時，荒涯那如同枯木般的身軀，在此刻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那雙彷彿看透無數歲月的渾濁眼眸，第一次充滿了無以復加的震驚，甚至是無盡的狂喜。
他身旁那幾位深不可測的妖尊後期老怪，亦是如此。
他們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爆發出恐怖混沌光柱的石鏡，以及鏡前那個在空間亂流中卻彷彿磐石般挺立，披著暗金鱗甲的身影之上！
鏡面中，混沌光柱的核心處，景象在瘋狂翻湧重組。
無數破碎、零散、古老的畫面在光幕中高速閃爍，星辰誕生與寂滅的光影、荒古混沌的氣流、大如山嶽的暗金鱗片、破碎的巨大骨架、甚至是一對深邃漠然、彷彿蘊含了宇宙生滅、諸界輪迴的古老龍眸。
那雙眼眸的倒影，似乎穿透了古鏡，穿透了時空，漠然地瞥了鏡外的世界一眼！
星隕臺上死一般的寂靜。
石鏡爆發的混沌光柱彷彿要把整個深淵蒼穹捅穿，混亂的空間亂流，碎裂的古星殘骸，扭曲的能量束攪在一起，形成一股毀滅的風暴。
連荒涯這等逼近妖尊巔峰的強者，臉上肌肉都在不自覺地抽動，枯瘦的手掌幾次抬起又放下，似乎想觸控那貫穿虛空的混沌光柱，又怕褻瀆了甚麼。
光柱中心，古老而漠然的龍眸虛影緩緩隱去，狂暴的能量波動終於開始平息。
但墜星淵引靈之地的核心，早已不復之前的穩固。
地面在細微地顫抖，空氣中殘留著讓人心悸的能量餘韻，那是來自亙古之前的洪荒氣息，沉重得足以壓垮普通妖族。
“哈哈哈哈……”
空間寂靜之中。
荒涯沙啞的笑聲卻是越來越響，他的目光，牢牢釘在江殊身上。
彷彿是要將江殊身上的皮肉筋骨，盡數看穿。
“本座見過鳳凰真火耀天，見過鯤鵬振翅裂虛，見過真犼咆哮碎星……但從來沒有……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純淨深邃，如此接近於‘源’的龍之血脈！”
“小輩，你是龍族哪一脈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