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野浩覺得自己等了很久。
作為2014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藍光LED的發明者之一,他在全球科學界享有崇高的聲譽。
無論走到哪裡,他都是座上賓,都是被追捧的物件。
但此刻,他坐在銀河科技總部的接待室裡,已經等了整整四十分鐘。
茶水續了三次,雜誌翻了兩遍,窗外的風景看了無數眼,而那個叫王東來的人,依然沒有出現。
天野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快。
他知道自己此行的份量。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學術訪問。
本來出發前,就已經有過指示,讓他一定要嚴格驗證華國的科技水平到底到了甚麼程度。
但是,落地之後,立馬就有更高層次的官員聯絡自己,傳達了一個明確指示:不惜一切代價,爭取與銀河科技的合作。
技術授權、專利互換、聯合研發、甚至如果可能的話,試探王東來本人的意向。
“天野教授……”
秘書長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這個人對世界科技格局的影響,已經超過了任何一家企業。如果他能與櫻花國合作,哪怕只是表達一些善意,都將是巨大的外交成果。”
天野浩當時沉默了很久。
他明白這話的分量。
櫻花國在半導體領域的優勢正在被銀河科技一點點蠶食。
信越化學的光刻膠市場份額在下降,東京電子的蝕刻裝置訂單在減少,尼康和佳能的光刻機更是早已被阿斯麥甩在身後,如今連阿斯麥自己都岌岌可危。
如果不盡快找到新的合作方向,櫻花國的半導體產業將在三年內徹底失去競爭力。
更不要說玄武電池。
如果銀河科技願意開放授權,櫻花國的汽車產業就能續命。
如果不願意……
天野浩不敢想那個後果。
所以,他等。
四十分鐘算甚麼?只要能見到那個人,等四個小時他也願意。
接待室的門終於開啟。
一個穿著深色襯衫的年輕人走進來,步伐穩健,神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正是王東來。
“天野教授,久等了。”王東來說著客套話,但語氣裡沒有任何歉意。
天野浩連忙站起身,臉上堆起笑容:“王院士,您客氣了。能有機會見面,等多久都值得。”
兩人落座。
王東來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天野教授,您專程從東京飛來,應該不只是為了參加釋出會吧?”
天野浩一愣,沒想到對方這麼直接。
但他也是見過世面的人,很快調整狀態,笑著說:“王院士快人快語,那我就不繞彎子了。”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這次來,主要有三件事。”
“第一,您釋出的那些成果,室溫超導、量子計算機、弦論突破,每一樣都讓人震撼。櫻花國的科學界,非常希望能與貴方開展深度合作,共同推進這些前沿領域的研究。”
對此,王東來並沒有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第二,關於玄武電池。”
天野浩的聲音變得更加誠懇:“櫻花國的汽車產業,您知道的,豐田、本田、日產,都是全球領先。如果能夠得到銀河科技的電池技術授權,對我們雙方都是巨大的機遇。我們可以開放專利池,可以共享市場,可以……”
“天野教授。”
王東來打斷他,語氣平靜地說道:“還是直接說第三件事吧!”
天野浩的話卡在喉嚨裡。
他看著王東來那張年輕的臉,忽然意識到這個人並不是一個簡單的商人或者是科學家。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說出第三件事:“領導希望我轉達對您的問候。如果您願意,櫻花國可以為您提供任何您需要的條件。永久居留權、最高階別的科研資助、不受任何限制的學術自由——只要您願意考慮,一切都可以談。”
王東來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天野浩看不懂的東西。
“天野教授。”
王東來說:“您知道嗎,您今天能坐在這裡,是經過上面同意的。”
天野浩點頭:“我知道,我非常感激貴方的安排。”
“那您知道,為甚麼上面會同意嗎?”
天野浩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王東來自問自答:“不是因為你們的面子大,不是因為你們的條件多好,是因為我想看看,你們到底想幹甚麼。”
天野浩的笑容僵住了。
“現在我知道了。”
王東來靠在椅背上,神情淡然:“技術授權、合作研究,這些都是幌子。你們真正想要的,是讓我這個人,變成你們的工具吧。”
“不,王院士,您誤會了……”
“我誤會了嗎?”
王東來打斷他,目光變得銳利:“天野教授,我問您一個問題——2000年,東芝事件,你們向美利堅洩露了大毛的潛艇技術,導致大毛損失慘重。這件事,您知道嗎?”
天野浩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1987年,東芝機械公司向大毛出口精密機床,違反了巴統協議。事後,東芝的高管在櫻花國被輕判,但在美利堅,他們被逼著在全美主流媒體上道歉。這件事,您知道嗎?”
天野浩的臉色開始發白。
“再往前,二戰期間,你們在華國做的事,需要我一件一件說嗎?”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天野浩沉默了很久,然後說:“王院士,那些都是歷史了,我們現在談的是未來……”
“未來?”
王東來冷笑一聲,說道:“你們連歷史都不敢面對,談甚麼未來?”
“天野教授,您知道我最佩服你們甚麼嗎?不是你們的工匠精神,不是你們的科技實力,是你們對‘道德綁架’這門藝術的精通。”
“你們做了錯事,不認。別人不原諒,就是別人心胸狹隘。別人不合作,就是別人搞民族主義。別人拒絕你們,就是別人違背‘科學無國界’的精神。”
他轉過身,看著天野浩的眼睛:“這套話術,你們玩了一百年了。”
天野浩的臉漲得通紅。
他是諾貝爾獎得主,是世界頂尖的科學家,從沒被人這樣當面指責過。
“王院士,您這樣說,對我們並不公平。”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強自辯解道:“我承認,歷史上我們有過錯誤。但那是上一代人的事。我和我的同事,只想好好做研究,推動科學進步。您說的那些,和我們有甚麼關係?”
“沒關係?”
王東來走回沙發,坐下,直視他的眼睛,說道:“天野教授,你知道貴方的外務省每年要花出多少錢去找人在國內網際網路上吹捧你們嗎?”
天野浩愣住了。
“你知道你們的捕鯨船,每年在南極海域獵殺多少頭鯨魚嗎?”
天野浩說不出話。
“你知道你們的教科書,把侵略改成‘進入’,把屠殺改成‘事件’,把慰安婦改成‘從軍護士’嗎?”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耳光,扇在天野浩臉上。 “這些事情,看上去和你沒有關係,畢竟你不是當事人。”
王東來問道:“你沒有參與決策,你沒有親手做那些事。但你享受了這一切帶來的紅利,穩定的社會,發達的科技,優渥的生活,你有甚麼資格說‘沒關係’?”
天野浩徹底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聲音沙啞:“王院士,我承認您說的這些問題存在。但科學是純粹的,不應該被政治和情感干擾。如果因為歷史問題就拒絕合作,那科學還怎麼進步?人類還怎麼發展?”
王東來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嘲諷。
“天野教授,你又來了。”
“科學是純粹的?那你們為甚麼在巴統協議上籤了字?為甚麼在瓦森納協定上籤了字?為甚麼跟著美利堅一起封鎖我們的技術進口?”
“那時候,你們怎麼不說科學是純粹的?”
天野浩被噎得說不出話。
“你說人類怎麼發展?”
王東來繼續說:“我來告訴你,人類要發展,首先要學會尊重。尊重歷史,尊重事實,尊重那些曾經被傷害過的人。”
“你們一邊享受著從華國掠奪的財富發展起來的科技,一邊假裝那些事從沒發生過。你們一邊高喊‘科學無國界’,一邊跟著美利堅封鎖我們。你們一邊想要我的技術,一邊還想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責我。”
“你們憑甚麼?”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隨即又壓下來,恢復了平靜:“天野教授,你今天來,是真的帶著誠意的嗎?”
天野浩張了張嘴,想說“是”,但看著王東來的眼睛,他忽然說不出口。
“你不是。”
王東來替他回答,“你的誠意,是建立在‘我們給得起’的基礎上。你以為開個高價,給些條件,就能讓我動心。你以為我還是那種會被諾貝爾獎得主的身份震懾住的人。”
他搖搖頭:“你錯了。”
天野浩徹底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輸了。
不是輸在談判技巧上,是輸在根本上。
這個人,根本不在乎他們能給甚麼。
“天野教授。”
王東來站起身,走向門口,“今天的見面,到此為止。”
天野浩急了,也站起來:“王院士,您真的不考慮一下嗎?我們可以談的,甚麼都可以談……”
王東來停下腳步,轉過身。
“甚麼都可以談?”
他看著天野浩,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那好,我問您幾個問題。”
“第一,你們能把那個戰犯神社拆除了嗎?這件事,能談嗎?”
天野浩的臉僵住了。
“第二,你們的教科書,甚麼時候能如實寫那段歷史?這件事,能談嗎?”
天野浩說不出話。
“第三,你們能真的對歷史犯下的錯進行真正的認錯嗎?這件事,能談嗎?”
天野浩徹底沉默了。
王東來走回他面前,站定。
“天野教授,你看你口口聲聲說甚麼都可以談,但真正該談的事,一件都不能談。”
“你們想要的,從來不是合作,是單方面的索取。你們想拿我的技術,去延續你們的產業優勢。你們想拿我的成果,去填補你們的科研短板。你們想拿我的名聲,去美化你們的國際形象。”
他搖搖頭:“我不是傻子!”
天野浩站在原地,臉色灰白。
王東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看了他一眼。
“天野教授,你是個優秀的科學家。這一點,我承認。藍光LED的發明,造福了無數人。但科學家,首先是人。是人,就要有是非,有對錯,有底線。”
“你說科學是純粹的,我不反對,但科學家不是。科學家有國籍,有情感,有記憶。那些被傷害過的人,他們的後代,不會因為‘科學是純粹的’就忘記發生過甚麼。”
“你想要合作,可以。等你們甚麼時候真正面對歷史了,甚麼時候真正道歉了,甚麼時候真正補償了——再來談。”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在那之前,我們之間沒甚麼好談的。”
門關上。
天野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走回沙發,坐下。
桌上的茶水早就涼了。
窗外,唐都的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卻讓他覺得格外刺眼。
他想起出發前領導說的話:“這個人很重要,一定要爭取。”
他想起自己保證過的:“我會盡最大努力。”
但現在,他甚麼都沒得到。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銀河科技總部的。
只記得走出大樓時,陽光很刺眼,門口的保安看他的眼神很平靜,像看一個普通的訪客。
他不是普通訪客。
他是諾貝爾獎得主。
但在這裡,在這個國家,在這個人面前,他的光環,一文不值。
……
當天晚上,天野浩入住的酒店房間裡。
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份空白的信紙。
他需要寫一份報告,向首相官邸彙報這次會面的結果。
但他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怎麼寫?說王東來拒絕了?說他被質問得啞口無言?說他提出的那些問題,自己一個都回答不了?
他想起王東來最後說的那句話:“在那之前,我們之間,沒甚麼好談的。”
那是拒絕,也是審判。
審判的不是他天野浩一個人,是整個櫻花國。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在實驗室裡度過的那些夜晚。
那時候他覺得,科學是純粹的,是不受任何干擾的。
只要做出成果,就能造福人類,就能超越國界。
但現在他明白,科學可以超越國界,但科學家不能。
因為科學家活在歷史裡。
而歷史,是不會被遺忘的。
第二天清晨,天野浩登上返回東京的飛機。
飛機起飛時,他透過舷窗看著下面越來越遠的唐都市。
那座城市很大,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但真正讓他記住的,不是那些建築,不是那些街道,是那間會議室裡,那個年輕人說的話。
“科學家,首先是人。是人,就要有是非,有對錯,有底線。”(本章完)