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松的採訪車駛離銀河科技總部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他坐在後座,車窗外的唐都市燈火璀璨,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這座城市的夜景上。
他的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剛才那場採訪的每一個細節,王東來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停頓。
“白老師,這段素材……真的能播嗎?”坐在副駕駛的年輕編導小心翼翼地問。
白松沒有回答。
他當然知道這段素材的份量。
從業三十年,他採訪過太多人,從基層幹部到部級領導,從企業家到學者專家。
他太清楚甚麼話能說,甚麼話不能說。
而今天王東來說的那些話,幾乎每一條都在危險的邊緣試探。
但偏偏,那些話又是那麼真實,那麼有力。
“先回京城再說。”白松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
第二天上午九點,總檯的一間小型審片室裡,氣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大螢幕上,王東來的影像正在播放。
當他說到“一個社會,如果財富越來越集中到少數人手裡,大多數人連基本生活都保障不了,這個社會能穩定嗎”時,審片室裡有人輕咳了一聲。
當他說到“那些靠壓榨員工發財的老闆,那些靠壟斷市場斂財的平臺,那些靠資本遊戲收割的投資人,都會恨我”時,有人皺起了眉頭。
當他說到最後那句“我不是在另立規矩,我只是在做我應該做的事”時,整個審片室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白松站在一旁,觀察著每個人的表情。
總檯副總編輯老劉第一個開口:“白松,這段素材,你怎麼看?”
“劉總,我的看法不重要。”
白松謹慎地說:“關鍵是,這段素材播出去之後,會有甚麼反響。”
老劉點點頭,又問旁邊的總檯總編輯老張:“老張,你覺得呢?”
老張沉吟了一下,說:“從新聞價值的角度看,這段採訪含金量很高。王東來作為全球頂尖科學家、銀河科技的創始人,他的觀點本身就值得關注。更何況,他說的是關於財富分配、關於員工待遇、關於企業社會責任,這些都是社會高度關注的話題。”
“但問題也在這裡。”
審片室角落裡,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開口了。
他是總檯總編室主任老李,平時主要負責內容稽核。
“他說的這些話,有些太尖銳了。比如‘靠壓榨員工發財的老闆’這種話,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指向性很明顯。播出去,會不會引發不必要的爭議?”
老張搖搖頭,說道:“爭議本身不是問題。”
“問題在於,這些爭議會不會超出我們的控制範圍。”
又是一陣沉默。
“還有,”
老李補充起來:“他最後那段關於‘黃金精神’的說法,雖然是在講歷史,但把過去和現在對比,難免會讓人多想。這個分寸,很難把握。”
白松這時候開口了:“各位領導,我有一個想法。”
“說。”
“王東來這個人,我們其實都瞭解。他不是那種會說場面話的人,但他說的話,從來都是有依據的。銀河科技這些年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裡。給員工高薪,給員工分股份,給員工好福利,這些事情都是實實在在的。所以他說這些話,不是空談,是有底氣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而且,這次採訪的背景也很重要。世紀學術釋出會剛剛結束,全球都在關注王東來,關注銀河科技,關注華國科技。這時候推出這樣一期有深度、有內容的訪談,其實是對王東來形象的正面塑造。”
“更重要的是,他說的那些問題,確實是社會痛點。我們不去觸碰,不等於不存在。如果能讓更多人思考這些問題,也許不是壞事。”
老劉聽完,沒有表態,只是說:“這個事太大,我一個人做不了主。需要向上彙報。”
當天下午,一份加急報告送到了宣傳部門領導的案頭。
報告附上了採訪影片的完整記錄,還有總檯內部的討論意見。
宣傳部門領導看完報告,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當然知道這段影片的分量。
王東來說的那些話,涉及的是這個社會最深層的問題——財富分配、勞動價值、資本與勞動者的關係。
這些問題,理論上一直在討論,但很少有一個企業家,一個站在科技和商業頂端的人,說得這麼直白,這麼坦率。
但問題是,這種直白和坦率,會不會被誤解?會不會被利用?會不會引發不必要的動盪?
他決定召開一個小範圍的會議。
第二天上午,宣傳部門的一間會議室裡,坐著七八個人。
有宣傳部門的領導,有幾位相關領域的專家顧問,還有總檯的老張和老劉。
會議一開始,就出現了強烈的分歧。
一位顧問首先發言:“這段影片,我的看法是——風險太大。王東來說的那些話,尤其是關於‘靠壓榨員工發財的老闆’這類說法,雖然沒有點名,但等於是在給企業家群體貼標籤。這會引發企業界的反感,甚至可能被解讀為官方在鼓勵某種對立情緒。”
另一位顧問不同意:“我倒覺得,這正是我們需要的聲音。王東來不是官員,他是企業家,是科學家,是站在行業頂端的人。他說這些話,恰恰說明企業家群體內部也有反思,有進步。這本身就是一種正能量。”
“正能量?”
第一位顧問反駁道:“你聽聽他說的那些話——‘資本的遊戲規則真的對嗎’、‘我們的分配跟上腳步了嗎’。這些話放在網上,會激起多大的輿論波瀾?那些覺得自己被壓榨的工人,那些不滿現狀的年輕人,會怎麼想?”
“他們本來就在想這些問題。”
第二位顧問說:“堵不如疏。與其讓這些問題在暗處發酵,不如拿到明面上來討論。王東來給出了他的答案——銀河科技的做法。這個答案本身,就是一種引導。”
兩人你來我往,爭論得不可開交。
宣傳部門的領導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等到兩人都說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老張,總檯那邊是甚麼意見?”
老張斟酌著說:“總檯內部也有分歧。有人認為應該播,認為這是正面典型;有人擔心風險,認為需要謹慎處理。但有一點大家意見一致,這段採訪的新聞價值很高,不能簡單放棄。”
宣傳領導點點頭,又問:“如果播,你們打算怎麼處理?”
老張說:“我們考慮過幾種方案。一是完整播出,不加任何評論。二是適當剪輯,把一些可能引發爭議的段落去掉。三是配上專家點評,引導觀眾正確理解。”
“你們傾向哪種?”
“傾向第一種。”
老張說:“王東來的觀點是一個整體,剪輯之後,邏輯可能就不完整了。而且,他的表述本身已經很嚴謹,沒有過激言辭,只是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加上專家點評,反而可能削弱他表達的力量。”
宣傳領導沒有立即表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像是在思考甚麼。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只能聽到窗外隱約的車流聲。
過了很久,他轉過身,說了一句話:“這個事,我需要打個電話。”
他走出會議室,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那頭,是一個沉穩的聲音:“甚麼事?”
宣傳領導簡要地彙報了情況,最後說:“這段採訪內容比較特殊,我們需要一個明確的意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們怎麼看?”
“內部有分歧。有人認為風險太大,有人認為這是正面典型。” “那你怎麼看?”
宣傳領導想了想,說:“我個人認為,王東來說的那些話,沒有甚麼錯。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推動一些問題的解決。銀河科技的做法,也證明了他的思路是可行的。至於爭議……爭議本身就是社會進步的一部分。只要引導得好,不是壞事。”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就播吧。”
“但……”
電話那頭頓了頓,補充道:“不用刻意宣傳,不用上頭條,不用搞專題,不用安排專家點評。就放在正常的節目時段,順其自然。”
“如果引發輿論波瀾呢?”
“那就看這個波瀾,是往哪個方向去的。如果大家是在討論王東來說的那些問題,討論企業應該怎麼對待員工,討論財富分配怎麼更公平,這種討論,有甚麼不好?”
宣傳領導明白了。
“另外……”
電話那頭最後說:“回頭讓王東來把銀河科技這些年做的事,寫個詳細的報告。不是歌功頌德,是實實在在地總結。怎麼對待員工,怎麼分配利潤,怎麼搞技術研發。這些東西,比他說甚麼話都管用。”
電話結束通話。
宣傳領導回到會議室,對著眾人說:“可以播。但不用刻意宣傳,順其自然。”
眾人面面相覷。
老張試探著問:“那剪輯的事……”
“不剪,完整播。”
宣傳領導說:“王東來說的那些話,每句都是經過思考的。我們剪了,反而顯得心虛。”
“專家點評呢?”
“不用。讓觀眾自己看,自己想。”
老張點點頭,心裡明白了。
會議結束後,宣傳領導單獨留下了一位年輕的工作人員。
“小王,你幫我記一下。”
他坐在辦公桌前,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像是在組織語言:“回頭給總檯那邊傳個話。不是正式通知,是我個人的一些看法。”
年輕工作人員連忙拿出筆記本。
“第一,王東來這個人,不是普通的商人。他是科學家,是院士,是真正在做技術創新的人。他說的那些話,是基於他的實踐,不是空談。這一點,要讓大家明白。”
“第二,他說的那些問題,確實存在。迴避解決不了問題。但解決問題的方式,不是對立,不是撕裂,而是用實實在在的行動去改變。銀河科技就是一個例子。這一點,要引導好。”
“第三,他最後那段關於‘黃金精神’的話,很重要。不是要回到過去,而是要傳承那種昂揚向上的精神。時代在變,技術在變,但那種精神不能丟。這一點,可以適當點一下。”
他頓了頓,又說:“最後,告訴白松,他這次做得不錯。但以後採訪王東來這種級別的人物,還是要多留個心眼。不是所有問題都適合問,也不是所有答案都適合播。分寸感,很重要。”
年輕工作人員一一記下。
“去吧。”宣傳領導揮揮手。
三天後,總檯一檔常規的新聞訪談節目裡,白松對王東來的採訪播出了。
沒有預告,沒有熱搜,沒有鋪天蓋地的宣傳。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在晚上十點的時段,出現在電視機裡。
但白松知道,該看的人,都會看到。
節目播出後的第二天早上,白松的手機就響個不停。
第一個電話,是一位企業家的老朋友:“老白,王東來那段採訪,你們真敢播啊?”
白松笑了笑:“有甚麼不敢的?”
“他說那些話,不怕得罪人?”
“他得罪的人還少嗎?”
白松接著說道:“但你看他怕過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也是。不過說實話,他說得對。有些問題,是該想想了。”
第二個電話,是一位老同事:“白老師,網上開始討論了。微博上那條熱搜,已經衝到前十了。”
白松開啟手機,看了一眼。
微博熱搜榜上,“王東來談富裕”已經排到第八位,後面跟著一個“新”字。
點進去,評論已經過萬。
“王東來說得太對了!我在廠裡幹了十年,工資漲了兩千,房價漲了兩萬……”
“銀河科技的員工真的太幸福了,甚麼時候我們公司也能這樣?”
“那些說‘企業沒義務給員工發高薪’的人,去看看銀河科技的財報,人家利潤照樣高。”
“王東來最後那段關於黃金精神的話,聽得我眼眶發熱。那種精神,確實不能丟。”
也有反對的聲音:
“王東來站著說話不腰疼,銀河科技是因為技術壟斷才能賺錢,一般企業學不了。”
“他這是在作秀,把自己包裝成道德楷模。”
“一個商人談甚麼共同富裕,先把稅交齊再說。”
但大多數評論,都是支援的。
白松放下手機,長舒一口氣。
採訪播出,也就意味著塵埃落定,自己這一次賭贏了。
他想起王東來最後說的那句話——“播不播,是你們的事。而說不說,是我的事。”
現在,他說了,他們也播了。
至於結果會怎樣,那就交給時間去驗證吧。
同一天下午,京城西山,一間安靜的辦公室裡。
一位領導正在看一份檔案。
檔案上,是王東來採訪的完整記錄,還有網路輿情的彙總分析。
他看得很仔細,每一頁都停留很長時間。
看完之後,他抬起頭,對著對面的秘書說:“這個人,有點意思。”
秘書問:“您說的是王東來?”
“嗯。”
領導點點頭,點評道:“他說的話,有些很直接,但都很實在。最關鍵的是,他不是隻說不做。銀河科技這些年做的事,確實是在探索一種新的模式。”
他頓了頓,又說:“告訴下面,對這個人和他的公司,要多關注,多支援。只要不違法,不違規,他想怎麼搞,就讓他怎麼搞。搞成了,是經驗;搞不成,也是教訓。”
秘書一一記下。
領導看著窗外,遠處是京城的輪廓,隱約可以看到西山起伏的曲線。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讀過的一句話:“真理不怕辯論,越辯越明。”
現在,有人正在用行動,踐行這句話。(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