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殊和戰風解決著各種試探。
戰雲則是這場交鋒的盾牆。
每當話語帶著試探的鉤子，如同毒蛇信子般悄悄伸向戰盟近期戒嚴，祖地波動，乃至古道深處那場驚天能量爆發時，她的聲音便會適時響起。
或是以星盟內部例行戰備檢查為由堵死，或是巧妙地借某個勢力使節前一句無關痛癢的寒暄進行話題轉換，將對方隱晦的探詢引到對方的內部事務上去。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如同演練過千百遍的軍令條款，臉上帶著禮節性的微笑，眼神卻清冽如冰封寒潭，沒有半分被刺探情報的慍怒，只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堅固壁壘。
氣氛就在這樣一片虛假的熱絡與無形的鋒刃交擊中緩緩升溫，又沉凝如鉛。
大殿穹頂的星圖靜靜流轉，亙古不變地俯瞰著下方智慧生命的博弈。
終於，那具一直靜默的白金機械神使再次成為了突破口。
“諸位對未來的看法確實引人深思。”
它那溫潤如玉的聲音在又一次戰雲將話題轉開後響起，恰到好處地終結了上一個無意義的話題。
“變局將至，合作或許才是惟一出路。”
它猩紅的電子眼環視殿內眾人，最後定格在上首的江殊三人身上。
“正因如此，鄙國母體核心在不久前調閱星域深層掃描資料時，發現了一個極其特殊且價值難以估量的空間座標。”
它的電子合成音刻意放慢，每個詞都帶著精確的停頓。
“經由母體核心反覆推演測算，耗費核心算力單元長達七萬個標準星曆時，排除其他所有干擾可能，最終判定，此座標極有可能指向一處沉寂了漫長紀元的聖人冢！”
嗡！
一股無形的精神風暴瞬間席捲了整個大殿。
無論端坐的古界巨靈使節，如晶體雕塑般的天晶神將，還是那包裹在空間漣漪中的遊牧首領，甚至是那幾位之前氣息森冷，如同死物般的七彩甲殼蟲人親衛。
所有存在的氣息都猛地一滯，隨即爆發出一股難以抑制的貪婪狂潮！
“聖人冢？！”
古界巨靈使節如同被雷擊，銅鈴巨眼驟然睜得幾乎裂開，粗壯的手指無意識捏碎了扶手上的一塊星辰晶石，聲音都在發顫。
天晶神將晶體軀體內流轉的光芒猛地紊亂了一瞬，炸開一片細微而狂暴的能量亂流。
蟲皇親衛那雙冰冷複眼高速旋轉起來，口器摩擦發出的沙沙聲陡然刺耳，彷彿極度渴求又強行壓制的情緒洩露。
就連星空遊牧者周圍那層空間漣漪也劇烈地扭曲了一下，顯示出其主人內心的巨大波動。
聖人冢，那是比任何先天靈寶，神兵利刃，星辰礦藏都要珍貴億萬倍的禁忌秘藏！
傳說中唯有在星海紀元的更替節點，或在足以顛覆宇宙規則的最終浩劫中隕落的至強聖人，他們的道體，本源，乃至於殘留的道痕，破碎的內宇宙，才有可能在無盡星骸和紊亂道則的碰撞中，形成一個介於存在與虛無間的特殊墳冢。
這種地方蘊含著一個宇宙時代的精華，哪怕只是指甲蓋大的殘留物質，都可能蘊藏著通向終極的法則碎片。
這是足以讓任何人，甚至是聖境存在都垂涎欲滴的寶藏！
大殿瞬間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只剩下各方勢力使節粗重或不穩的呼吸聲，以及那名為貪婪的情緒無聲匯聚的嘶吼。
機械神使非常滿意這種效果，它那隻猩紅的電子眼微微閃亮。
“此座標位於本宇宙規則與亂星海規則潮汐的邊緣混亂帶，座標本身便極度不穩定，充滿時空裂隙與法則亂流，非有獨特空間造詣者或持有空間至寶無法精確錨定並安全進入。”
“據母體核心初步推演，其內部結構複雜程度遠超已知星域，初步探測顯示可能存在不止一處核心遺骸點，其規模難以想象。”
它光滑的頭顱轉向江殊和戰風，繼續說道，
“戰盟威震寰宇，底蘊深厚。鄙國母體推演得出，若要穩妥開發此冢，至少需要集結三位實力絕頂的巔峰尊者級戰力，於規則潮汐相對平緩的三百星曆時後強行開闢航道進入。”
“且必須有一位擁有精純空間法則掌控者居中策應穩定通道。”
此外，為防止內部的混沌法則爆發和不測兇險，需精通多種本源防禦與恢復之力的頂級輔助者，其消耗的資源更是海量，需提前進行規模空前的戰略儲備。”
話音一頓，它的臉上帶著無盡的狂熱繼續說道：“母體本著星海資源共享，攜手並進的原則，決定不再藏私，願與蟲皇陛下、以及戰盟分享此座標，聯手開發此等關乎整個宇宙文明程序之無上遺藏！”
它說著，白金手臂抬起，一個極度複雜、由無數立體空間符文和動態星位座標構成的幽藍色微型星圖在它掌心上方懸浮出來，核心處一點深邃如黑洞的紫色光點緩緩脈動，散發出令人心悸又無比渴望的磅礴道韻殘影。
這投影僅僅維持了一瞬，連呼吸都不到的時間，便被機械神使收起。
但那抹紫色光點的餘韻卻如同烙印般灼燒在所有目睹者的精神之中。
大殿的空氣驟然凝固。機械神使掌心熄滅的紫色光點，在所有人的視網膜上灼燒出貪婪的烙印。死寂只維持了一瞬，便被粗重的呼吸和壓抑的能量嘶鳴打破。
“當真是聖人冢的氣息！”
古界巨靈族的使者最先從石座上彈起，厚重的青銅身軀撞得星辰石椅嗡嗡作響。
他虯結的肌肉賁張，每一塊都繃緊了戰鬥姿態，銅鈴般的巨眼死死盯著機械神使縮回的手臂，彷彿要穿透白金甲冑，將那虛幻的座標印記摳出來。
“鐵疙瘩，你確定不是你們母體核心的幻象投影？”
“欺騙我等的後果，你機械族擔得起？”
他的聲音轟隆如雷，迴盪在青銅巨柱之間，震得星輝光點簌簌顫動。
那雙巨手捏得咯咯作響，指關節迸發出金屬摩擦的火星。
聖人遺澤，對力量之道登峰造極的巨靈族而言，是無上至寶。
機械神使流暢地轉動白金頭顱，猩紅的電子眼對上巨靈族使者那雙燃燒著渴望與懷疑的眼睛，溫潤的電子音平穩依舊。
“座標波動圖譜已共享給在座各位。”
“母體核心以本源邏輯鏈確保其真實性。”
“質疑，即是對機械神國至高算力的褻瀆。”
它們這種機械神使沒有情緒，但精確的語言本身便是一種傲慢的回應。
“咯咯咯……”
刺耳的摩擦聲突兀響起，來自蟲皇座下的七彩甲殼親衛，覆蓋著硬質甲殼的口器激烈開合，發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它那雙複眼如同最精密的顯微鏡陣列，瞬間掃過所有在場強者的表情，最終鎖定機械神使。
“共享？”
“多麼美妙的詞語！”
“就像上次暗星雲礦脈勘探共享，機械族用百分之五十一的所謂‘精確能耗資料’，就換走了我族七成價值連城的虛空晶髓！” “結果我們得到的‘精準’路線，繞開了九成富礦點！”
“這次，你們這些冰冷的鐵疙瘩，又想用公平分配這個漂亮的框架，套走聖人冢裡真正的精華？”
它的聲音沙啞扭曲，每一個音節都透著被愚弄過的尖銳怨憤。
七彩硬質甲殼微微翕動，幾丁質表面流轉的危險光澤陡然大盛，一股帶著血腥氣的濃烈冰冷意念衝擊波毫不掩飾地指向機械神使。
“這次，想按甚麼分配？”
“還是你們躲在後方動動腦子，就佔大頭？”
它前肢尖銳的骨鐮頓在地面，一道細微的裂紋無聲蔓延開去，強大的力量內蘊其中。
機械神使的猩紅電子眼略微收縮了一下，精密的光學陣列高速閃爍，似乎在分析這赤裸裸的指責和威脅。
它並未動怒，反而以更理性的方式回應。
“資訊、算力、前期投入、穩定通道構建、風險規避模型……這些同樣是決定性的貢獻。”
白金手臂優雅地抬起，在虛空中輕點。
一片由無數流光線條交織成的立體幾何投影瞬間在它面前展開，如同一個精密運轉的宇宙模型。
“根據母體核心演算，最優分配方案如下。”
“主導方，也就是我機械神國提供座標源資料，構建%空間安全路線模型，維持核心通道穩定場發生器，佔整體預期收益權重之48%。”
資料流冷酷地跳動，機械神使的聲音繼續響起。
“輔助方提供法則穩固錨點，人力清障，承受具體執行風險，綜合評定後按貢獻度分配。”
“此方案最契合總體利益最大化原則。”
模型上，代表機械族份額的金色光芒佔據顯著區域，其餘各色光芒分割著剩餘的蛋糕，嚴謹而死板。
蟲族複眼中的光芒劇烈波動，那投影的“公平”在它看來如同刀尖上的諷刺。
“呵！”
一聲炸雷般的怒喝轟然爆開，帶著幾乎要把穹頂掀翻的血腥煞氣。
戰風猛地起身，動作牽動斷臂處新生的嫩肉，帶來一絲刺痛，卻更點燃了他的怒火。
那柄新得的星器晝日巨斧嗡然長鳴，斧身上纏繞的血龍圖騰猛地亮起，一股洪荒兇獸的氣息瀰漫開來，整個大殿的沉重壓力彷彿被這狂野的怒意啟用，狠狠壓向機械神使的投影模型。
“咣噹！”
巨大的青銅石桌劇烈震盪。戰風僅存的右臂拍在桌案上，新生的肌肉虯結鼓脹，面板下彷彿有血龍在咆哮流轉。
“按你這鐵疙瘩的說法，我戰盟子弟若只負責打頭陣，清理雜兵，就算在聖人冢裡流乾最後一滴血，恐怕最後也只配舔一口渣滓！”
“這活兒，你以為我們戰盟會幹？”
他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機械神使，那柄斜靠在他肩膀的狂瀾巨斧無風自動，暗紅的血光如同活物般纏繞斧刃，低沉的咆哮聲隱約可聞。
殿內溫度驟升。
巨靈族使者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無聲地認同了這股怒意。
蟲族親衛口器的摩擦聲短暫停止，冰冷的複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星空遊牧者首領周圍的空間漣漪，悄然變得凌厲了幾分。
戰風的聲音如同鈍器敲打冰冷鐵砧。
“說得冠冕堂皇！”
“最後算路線，定方向，還不是你機械族說了算？！”
“我們流血流汗，好處盡歸你們，這天地下，哪有這樣的規矩？”
“想按這個來，我們戰盟現在就帶人去挖幾個聖人冢出來，座標賣給你們機械族，收益按你們的演算法三七分！”
“你們三，我們七，幹不幹？！”
戰風是一個合格的領袖。
能夠成為戰盟弟子的修士，無一不是人族最為頂尖的絕世天才，戰風身為戰盟少盟主，絕對不會以他們的血肉和鮮血換取利益。
白金甲冑依舊光滑如鏡，但機械神使頭顱內部細微的齒輪運轉聲卻急促了幾分。
猩紅的電子眼掃描著狂暴的戰風，尤其是那柄散發濃烈危險氣息的星器戰斧，核心處理器瞬間計算了數萬種應對方案和潛在衝突模型。
溫潤的聲音依舊帶著邏輯的冰冷。
“戰風閣下情緒激動可以理解。”
“但混亂無序的野蠻爭奪只會破壞聖人冢內部脆弱的法則平衡，甚至可能引發連鎖崩塌。”
“一切將化為烏有。確保行動成功，才是利益的前提。”
“母體核心的統籌規劃，是唯一可行的最優解。”
它似乎毫不在意戰風的威脅。
“最優解？”
“聽你的意思，機械族的獨裁才是最優解？”
一個平靜的聲音插入，不高亢，卻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的焦點。
江殊緩緩抬眸，眼中深邃如淵，看不見絲毫波瀾。
他戴著碎寰手套的右手，指關節在冰冷的扶手上有節律地輕輕叩擊。
每一次叩擊，沒有聲音發出，但指尖落點周圍的空氣都泛起一圈肉眼難以察覺，卻能讓在座強者清晰感知到的細微漣漪。
如同石子投入心湖，空間法則的波紋無聲盪漾開去。
“既然貢獻難以精確切割，協議充滿猜忌，那對於這聖人冢的開發何不更簡單點？”(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